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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码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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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雨的时候,他就在红叶火锅店附近躲着。这雨好象很同情他,真是配合得很,五点钟,准时下,而且那个大小也刚刚合适。雨一下起来,他就出来,淋,雨下的紧了,他就开始小跑,跑过红叶火锅店时,他停了一下,又起步,又停下,感觉上是偶然发现了这么个地方——索性就在这里一边吃一边躲雨了吧?
但是,头两次这么跑过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因为公主不在。终于,在一连两次白白地紧张激动之后,第三次跑过时,她出现在柜台里面了。而且,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就晚饭而言,有一点早,所以更象是躲雨而不是存心来吃饭的。这样才自然。而且,不至于到时候没有合适的座位了。
他折进店里,选了个角落坐下,而且背朝柜台。他不希望一不小心同公主的目光相碰。
他掏出手绢,檫头上身上的雨水。完全不知道要下雨,又不得不在外忙碌的人,才会这样。这时服务员来问他几个人,他说哦,等一会儿,我看他们哪些能来。他从皮包里取出手机,当时叫做大哥大的,翘起二郎腿,呼风唤雨。
最先赶来的,是一个粉子,即年轻女郎,歌舞团跳舞的,同时已经开始当模特儿。他问过粉子,以前那歌剧院的红角,公主,你们认识不认识?她说不认识。这才和于要求。他要求她扮演他的女朋友,乃至未婚妻。报酬以小时记。他召唤模特儿时说把毛背心给我拿来,突然降温了,听到没有?完全是丈夫吩咐妻子的口气。声音很大。他想公主应该听到了。
模特儿取出一件浅灰色的毛背心递给他。背心的质地很好。背心是他预先放在她那里的。他脱下了西装,她就赶快替他拿着。他穿上了背心,她就提搂着西装帮助他穿上。他皱了皱眉头。因为她做过头了,有点象保姆伺候老爷。
他一直很激动。人可以激动这么久,让他非常奇怪,以至于想到该不是发作心脏病了吧?他的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一下的撞击,并不快,但是很凶,象乐队里常常因为敲得太重而被指挥训斥的定音鼓。啊——他感到了缺氧,他张大了嘴巴,象狗那样喘气。连模特儿也紧张起来,张开嘴巴盯着他。
他瞄了一眼镜框。公主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什么,好象在算帐。这给了他调整的时机。他总算慢慢平静下来。本来他决定,如果她来同他打招呼,他要假装一下子没有认出她来————这说明我很快就把你给忘记了——但现在他想,不这样了,如果她来打招呼,也就打招呼,不要刺激她。他心里突然来了一股温情,鼻子也有点发酸。
他开始招人来。他用这样的言语叫人:管他妈的,干脆吃饭嘛;我在遭遇寒潮时路过火锅店;快来,一边吃一边就把事情说了嘛;什么,你已经在吃了?放下放下,快过来;你有客人?一起来嘛;打车来打车来,撕车票,我报。
他右手拿话机,左手在桌面上这么敲,象弹钢琴,看到他的人没法不看到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他一脚蹬住桌子腿,身体后仰,还摇晃,这里面的人没法不看到他。
终于,他召集的人员,不,应该说,演员,到齐了。他命令模特儿点菜,点最贵的模特儿遵命去翻看最昂贵的那一页。一翻开就尖叫了一声,把菜谱塞给他。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11(3)
原来最贵的是毒蛇、乌龟和王八。有五步蛇、竹叶青、烙铁头之类的毒蛇。八师兄毛骨悚然,笑着说,狗日的卖给鬼吃的吗?对面却有人极其喜欢,说点一条竹叶青,竹叶青的蛇胆和酒喝了相当明目的。八师兄索性把菜谱递给了他。
一会菜就上来了。一个戴着高高的白色方形状帽子的厨师提着一条青蛇过来了。女士都吓得往旁边闪。厨师当面杀蛇。模特儿尖叫着说杀好了拿来嘛,吓死人了。一旁有人说,必须当面杀,免得以为是死蛇。又有人补充,死鱼还可以吃,死蛇是没得人要的。
暗绿色的蛇胆汁滴进一只玻璃酒杯里,厨师倒进半杯白酒。那酒杯就被映成了透明的绿色。八师兄一阵恍惚,好象看到了一大块价值百万的翡翠…场面进入气派,他抬眼找公主,希望她能看到这里,却突然看到几个穿警服的,有男有女,穿过大堂往楼上冲去了。
出事了。他想。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平静下来,招呼道,不关我们的事,各人吃。
大家吃。这下真还成了来吃火锅的了。八师兄不觉十分扫兴。
一直到吃完,也没见穿警服的下来。公主也不知去向。
次日,八师兄自己开了车来。果然如昨天所料,关门了。而且贴上了盖有大红印章的封条。
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他同路边的烟摊小老板谈判,买他一条好烟,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警方接到举报,说红叶火锅厅楼上的包房里在经营嫖娼卖淫。
又买了一条,让他说细一点。烟老板说,有人陷害。要说包房里,哪里完全没有点那些事情呢?那那是客人自己的事,不一定是火锅店的老板在经营。别家开火锅的,看这一家的生意好,嫉妒嘛。八师兄也就明白了。
