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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隐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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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把洒下来的头发随意推到脑后。我知道她的国内的生活告一段落了。
在美国,最初的三个月全部用来突击语言,别看在国内是学英语的,出去了一样还是不适应。其实真正办出去我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要找一份工作。你没法想象那种艰难,真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生存危机,有朋友也有亲人但是谁都自顾不暇。我是打工挣学费的,两份工,都是体力劳动。从下午4点到夜里两点,晚上7点的时候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别人开车大约20分钟的路程,我走路,连跑带颠地用40多分钟。我都没有时间哭。有一次,一个北京来的留学生放一盘录像带叫《爱在别乡的季节》,张曼玉演的那个女的在美国为了省几个钱,从大街上捡了一个床垫用自行车运得很费劲,我们看着录像谁也不说话,因为和我们的经历太相似了。我每天走40多分钟不就是为了节省一块钱吗?一块钱是什么概念?
丹丹笑的时候有两条清晰的脸沟撇在嘴的两侧,使她显得有几分憔悴。她依旧面带嘲讽。
一个像巨无霸那么大的普通汉堡,就着一点凉水我就能饱了。每走一次,我就告诉自己,又有了一顿饭了,又能活一天。这种节衣缩食是大多数留学生的状态,而且一般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港台的文艺作品比我们的更真实,甚至有好多从国内去的人,都要在文章中粉饰自己的拮据,好像到了美国就找到了好日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有打工上学的人告诉你他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如何好、他怎么怎么有钱,或者有留在国内的留学生的太太告诉你她丈夫给她的钻戒有一克拉,你就当他或者她在跟你谈理想,别太当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感觉到,过去离我越来越远,老郭和跟他有关的内容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每天就是赶时间赚钱养活自己和抽功夫睡觉,觉永远不够睡的。说出来真是又残酷又哭笑不得,我都记不得我曾经结过婚,而且我该有女人的要求和向往才正常。有一回,和我合伙租房子的爱尔兰女孩在早晨告诉我,昨晚房东和他的情人在客厅里大呼小叫地折腾了一夜,吵得她没睡好,我一点也没听见。也有过那种想一夜风流或者说想找个伴儿彼此慰藉的人选中我,但是我没有兴趣。
丹丹很诚恳地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假正经,而且我真的很累,要读书,读成了才有饱饭吃、才有可能有机会干喜欢干的事,美国人自己都有很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这些异乡人?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凭什么去恋爱?
然而我还是在丹丹的相册里发现,有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常在她左右。
不是男孩,就是看着年轻一些,他比我去得早也比我岁数大,他是出去之后离婚的,没有能力把老婆办出去又不想回来,只能这样。他学金融的,比我好找工作,我这个东方哲学专业,只能去教书。现在我们合伙租房子,相互照顾,一起开着大破车自助旅行,现在还AA制呢。我们有那种关系,彼此都需要,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美好,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单身女人,他是单身男人,在那么一个远离家和亲人甚至都远离了自己的语言的地方,我们就是亲密无间也还是不安全。原来和老郭在一起,是先有爱才有性,现在,有了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没有真实拥有的感觉。我没想过跟他结婚,他也从来没有向我求过婚。在美国,结婚是很现实的事情,经济能力有时候比爱情更重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本来一无所有的穷人。要说爱也爱,就是爱那一份相依为命的寄托。我们交流过,他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早不知浪漫为何物了。我们可能比国内的学生有钱,但是这不值得一提,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所以我们在美国的经济地位可能还不如你在这里。你还可以风花雪月,我要那样就得挨饿。所以我的爱情很具体,也很务实。
丹丹捂灭了烟蒂,用双脚到沙发边上找到一双白色的、极其普通的浅口皮鞋。她把头发绾成一髻,用祖母那一代女人就用的、一分钱一支的小黑发卡别在脑后。她开始化一个最简单的妆——从一个塑料瓶里挤了几滴粉底液涂在脸上,然后抹口红。她用的口红包装不太好看,看上去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玫瑰色,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国际名牌。淡妆之下的丹丹显得精神很好。
