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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门作者:李佩甫-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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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见呼天成的时候,她是想报恩的。那时,她还没有被他迷上。他说要看〃白菜〃,她就让他看了。她心里很明白,那是为了报他的恩。可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经历过那么一个夜晚之后,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他的召唤。白天里,在她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寻找他的身影,她喜欢他站在大石磙上讲话的姿势,她喜欢他在地里干活时的狠劲,她甚至喜欢他走路时那一踮一踮的动作。要是有一天没见到他,她就会非常失落。有一次,为了绕去队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里一连走了三个来回。夜里,她眼前也总是出现他的身影,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她总以为是他来了……〃
  她相信他会来的。
  村子里再没有狗叫声了。
  然而,在没有狗咬的夜晚,呼家堡又开始丢东西了。
  这次丢东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里丢庄稼,丢的是集体的财产,而这次是一家一户的失盗。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槐家丢了一双袜子,墩子家丢了一根套绳,二春家丢了一串辣椒,绒线家丢的是一把短把镰,呼平均他娘丢的最稀奇,头天在沿街叫卖的〃货郎担儿〃那儿用头发换了两包针,那是她攥了一年的头发换的,她随手塞在了墙窟窿里,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见了……东西虽然丢得不多,但失盗的户却不少。这样一来,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说:〃民兵是干什么吃的?夜里派民兵巡逻!〃
  然而,就在民兵开始巡逻的那天晚上,村里又失盗了。丢东西的偏偏是巡逻的五个民兵家!带队的民兵营长呼保山家丢了块新染的蓝布,其余几家丢的晾晒在院里的小孩衣裳……这么一来,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块,狠狠地日骂了一顿,民兵营长后来就吞吞吐吐地承认说,半夜的时候,他们曾在队部里打了一会儿扑克牌,于是,呼天成当场就撤了民兵营长的职。
  后来,村人们先是怀疑到了货郎担头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们议论纷纷时,孙布袋端着饭碗,突然在饭场里宣布说,他家也丢东西了!有人问他丢了什么。他高声说:〃锅盖。俺家的锅盖丢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人们又怀疑到了孙布袋头上……孙布袋有前科呀!
  这些天来,呼天成的脸一直沉着,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都以为是村里连续丢东西才让呼天成生气的。所以,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这贼必须得捉住!呼天成也觉得这事蹊跷,太蹊跷了!他躺在那张草床上想了一会儿,就对人说:〃去,把孙布袋给我叫来。〃
  这一次,孙布袋竟气气派派地来了,来了就往地上一蹲,说:〃捆我吧。〃
  呼天成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说:〃捆你干啥?〃
  孙布袋说:〃上一回是叫我卖脸哩,这一回又找到我头上了,我想也不会有啥好事。〃
  呼天成说:〃布袋,你长见识了。〃
  孙布袋说:〃支书,你想干啥你情说了,也不用绕弯子。〃
  呼天成看着他,好半天不说话……孙布袋就勾头蹲在那里,也是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说:〃布袋,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手又痒了?〃
  孙布袋伸出两只手,说:〃你看吧。〃
  呼天成说:〃我问你呢。〃
  孙布袋说:〃你要是看着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说:〃我看像你。〃
  孙布袋说:〃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这总得有个凭据吧?你不能说是我,就是我,虽说哪座坟里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个明白。支书,说句不中听的话,我说是你,有人信么?〃
  呼天成说:〃布袋,还是说了吧,这回不比往常,要是让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孙布袋抬起头,说:〃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认了。〃
  呼天成的脸色抖地变了,说:〃布袋,你以为我抓不住你?!〃
  孙布袋说:〃我还是那句话,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呼天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这贼早晚是会捉住的。你信不信?!〃
  孙布袋说:〃我信,早早晚晚有这一天。〃
  往下,一连几天,村子里风平浪静,再没丢过什么。事一过,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逻,村里丢东西的事,也就没人再议论了。只有孙布袋还是不依不饶,他总是给人说:〃我看那贼能捉住,不信走着瞧!〃
