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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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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了一顿,贺云鹏泪水淋淋地又是一口酒,道:“我十三岁时,靠在大同府下窑挣下些钱,我娘便再不许我下井,与我一道开了豆腐房,起先聊可度日,后便有些节余,又开了间豆腐作坊,勤勤苦苦的。可怜我娘舍不得吃穿,过年时节亦舍不得添些新衣,这二十年来,我娘心头总有块心病放不下。她总是惦念着:我们贺家还欠着商空不少饥荒哩,想你爹一生,没该欠过人家一分钱的。天延村范东家,该着两千两银子,就是拼了死也要替你爹把这饥荒打了,要不,你爹九泉之下也瞑不得目,咽不了气的。”
  至此,众人大悟。
  范忠庭在贺云鹏肩上拍了一下,道:“云鹏兄弟,多少年的事了,切莫再提。”贺云鹏道:“少东家,不管多少年,该欠的就是债,是债总是要还,这是我爹为商的规矩,他老人家不在了,父债子还,这是天理,更是人性!”李掌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云鹏,你娘呢?”贺云鹏长叹道:“我娘俩连年经营,生意倒也过得去。去年根下,我娘说给我料理个亲事,不料赶着年根儿生意忙,我娘连着劳累了几天,竟一病不起,先是痨咳,后来竟自去了!”顿了一顿,又道,“我娘临死前,嘱我索性将房铺一并作价卖了,能凑多少凑多少,回繁峙上天延村找范东家,将饥荒打了,欠下些,纵也不多了,向范东家告个罪,再慢慢补还。埋了我娘,我将一间十来年打腾的店面卖了,连着这些年积攒的倒有千余两银子,我只带了一两路费,余下存在大同钱庄。没想过广武,半夜遇狼,奔了一夜,路费丢失只好一路讨饭到此,幸遇少东家。”
  众人听得凄楚,莫不伤心落泪。
  “来,来,云鹏兄弟,且吃。”范理阳打破沉默。范忠庭抹了把泪道:“云鹏兄弟,你打算怎么办?”贺云鹏连连摇头,道:“先了我爹娘心愿再说,在范老东家面前告个罪,回大同下窑。那营生苦是苦点,来钱倒也不慢的。”范忠庭探探身子,正要说话,不防范理阳轻轻扯了他一下,见范理阳看他,便支起耳朵听他说话。
  范理阳道:“云鹏兄弟,我和少东家此次来大营本为探‘天和成’粮车被劫一事,没想到先遇见云鹏兄弟,想来我们自是有缘。”
  贺云鹏一惊,道:“粮车被劫?在哪,可知被谁所劫?”
  范理阳心头忽地一亮,与李掌柜、范忠庭二人对视一眼,道:“二月十二,在大同府境内边家寨,莫非……兄弟识得人么?”贺云鹏微吟道:“边家寨?莫非是姜献丰一伙所为?”李掌柜一听:“姜献丰?”范忠庭道:“李掌柜识得此人?”李掌柜搔搔头道:“十多年前听得此人,原是顺治五年繁城火案首犯刘玉生属下,当日刘玉生联络刘迁一干人马攻繁峙,刘玉生先行入城见机施放号令,率一伙打开南门放贼入城。正是在他的导引下,一把火险些将县城烧个干净,知县崔大人命夹大火。后,代州知府率兵前来平叛,刘玉生背部中刀,却被这姜献丰救下,侥幸逃出城去,不知所终。听得人说,这姜献丰曾是刘玉生率李自成兵溃西北收留的孤儿。李自成溃军南退四川之后,余部皆散,却不知为何与大同总兵姜襄联络上来。难道这姜献丰非但活着,今流落大同落草么?”
  贺去鹏道:“正是。那年初冬,一天早起,我娘起来刚摘开店门,就听得尖听一声。我忙跑出去,在我家阶台檐上竟横着躺了一具死尸,脸色已冻得青紫,显见得是没活头了。正想如何安置这晦气,不料我娘捋了那人额头,说有些暖气,或许可救。便让我把那人背回房内,仔细调理,一碗热汤灌下,那人便全身凝了热气。我娘便忙下地跪在灶王爷前焚香磕头,祈求神护天佑。我这才看清那人原是位年约六十余岁的女人!两天后,妇人完全清醒,见我便要挣着起身,被我娘好一顿言语安抚,方自躺下,那眼泪便扑簌簌滚落。又过了月余,那妇人康复,方知妇人为陕西榆林人氏,此番是前来大同寻亲的。临行,我娘送了一两银子作盘缠。你道这妇人是谁?”
  范忠庭和李掌柜面面相觑。范理阳道:“不定此妇人与这姜献丰有亲?”
