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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鉴赏大典-第3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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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贫
韩偓
手风慵展八行书,
眼暗休寻九局图。
窗里日光飞野马,
案头筠管长蒲卢。
谋身拙为安蛇足,
报国危曾捋虎须。
举世可能无默识,
未知谁拟试齐竽?
韩偓诗鉴赏
这是诗人晚年感叹身世的作品。韩偓于唐昭宗天复元年至三年(901—903)任职翰林学士期间,曾参与内廷密议,对朝政有所谋画。昭宗为宦官韩全诲等劫持至凤翔时 ,又扈从西行,随侍左右,甚得宠信。 回京后,昭宗曾欲拜他为宰相 ,但受权臣朱温忌恨, 终被贬斥出朝。他辗转南下 ,于天祐三年(906)到达福州,投奔威武节度使王审知。后朱温篡唐,建立梁朝,王审知接受梁的封号,韩偓又离开福州,流寓汀州沙县 、尤溪县和桃林场等地 ,乾化元年(911)定居闽南泉州的南安县。这首诗大约就写在他定居南安的次年。韩偓的晚年生活相当寂寥,而又念念不忘国事,心情郁愤。以“安贫”作诗题,有自慰自劝的意思 。这里的“贫”,不仅指经济上的困窘,同时也 指政治上的失意。
诗篇从眼前贫居困顿的生活开始。风,指四肢风痹。八行书,指信札。暗,是形容老眼昏花,视力不明。九局图,指棋谱。“手风”和“眼暗”,都写自己病重的身体。“慵展”和“ 休寻 ”,写自己寂寞的情怀。懒得写信,表明着交友屏绝;棋不愿摸,意味着机心泯灭。寥寥十四个字,把那种贫病潦倒、无所事事的情味充分表达出来了,正点明诗题“安贫”。
次联就室内景物略加点染 ,进一步烘托“安贫” 的主旨 。野马 ,指浮游于空气中的尘埃,语出《庄子·逍遥游 》。筠管,竹管,这里指毛笔筒 。蒲卢,又名蜾嬴,一种细腰蜂,每产卵于小孔穴中。两句的意思是:闲居无聊,望着室内的尘埃在窗前日光下浮动,而案头毛笔由于长久搁置不用,笔筒里竟然孵化出了细腰蜂。这一联写景不仅刻画入微,而且与前面所说的“慵展”、“休寻”的懒散生活正相契合,将诗人老病颓唐的心境展示得淋漓尽致。
然而,诗人是否就真的自甘寂寞呢?第三联转入致贫原由的回叙 。安蛇足,就是“画蛇添足”。用来 讽刺做事节外生枝 ,弄巧成拙。捋虎须,比喻撩拨、 触犯凶恶残暴的人 。《庄子·盗跖》叙述孔子游说盗 跖而被驱赶出来后说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 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 按韩偓在朝时,曾向昭宗推荐赵崇为相,朱温不满,几乎被杀 。《新 唐书·韩偓传 》还记载一次侍宴时,朱温上殿奏事, 侍臣们纷纷避席起立 ,唯有韩偓遵守礼制端坐不动, 引起朱温的恼怒。韩偓忠于唐王室,当然要成为朱温篡权的眼中钉。这就是诗中自谓的“安蛇足”、“捋虎须”,也就是诗人致贫的缘由。回忆这一段往事 ,诗 人感到自己谋身虽拙 ,报国则不避艰危 ,故表面以“ 安蛇足 ”自嘲,实际上以敢于“ 捋虎须 ”而自负,透露出他在颓唐外表下蕴藏着的一片舍身为国的壮怀。
结末一联则又折回眼前空虚寂寥的处境 。 试齐竽,事见《 韩非子·内储说上 》:齐宣王爱听吹竽,要三百人合奏,有位不会吹的南郭处士也混在乐队里装装样子,骗得一份俸禄。后湣王继立,喜欢听人单独演奏,南郭处士只好逃之夭夭。这里引用来表示希望有人能象齐湣王听竽那样,将人才的贤愚臧否一一判别,合理使用。整个这一联是诗人在回顾自己报国无成的经历之后迸发出的一个质疑:世界上怎会没有人将人才问题默记于心,可又有谁准备象齐湣王听竽那样认真地选择人才以挽救国事呢?质问中似乎带有那么一点微茫的希望,而更多是无可奈何的感慨:世无识者,有志难聘,不甘于安贫自处,又将如何!满腔的愤恨终于化作一声叹息,情切而辞婉。
题作“安贫”,实质是不甘安贫,希望有所作为;但由于无处可施展才华 ,又不能不归结为自甘安贫。 贯串于诗人晚年生活中的这一思想矛盾以及由此引起的复杂心理变化,都在这首篇幅不长的诗里得到真切而生动的反映,显示了高度的艺术概括力。诗歌风貌上,外形颓放而内蕴苍劲,律对整切而用笔浑洒,也体现了诗人后期创作格调的逐渐老成。前人评为“七纵八横,头头是道,最能动人心脾”(邵祖平《韩偓诗旨表微》,殆非虚誉。