  三天后,孙布袋出河工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他的新媳妇秀丫说:〃你怕老鼠不怕?〃秀丫说:〃老鼠?〃他说:〃老鼠。你怕不怕?〃秀丫说:〃怕。咱这儿老鼠多么?〃他说:〃夜里乱出溜儿。过去有狗,狗拿耗子,现在也没有狗了。〃
  秀丫说:〃那我不出去就是了。〃
  孙布袋又说:〃你要见了老鼠就跺跺脚,你一跺脚我就回来了。〃
  秀丫说:〃瞎说。那么远你能听见么?〃他说:〃我能听见。〃
  尔后,他就背上铺盖卷扛着一张破钢锨出门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门了。
  那是一个残酷的时刻,也是让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时刻。又有谁的灵魂能放在油锅里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就在那天夜里,当秀丫在村里寻了半夜,最后终于在队部里找到呼天成的时候,呼天成只说了一个字,他说:〃脱!〃没有二话,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可是,呼天成并没有走过来,呼天成在土垒的泥桌前坐着,手里拿的是一张报纸,那时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报纸,那是一张《人民日报》。呼天成拿着这张报纸,背对着秀丫,默默地坐着,他在看报。油灯下,报纸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会儿像蚂蚁,一会儿像蝌蚪,一会儿又像是在油锅里乱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着那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几个月来,呼天成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敌人。他发现,像他这样的人,是需要敌人的。这个敌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他不怕那个人,他甚至可以把那个人的灵魂捏碎!可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把那个人当成了一口钟,时时在自己耳畔敲响的警钟。那人是在给他尽义务呢,那人就是他的义务监督,有了这样一个人,他就可以时时地提防另一个自己了。
  于是,他把自己锯了,他把自己的心一锯两半,用这一半来打倒另一半。在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他曾多次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仅仅是要一个女人么?你要想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你就必须是一个神。在这个时候,你就不是人了,你是他们眼中的神。神是不能被捉住的。哪怕被他们捉住一次,你就不再是神了。
  很久之后,门外才有了〃沙、沙……〃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呼天成咬着牙,笑了。
  秀丫哭了……〃
  后来,村里就出现了一张〃大张报〃和一张〃小字报〃。那张〃小字报〃上画了一口锅,上边写着这样一句话:俺家的锅盖丢了!
  三、八圈
  那张〃大字报〃是八圈写的。
  八圈原是唱戏的。早年跟过旧戏班子,是走村串巷的那种草台班,学的是旦角。八圈在班里练过软功,走路一柔一柔的,扭得很好;腔儿倒一般,沙口,小哑喉咙,唱起来咿咿呀呀,味足,很受民间的欢迎。解放前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艺名,叫〃浪八圈〃。后来唱戏的统归了县里的越调剧团,他也就成了县剧团的一名演员,演员是演员,却没有再唱过戏。那时候,旧词不让唱了,男扮女也不时兴了,他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在剧团里也就是跑跑〃龙套〃,拿拿衣服什么的。人们喊顺了嘴,八圈还是八圈,只是不再浪了。
  当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时,呼家堡还是很平静的。那时,乡下人还不晓得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旧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呼家堡又是省里定下的棉花试验基地,人们在呼天成的带领下,只是一个心眼种棉花。那会儿,呼天成还提了一个口号:种好棉花,支援世界革命!世界很遥远,革命也很模糊,只有棉花了。于是,人们就日日夜夜泡在棉花地里。
  然而,八圈回来了。八圈回来那天,胳膊上戴了一个〃红袖标〃,那个袖标是红布做的,上边印着〃红卫兵〃三个字。八圈戴着这样一个袖标先是到村里走了一圈,习惯了,走路还是一柔一柔的。有老人问:八圈回来了?再唱唱那〃十八摸〃呗。他鼻子哼一声,理都不理。这时候,他是最怕有人说这话的。尔后他又来到了棉花地边上,见村里的女人都在打花叉,就从地的这头走到那头,再重新走回来,胳膊抬得很高。当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说:八圈回来了。你那胳膊上戴的是啥?八圈文化不高,就说:革命哪!城里早就革命了!……于是,就有女人围了上来,听八圈说〃革命〃,八圈非常激动,他又有了登台表演的感觉,说了一嘴粘沫!
  他给人们说:〃这叫红卫兵,懂么?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红卫兵可以造反!红卫兵上街吃饭不要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红卫兵可以破四旧,想砸什么就砸什么;红卫兵可以抄家,想抄谁家就抄谁的家!你们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吗?我回来是串联的,串联!懂么?!是毛主席派我回来串联的!只要戴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人了……〃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细看一看他戴的〃红袖标〃,一个个凭添了许多敬畏。八圈在人们眼里,立时变得高大了!