  贺云鹏点点头,道:“她是姜献丰的娘亲。我们原不知晓,只道救人便是。这年月,冻饿至死者并不鲜见。想我娘俩亦是经此苦艰折腾的,晓得这份凄凉,自有感受。若是有人给得滴水之恩,便是来世结环、涌泉相报亦自不惜。况救得一人,积份德,自有老天爷照应着。又过得月余,刚过初二,各商家还没有启门,一大早门外便有人敲门。我和娘开门,见站着三个魁梧汉子,为首者约三十岁年纪,留络腮胡子,一见我们却不言声,倒头便拜。慌得我娘俩却不知如何相处。”
  范理阳道:“莫不是那妇人的儿子?”
  范忠庭和李掌柜惊道:“是姜献丰!”
  贺云鹏喝了口酒,道:“正是姜献丰。我并不知晓他是落草之人,当问及缘由,那姜献丰一招手,一个汉子竟从羊皮袄里取出百余两银子,谢我娘亲救命之恩。我们自是不收,几经推辞,那汉子没法,急道:我是奉母命前来拜谢,若不收,我无法复回母亲大人之命。无奈,我母亲只得作了主张,回取了一两银子。那汉子见状,叹了口气,只好作罢。复又跪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起来道:我叫姜献丰,住边家寨,便推门而去。”
  李掌柜突地抚掌一笑,道:“车粮有望矣!”范忠庭、范理阳两人亦相视一笑,眉目渐呈舒展。
  李掌柜起身,站立当地,竟冲贺云鹏当地一个长揖,慌得贺云鹏起来连忙还揖,大声道:“少东家、要掌柜万不敢如此,折杀我了。我这条命原是少东家、掌柜的给的,纵有嘱托,莫不敢辞!”
  李掌柜重又归座,眼睛里内早汪了一层泪水,紧紧握了贺云鹏手道:“只是此事须劳云鹏兄弟。”贺云鹏道:“上边家寨?若此事果是姜献丰所为,想不至于难做,我自上去一趟。不过,至于能否将东家车粮悉数要回,我当不敢打包票。”
  范忠庭笑道:“有望无望,云鹏兄弟既愿跑得一趟,从中周旋,亦是我范家恩人。”说罢,掉头对李掌柜道,“李掌柜,速派人下砂河驿,将刘掌柜召回,待我们回天延村向父亲复命,即刻起程。”
  李掌柜点点头,长叹道:“想二十年前,一场大火,范老东家以局势为念,定肯自损,抛私利、不求强,其豁达、其胸襟可见范老东家气度,是我晋北商家顺势顺民顺心的楷模。二十年后的今日,虽有波折,却天赐了一个云鹏兄弟至此,这劫数,亦是佳音。想来这人世苍穹,天有飞劫,原是定数,若能明清事理,辩得轻重,当取则取,当舍亦不怜惜,自有天佑神护。我看,此事完全有望!”
  三人惊诧道:“何以见得?”李掌柜喝了一大口,抚着光洁下巴,故作关子,一笑道:“此类事件,范老东家亦有经历,虽有难劫,却有惊无险。”范忠庭奇道:“难道我范家先前曾出过车粮被劫事故?我为何却从未听爹提及过?”
  李掌柜笑道:“那时你还小,何能记得?况张扬并非你爹脾性,这便是你范家为商百年不败的根由,更是为商者谨守的本基,我等自当熟稔为要。”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顺治初年,我入你范家铺店不久,随你爹押车粮上灵丘,在东河南小寨一带遇匪。凡劫粮之匪,以劫粮为主,并不伤人,只是将我等远远赶了就是。正自无法,偏在当地遇一铺号效劳。这效劳曾在代州府一带做生意,因资本丢失,受过你爹资助,便帮你爹四方打探消息。终疏通关节,领得熟人上山,求得匪放行。前后只两天,粮车悉数放回。此后,每年我商铺车粮过灵丘下浑源,路过此地,你爹便使人上山,为避通匪之嫌,便告知山上寻一处地放百两银子,以达谢意。至此,车路通畅无阻,十余年来相安无事。”
  一番故事说得三人惊愕不已,纷纷驻了筷,聆听细尝,滋味甚是浓厚。
  李掌柜当下举了杯道:“来,来,不可停了酒,我且请云鹏兄弟干了此杯!”
  于是,四人起身,饮了。又斟又一杯,李树春道:“再祝范东家逢凶化吉。此次事件,我为‘天和成’掌柜,亦有不可推脱之重责,我先饮了认罪!”