他也回来了,去看他女儿,我们约好11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
我忍不住笑。
你们天天见一样东西、说一种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现在就像咱们小时候老是笑话的那些外地人一样,回去说:“瞧瞧,天安门!”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平衡吧。
问及丹丹是否有学成回国工作的打算,她不置可否。终于还是问了她是否与如今已经是当年那家报社重权在握的人物的老郭联系,丹丹摇摇头。
我想我们现在更不会有共同语言了。可能他也明白了,成年人追求一个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听起来容易,其实这个要求是最高的。有时候本来能“说到一块儿”的人也会在一些时候没得说,逼得你只能闭嘴,我相信婚姻里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想再嫁,除非有足够大的诱惑。
丹丹拉下那条挂在铁丝上的亚麻裙子,当着我的面换上。
我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要看经济能力,还要看环境。每个人都有把自己留在一个地方的理由,就像当年走一样。有一个小男孩告诉里根他爱美国是因为美国有200多种冰淇淋,但是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冰淇淋才离开故土的。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说起来都一言难尽。
那一天我和丹丹一起走到胡同口,我看着她打了一辆“面的”,听见她用北京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能听懂的话说:“去广场。”
10月14日,我为了土星探测器“卡西尼”号是否顺利升空、能不能有足够多的内容可以作成我负责的科技版面的头条,不断地访问到美国宇航局在国际互联网上的站点。在那 里,数以万计的美国人为了阻止这个携带剧毒的探测器升空而奔走呼号,然而这一切都给我一种遥远的不切实感。其间,只有丹丹的电话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瞬间把故乡和 异国拉得很近,把一种更为具体的生存现实放大到足以覆盖一切:“……我已经回美国了。我又是在机场给老郭打了一个电话,不跟他联系就好像没真正回来一样。没有你希望的惊 心动魄,其实我们早就隔山隔水了。……就这么跟你说着活我忽然发现,我到美国和到中国都用‘回’这个字,也闹不清楚哪儿才是真的家了……”
第六章 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折腾不起的婚姻
采访时间:1997年9月9日3:40PM
采访地点:北京贵友大厦麦当劳餐厅
姓名:刘风
性别:男
年龄:28岁 大学贸易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先后 就职于两家外贸公司。
家应该是一个可 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人 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漂亮 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 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 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我自己永远充 满了牺牲精神,还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 爱情——我一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 靠感情而不是靠什么责任或者报答—— 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 怎么样,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现在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为了一 个女人活着,这个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 我。
应该说我和刘风的一家都是朋友。认识他是通过他的妻子——张辛,她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不在一个系,但在那所以“外地人”为主的大学,我们因为都是北京学生而格外亲近。那时的张辛长得十分清纯,很让一些男生魂牵梦系,关于她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也比别的女生多很多。我们那个时候毕业,学校已经开始不管分配工作了,大家只有各显其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每个人最终的去向都不一定,在所谓,‘志同道合”的问题上也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因而我们都非常清楚,所有的学院情缘在毕业之后、得到一个好工作之前都是不算数的。那时张辛常常在和人约会之后说:“都是游戏,最后嫁的那个才是真的。”
毕业以后我们常通电话,说说“又见了一个”或者“又吹了一个”。94年,我已经结婚,张辛带了一个大男孩和一大把鲜花来我的新家,这个人就是刘风,当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财务主管。两个人都打扮得很时髦,看上去挺有发了小财的派头。96年底,张辛说她结婚了,就是和这个刘风。