  那会儿,秀丫也在地里打花叉呢。当她从地的那头一路掐过来时,就见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眼生的人,那眼生的正手舞足蹈地给人说着什么。于是,她也走过来了,还没待她来到跟前,只听那眼生的人说:〃这是谁呀?多年在外,都不认识了。〃
  立时,那些女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说:〃布袋家,这是布袋家的。〃
  八圈的眼直直地看着她,说:〃哎呀,'牌子'这么好,怎么不学唱戏哪?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说,把秀丫的脸说红了,她羞羞地说:〃俺不会。这是……〃人们又说:〃这是八圈叔呀,咱这儿有名的八圈!县剧团的。现今人家是红卫兵了!〃八圈又说:〃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掐花头的动作,真是美呀……〃说着,八圈就伸出手来,学了学秀丫掐花的样子,还是'兰花指',一柔一柔、一巧一巧的,逗得女人们都笑了!一个个羡慕地说,八圈叔真是唱戏的,学啥像啥!八圈很认真地说:〃这个、这个侄媳妇还真是块料子,要是不学戏,真就可惜了。〃
  说着,又啧了啧舌儿。他这一弹舌儿,把秀丫的脸都弹红了。有人就说,〃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会唱戏,那才引人哪。〃
  八圈一看再看,说:〃回头吧,回头我教教你,说不定就挑到县上去了。〃
  接着,又说〃革命〃,说得女人们一个个都动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里,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里走,让人看他戴的〃红袖标〃。碰上呼天成时,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说:〃天成,我回来了。〃
  呼天成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哇。〃
  八圈说:〃天成,我回来可是要'革命'哩,你支持不支持?〃
  呼天成点了点头说:〃支持,支持。〃
  八圈说:〃这形势变化快着呢,我回头去给你讲讲形势,你得好好听啊。〃
  呼天成说:〃好哇,好。〃
  当天夜里,八圈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八圈写〃大字报〃用的纸和笔、墨都是在代销点赊的。管代销点的洪宽问他要钱,他说:〃钱?这时候了你还敢提钱?!这是革命!〃于是,洪宽也不敢提钱了。
  夜墨下来的时候,八圈到大队部里去了。大队部的门是开着的,只是屋子里有点黑,八圈走到门口,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连灯也不点呢?〃说着,他摸进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边上,刚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摆着一具白亮亮的肉体,那肉体〃呀〃了一声……他先是怔了,尔后就听出声音了。他知道是谁了,心说,你也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先和师傅睡〃的道理呀!一时心里火起,就也跟着脱了,小声说:〃是你?那,我就先教你一出'十八摸'吧。〃
  可接下去,他听到的竟然是一声尖叫!……〃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吆喝:〃抓赤肚贼呀!都来抓赤肚贼呀!〃
  紧接着,只见民兵连长呼墩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八圈慌了,一只手捂头,一只手又忙着提裤子……一边还喊道:〃我是回来革命的!我是回来革命的!〃
  呼墩子一脚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裤子踢掉了!骂道:〃革你娘那脚!革命革到女人的肚子上来了?!〃
  一时,村里人全涌出来了,一个个兴奋地高声叫道:〃把那赤肚贼拽出来!〃于是,光着身子的八圈就被人拽出来了,女人们可谓'万箭齐发',有掐的、有拧的、有踢的,有咬的……八圈哭着说:〃你们不能打我,我是红卫兵,我可是红卫兵啊!〃
  女人们乱哄哄地叫道:〃红你娘那脚!呸他!……〃立时,那唾沫星子像雨点似的朝着八圈喷来,几乎把他给淹了!
  在平原的乡村,〃偷女人〃就是偷人家的〃屋〃呀!这是最让人愤恨的偷窃行为。你都偷到了床上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偷的呢?!按乡俗,是可以将他乱棍打死的。可是,当孙布袋手里攥着一把五齿粪叉冲上来的时候,一声断喝把他拦住了:〃住手!〃
  说话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来,说:〃大家气也出了。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待了。不管怎么说,八圈叔回来是革命的,咱总不能不让人家革命吧?〃人们乱嚷嚷地说:〃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说:〃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逻。〃
  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人们都劝走了。
  夜半时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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