惜 花
韩偓
皱白离情高处切,
腻红愁态静中深。
眼随片片沿流去,
恨满枝枝被雨淋。
总得苔遮犹慰意,
若教泥污更伤心。
临轩一盏悲春酒,
明日池塘是绿阴。
韩偓诗鉴赏
人们都知道韩偓是写“香奁诗”的名家,而不很注意到他也是题咏景物的高手。他的写景诗句,不仅刻画精微,构思新巧,且能透过物象外貌,把把握其内在神韵,借以寄托自己的身世感叹 ,将咏物 、抒情、感时三者融为一体,具有较强的感染力。本篇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诗题“惜花 ”,是对于春去花落的 一曲挽歌 。 诗人的笔触首先伸向枝头摇摇欲坠的残花 :那高枝上的白花已经枯萎皱缩,自知飘零在即, 离情十分悲伤;底下的红花尚余粉光腻容,却也预知到未来的命运,在静寂中愁态转深。用“皱白”、“腻红”指代花朵,给人以鲜明的色彩感和形体感,并形成了相映成趣的构图 。“离情”、“愁态”写残花的心 理,前者用“高处切”形容那种紧迫的危殆感,后者用“静中深”传达那种脉脉无语的愁思,都能契合各自特点,状物而得其神。未写落花先写残花,写残花又有将落未落之分,整个春去花落的过程就显得细腻而有层次,自然地烘托出诗人的流连痛伤的心情。
接着,诗篇展示了雨打风吹 、水流花落的情景:眼睛追随着那一片片坠落水中的花瓣顺流而去,再抬头看见残留枝上的花朵还在受无情的风雨摧打,这满目狼藉的景象,怎不教人满怀怅恨?这里的“片片沿流去”和“枝枝被雨淋 ”,都是实景,但添上了“眼 随”、“恨满”,就起到化景语为情语的作用 。随,有 追踪的意思 。不说“眼看”,而说“眼随 ”,更进一层,把诗人那种寄情于落花的难分难舍的心意表现出来了 。至于“恨满”的“满”,既可以指诗人惆怅满 怀,也可以理解为诗人的伤痛漫溢到每一株被雨淋透的花枝上,于是客观的物象又蒙上了人的主观心境的投影。
再进一层,诗人设想花落后的遭遇。美丽的花瓣散落在地面上,设使能得到青苔遮护,还可稍稍慰藉人意 ;而如果一任泥土污染,岂不更令人黯然伤神? 两句诗一放一收,波澜顿挫,而诗人对落花命运的深切关怀与悲悼,也从中得到了体现。
末了,诗人因无计留住春光,悲不自胜,只有临轩凭吊,对酒浇愁,遥想明日残红去尽,只有绿郁郁的树荫映入池塘,即所谓“绿肥红瘦”。结尾一句不言花尽,而其意自明,委婉含蓄的笔法,正显示诗人那种不愿说、不忍说而又不得不诉说的内心矛盾。
全诗从残花、落花、花落后的遭遇一直写到诗人的送花、别花和想象中落花的情景,逐层展开,逐层推进,用笔精细入微。整个过程中,又紧紧扣住一个“惜”字,反复渲染,反复加深,充分展现了诗人面对春花消逝的流连难舍心情。“流水落花春去也”,这仅仅是对于大自然季节变化的悲感吗 ? 当然不限于此。近人吴生认为其中暗寓“亡国之恨 ”,虽不能指 实,但写得那么幽咽迷离、凄婉入神,实在交织着诗人对自己的身世怀抱的感喟。
春 尽
韩偓
惜春连日醉昏昏,
醒后衣裳见酒痕。
细水浮花归别涧,
断云含雨入孤村。
人闲易有芳时恨,
地迥难招自古魂。
惭愧流莺相厚意,
清晨犹为到西园。
韩偓诗鉴赏
这是韩偓晚年寓居南安之作,与《安贫》表现同一索寞情怀,而写法上大不相同。《安贫》直抒胸臆,感慨万端;本篇则融情入景,兴寄微妙。
春尽,顾名思义是抒写春天消逝的感慨。韩偓的一生经历了巨大的政治变故,晚年身寄异乡,亲朋迹息。家国沦亡之痛,年华迟暮之悲,孤身独处之苦,有志难骋之愤,不时涌上心头,又面临着大好春光的逝去,内心的抑郁烦闷自不待言。郁闷无从排遣,唯有借酒浇愁而已。诗篇一上来,就抓住醉酒这个行为来突出“惜春”之情 。不光是醉,而且是连日沉醉, 醉得昏昏然,甚且醉后还要继续喝酒,以致衣服上溅满了斑斑酒痕。这样重复渲染一个“醉”字,就把作者悼惜春光的哀痛心情揭示出来了。
颔联转入写景 。 涓细的水流载着落花漂浮而去,片断的云彩随风吹洒一阵雨点。这正是南方暮春时节具有典型特征的景象,作者把它细致地描绘出来,逼真地传达了正在逝去的春天气氛。不仅如此,在这一幅景物画面中 , 诗人还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身世之感。那漂游于水面的落花,那随风带雨的片云,漂泊无定 ,无所归依 ,不正是诗人自身沦落无告的象征吗?扩大开来看,流水落花,天上人间,一片大好春光就此断送,不也可以看作诗人全心眷念的唐王朝终于被埋葬的现实?诗句中接连使用“ 细 ”、“ 浮 ”、“别”、“断”、“孤”这类字眼,更增添了景物的凄楚色彩,烘托了诗人的悲凉情绪。这种把物境、心境与身境三者结合起来抒写,达到融和一体、情味隽永的效果,正是韩偓诗歌写景抒情的显著特色。