  范忠庭忙道:“李掌柜不可自责,原是灾祸,非人可所料,我爹通盘自有尺度。”李掌柜仰天叹道:“且不说了。想这世道,人心浮躁,不思自强自立者有之;眼势富贵,直想抢夺强拿者有之;搅乱势局,希图争名者有之。其势之下,难有真正的太平盛世。今康熙爷治下,禁私盐、疏河道、通漕运、平内奸、全法度,我等百姓民众自应守其道、尽其力,发家致富,光耀祖宗,实是天赐机遇。然总有这兵匪祸乱,不让我等安享太平!”说罢,一口满饮,摇头叹息不已。
  范理阳道:“李掌柜不可怨天,反观细虑,李掌柜所言情势又岂非我商家之利?”李掌柜噢了一声,放下酒杯道:“愿闻其详。”
  范理阳道:“正是乱中机缘长存。且想,我山西商家纵横天下二百余年,莫不受这乱之惠泽。想当年,元末明初,大下群雄逐鹿,派势林立,朱无璋为保边关之宁,将九关屯兵之粮需悉数交于我等商人供养。我山西商人以极临边境之势,捷足先登,仅辽东、大同、宣府、延绥四镇,年需军粮原额数就达250余万石。朝廷一则战事叠起,不及供应;二则民运实是劳役。我山西商人乘势而入,揽尽粮需供应,以粮引换盐引,开启官盐私营之河,遂有‘开中’制由来。经二百余年,方有我山西商人雄厚本金。若天下久安,四方平静,百姓乐业安居,朝廷紧控粮道、盐道,未必有我山西商户遍天下之美名。乱,于我商家亦非害;治,于我商家亦非利。关键在善于乱中取势,治中取利,这便显了我商家审度大局的眼光和定力,实在是少有的大历练!”
  李树春暗自惊诧,此人心藏不可估量之商道韬略,胸怀不可抑制之屈伸度谋,明商窥史,剖析远近直如桌前茗饮,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天延村人才辈出,范东家尽得此人,其价不下生意十处!
  又听得范理阳道:“前明中叶,我山西已被称为‘中原开府’,只因这地理之势,交通之利,便是我朝顺治初年,朝廷屡次下谕,称我山西乃‘粮运之道、商贾之途,财赋有出,国有不匮,晋商路当孔道’,并给我山西采取减免关税、商税,明令沿途官府不得违例征收,更不许贪官污吏假借名色,巧取一文,这便有顺治五年繁峙大焚,知县尚大人危难之及,以护商护民为本之善举,自己却命丧其间。此举,着实凝我商界之力,为我商界立足本地、波及四邻,畅通货流,富泽众生创出一番大有可为的商机和空间!”
  “好!”李掌柜大声道,“好一番洞察深剖,令我实有拨云见日之感,实在是后生可畏。”
  范理阳脸涨得通红,忙自一揖,道:“不敢不敢,书生意见而已。”
  范忠庭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投身茫茫商途,纵有千能万险,浑然不顾,绝计要闯出一片大天地,实践此生抱负,当不枉今生来世一遭,便腾地站起,举杯道:
  “李掌柜,理阳、云鹏兄弟,就在这朗朗世间,为我商户生意越做越大,干了。”
  一时举杯饮尽。
  看看已申时已过,李掌柜将铺内事务稍作安置,便同范忠庭等三人一同打马朝天延村驰去。
  约半个时辰,到得村边,已是掌灯时分。天空悬了一轮亮亮的冷月,星宿稀稀落落散满苍穹。此时,风虽有刺骨之意,却无彻骨之寒。临近灵岩寺前,远远见寺庙隐在一抹翠色古槐掩映中,一盏青灯幽幽孤悬于山门钟楼间,透出些许暖意来,不由让人心中一怔。
  贺云鹏叹道:“这寺院竟偌大,比得五台山上寺庙规模来,并不见逊色。”
  范忠庭笑道:“云鹏兄弟有所不知,五台山寺院比之这灵岩寺来,已属孙辈。”见贺云鹏大睁了眼,又道,“看来云鹏兄弟对此尚不熟悉,待我等边家寨回来,我当请云鹏兄弟在此寺院一游,由我和理阳兄弟与你解说此间历史典故,如何?”贺云鹏笑道:“那好,那好!”
  “喏,看看前面,出了什么事?”
  众人齐看,遥见村边财神爷庙前围了一群人,兀自吵吵嚷嚷。两边檐下挂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晃悠。
  四人当即下马,牵僵前行。到得近前,竟见范成德坐立桌前,脸冻得通红,两手缩进羊皮棉袖中,低头默不作声。几个效劳伙计不住向四处打揖,央求道:
  “这是咋的了,乡里乡亲的,往死里逼么!”
  范成德喝道:“命小!”
  命小了把胸襟,并不理会东家,叫道:“你们拍着心问问,这些年来,你们跟着范东家获利小么?根柱子,你说说,你他娘的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起,不是范东家照应你,给你出资本才让你把那两颗黑蛋遮起来,方娶了媳妇儿,要不谁跟你!”
  被叫作根柱的后生委屈道:“我并没逼范东家呀,东家车粮被劫了,损失不小,容不得众人问问么?”
  四人这才听清是为粮车一事。李树春、范忠庭清楚,范家车粮出行,每次范东家照例都是自己出一多半资金,另一小半由村里积。一般分十股,股分厘,由村中近族把持。获利后,按股退还本金再分红。此举一则可帮衬村里百姓手里有点收入;二则可解粮铺资本之急。
  贺云鹏急得便要往人群里挤,被李树春一把拉定,摇摇头。三人把马僵一并交与贺云鹏手里,便挤了进去。
  “少东家!”
  有人叫道,让开了路。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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