此后,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张辛的电话,每一次都是痛骂刘风的“无能、无聊”以及她认为男人应该“有”而偏偏刘风“无”的种种。后来这种痛骂转移为深深的后悔:“我怎么会糊涂到嫁给他呢?”感慨“做女人只有靠自己了”和“女人一生嫁给一个好男人是最重要的”。再后来,就是张辛“出走”到我家,再由刘风接回去,我全部当作他们的新婚磨合来对待。
1997年9月9日是北京入秋以来第一个比较凉爽的日子。刘风打电话要我“速到贵友大厦麦当劳”。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3:40,10分钟之前,张辛带着一包衣服和随身的日用品挣脱了他,跳上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里了。
刘风喘着粗气坐下来喝一杯可乐,一边用纸巾擦掉还在流出来的汗水。
我坚持不让她走,她打车我就跟上去或者跟司机解释说她在赌气,结果她在街上大喊大叫,一连换了三辆出租车,我实在没力气也没脸再追她了。你知道他喊什么?她喊“你这个窝囊废”、“你养不好老婆还不许我走啊”、“我又不是去给你找绿帽子你追我干什么”…人家出租车司机看着又吃惊又可笑,也不敢拉她,她就跟人家急。最后这个司机看见我追上来要停,我听见她跟人家说我“有病”,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她还回着头看我呢。
刘风停下来喝水。我看着这个婚后微微有些发胖、眉目间已全无青春气息的、正在生气的男人,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拎着行李在前面跑、一个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我很难把刘风描述的这个歇斯底里的张辛和当年那个漂亮的女孩联系起来。
我们结婚不到两年,这是她第四次离家出走。有时候回娘家,有时候去同学家,这回她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说要去住酒店了。她说她一看见我就生气,看见这个家就觉得没有希望,她从来不分场合,想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她回娘家,我去接,她就跟她妈说:“这种人你也让他进门、当初我鬼迷心窍了你为什么不劝我。”弄得她妈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去同学家接她,她说:“真是不好意思,让这种人给你们添麻烦,我跟着他丢人就够了,还要连累你们……”我也不知道,口口声声“他这种人”,在她眼睛里我究竟算哪一种人?今天她要走,我就问她去哪里,她说:“这回也不用怕你来接我给别人添恶心,住在酒店什么机会都多。”你知道她这人对我从来不管不顾,哪句话狠她偏挑哪句话说。
这也是我不曾想到的。在以往的电话中,张辛也曾用十分出乎意料的语言来骂刘风,但终究也不过就是发一些小脾气而已。我很怀疑刘风的叙述,也许是由于他的气愤使他对事实的讲述有失公正。我也相信婚姻会改变人,但我不相信会使入迷失本性。
我就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挑剔,动不动就说:“你有什么好?我要像你这么一事无成早就一头撞死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不这样,那时候我还不如现在挣钱多,可是她说她不要求这些,只要我对她好就行了。才两年的功夫,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开始我觉得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有个小脾气也没有什么。她是做业务的,比我做人事 要累,有时候要应酬客户,什么样的人都有,很难缠,外贸业务现在竞争挺激烈的,稍微有一点儿不合适,客户心里不舒服了就会“跳槽”,我们这种公司没有什么优势,我们能做的别的公司都能做,我们不能做的别的公司甚至也有办法做,所以,一般都是客户挑选我们而不是我们挑选客户,我尽管不做业务,但这些还是很知道的,因此也知道张辛他们业务员工作的难度,她不顺利了,回家拿我出出气,我也就不太和她认真。其实你说谁不是这样呢?在外面,别人都和自己是平等的,做人、做事总要讲个和气和分寸,已经够压抑了,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呢?而且,张辛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干什么都不肯服输,她老是在跟我说,谁谁怎么样成功,谁谁做成了多大的生意,我知道她有压力。像咱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是在拼命的阶段,我很明白我必须支持她。所以我从来不要求她做家里的事,只要我能做的,我就都解决了,尽量不让她操心。可是时间长了,我才发觉,她根本就是没事找事。
刘风喝了一大口可乐。
我真不夸张,有时候她就跟有病似的。本来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吃零食我抽烟,挺好的,突然就急了,说我不收拾屋子弄得一地烟灰,我分辩了几句,她就喊起来:“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回来还得伺候你,你配吗?”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吧,什么“我瞎了眼找了你”、“下辈子做猪也不跟你结婚”等等,都差不多。她还哭,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真不是装出来的。我现在想想,我们俩吵架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她找茬儿,全是小题大做。每次吵完架我都觉得很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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