颈联再由写景转入抒情 。芳时 ,指春天。芳时恨,就是春归引起的怅恨。但为什么要说“人闲易有芳时恨”呢 ?大凡人在忙碌时,并不注意时令变化; 愈是闲空 ,就愈容易敏感到季节的转换,鸟啼花落, 处处都能触动愁怀。所以这里着力点出一个“ 闲 ”字,刻画心理十分精致。再深一层看,这个“闲”字上还寄托了作者极深的感慨 。春光消去,固然可恨, 尤可痛心的是春光竟然在人的闲散之中白白流过,令人望着它逝去而无力挽回。这不正是诗人自己面临家国之变而不能有所作为的沉痛告白吗?下联“地迥难招自古魂 ”,则把自己的愁思再进一层。迥,偏远的意思 。招魂,语出《楚辞·招魂》,原指祈祷死者复 生的一种宗教仪式 ,这里只是一般地用作招致魂魄。 诗人为惜春而寄恨无穷,因想到如有亲交故旧,往来相过,互诉哀曲 ,也可稍得慰藉 ,怎奈孤身僻处闽南,不但见不到熟悉的今人,连古人的精灵也招请不来,岂不更叫人寂寞难忍?当然,这种寂寥之感虽托之于“ 地迥 ”,根本上还在于缺乏知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韩偓此时的悲愤心情 ,同 当年的陈子昂确有某种相通之处。
结尾处故意宕开一笔,借流莺的殷勤相顾,略解自己的春愁,表面上冲淡了全诗的悲剧色彩,实际上将那种世无知音的落寞感表现得更为深沉,更耐人寻味。
通篇扣住“春尽”抒述情怀,由惜春引出身世之感、家国之悲,层层加以抒发,而又自始至终不离开春尽时的环境景物,即景即情,浑然无迹,这就是诗篇真挚动人的力量所在。
已 凉
韩偓
碧阑干外绣帘垂,
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
已凉天气未寒时。
韩偓诗鉴赏
韩偓《香奁集 》里有许多反映男女情爱的诗歌, 这是最为脍炙人口的一篇。其好处全在于艺术构思精巧,笔意含蓄。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间华丽精致的卧室。镜头由室外逐渐移向室内,透过门前的阑干、当门的帘幕、门内的屏风等一道道障碍,聚影在那张铺着龙须草席和织锦被褥的八尺大床上。房间结构安排所显示出的这种“深而曲”的层次,显然告诉我们,这是一位贵家少妇的金闺绣户。
布局以外,景物吸引我们视线的,是那斑驳陆离、秾艳夺目的色彩。翠绿的栏槛,猩红的画屏,门帘上的彩绣,被面的锦缎光泽,合组成一派旖旎温馨的气象,不仅增添了卧室的华贵势派,还为主人公的闺情绮思酝酿了合适的氛围。
主人公始终未露面,她在做什么、想什么也不得而知。但朱漆屏面上雕绘着的折枝图,却不由得使人生发出“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无名 氏《金缕衣》)的感叹 。面对这幅画图,我们的主人 公难道不会有感于自己的逝水流年,而将大好青春同画中鲜花联系起来加以比较、思索吗?更何况而今又到了一年当中季节转换的时候。门前帘幕低垂,簟席上增加被褥,表明暑热已退,秋凉刚降。这样的时刻最容易勾起人们对光阴消逝的感触,在我们的主人公的心灵上又将激起怎样的波澜呢?诗篇结尾用重笔点出“已凉天气未寒时”的时令变化,当然不会出于无意。配上床席、锦褥的暗示以及折枝图的烘托,主人公在深闺寂寞之中渴望爱情的情怀,也就隐约可见了。
通篇没有一个字涉及“情 ”,甚至没有一个字触及“人”,纯然借助环境景物来渲染人的情思 ,供读 者玩味。这类命意曲折、用笔委婉的情诗,在唐人诗中还是不多见的。
寒食夜
韩偓
恻恻轻寒翦翦风,
小梅飘雪杏花红。
夜深斜搭秋千索,
楼阁朦胧烟雨中。
韩偓诗鉴赏
这首诗描写的是一个春色浓艳而又意象凄迷的细雨寒风之夜。乍看,通篇只写景物,而景中见意,篇内有人。如果细加玩绎,它的字里行间不仅浮现着留连怅惘之情,还似隐藏着温馨缠绵之事 。四句诗中, 特别值得拈出的是第三句——“ 夜深斜搭秋千索 ”。
这是一个点破诗题、透露全诗消息的关键句。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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