这种事都是有的,烟摊老板说,故意让男女在包房里这样那样,叫警方来抓现场。过后给钱就是了。
懂。八师兄说。一方面明白公主有冤枉,一方面有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高兴。
但这样一来,先前积累的所有心情都土崩瓦解了。而且多少有些感觉无聊。
他想我应该去救她。过往今来,张三李四,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去救她,这才是个事。
公主关在看守所。一般是不得探望的,但八师兄还是想法探望了她。当然,她的案情也不复杂,说进入了诉讼程序也是可以的。
院子中央是一棵老黄葛树。围着大树的一圈水泥镶瓷砖的圆形花台就是探望的地方。八师兄坐在那里,不由自主地拘谨起来,感到因为自己的人被抓,自己也成了犯人,不觉就笑起来。这样就发现自己的心情其实很好。他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有点羞愧。
一眼看见公主被看守带着过来了。八师兄很惊讶,公主摇身一变素打扮,很是好看,不象被收监,倒象拍电影。她真是一个标准的舞台演员。
所以,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个装扮不错,歌剧《江姐》。
不要挖苦我,她说。
没有挖苦,他认真地说,你穿着这身衣服还特别性感。
你是不是来报仇的?她问,你幸灾乐祸,这下你安逸了吧。
放屁,他说,你想得出来。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是来救你的。
几年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两人各自低着头,一时无话可说。
她突然说,是别人栽赃陷害,我没有容留卖淫,但现在还想给我弄成个组织卖淫。
八师兄吓了一条。组织?那不判你个十年八年!恐怕是有人要打你的主意,有人呢要整垮你的生意,一夹攻,就该你背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轻轻摇头,就象很久以前的记录片里的宾努亲王。八师兄又笑起来。
我来救你,他说。
你相不相信我没有做那样的…业务?她问。
我当然相信,他说,忍不住笑起来,为她在这种情况下说的“业务”两个字。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就是要笑。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11(4)
我来救你,他又说。
你哪里得行噢,她很沮丧地说,我们都是别人案板上的肉。我们一点社会关系也没有而且,这个还是很花钱的。我的店子查封了,我的钱也没收了。她咳嗽一声,哭了出来。从认识他到现在,从没见她这么伤心过。
八师兄由着她哭。哭了好一阵,渐渐平静了些,八师兄说,我经的事不少了,你经的事还不多。我给你说,有时候,看那情况,很是绝望的,但是转机一来,就回发现那种绝望完全是自己吓自己。
我累死了。她说。我人很累,我的心更累。我现在觉得,就在歌剧院呆着,有得唱就唱,没得唱就不唱,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何必要出来搞什么钱呢?
不要这么说,倒回去,你还是要这么干的。我给你说,你始终坚持一条,你那些包房的男女动作,你从来都不知道的。
我本来就不知道,我开的是酒楼,不是KTV。我的客人都是来吃饭的。有人要借吃饭干那种事情,关我什么事?
八师兄没有吭声,心想说你是故意的,不好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可能的。他说,人家可以找到证据,说你是知道的。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我已经给你找了最好的律师。
最好的律师是什么意思?口才特别好?公主振奋起来。
那个都是次要的,关键他还得同有关方面关系很好。
哦,我明白了。这个,恐怕要花不少钱吧?我已经没有钱了。
我有,我来替你办。
你哪来这些钱呢?团里好几年都没有象样的演出了。
他一下子很伤心。她连我已经离开剧院好几年了都不知道。我抢了银行,他说,你不要说出去。那个小工人现在怎么样了?
哪个小工人?她直着眼睛想了好一阵,终于说,你说的是那个人啊!他给你们整回到上辈子了,只知道烧锅炉。有一天我看见他和他老婆牵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他正常了,这样好,不然他是早晚要死于非命的。停了一会,她说,你们真是狠毒啊。而且你们还没有犯法呢,嘿嘿,这个世界喜剧,害死人的不犯法,啥都没做的进鸡圈。
怎么,你觉得不公平?嘿嘿,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这点不公平,才如此生动的。
胡说八道,那不是说,越不公平,就越生动罗?
哪个给你说了越越越?是得有那么点不公平。以后不要再嚷嚷不公平。只有打不过人家的才呼唤公平。你看路边上那些叫唤你还讲不讲理的,就是打不赢的。
公主扭过头,奇怪的盯着他。你变的象个流氓。她说。她生气了。
不要生气,他笑嘻嘻地说,我们两个,哪个变得快些呢?我到外地演出,回来你已经成了他人妇。我们恋爱四五年,为了新婚之夜象个新婚之夜,我一个青春男人守身如玉,你呢?要说公平,这又公平吗?
我说嘛,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我也有今天,活该你出口恶气了。你给我滚出去。哪怕我把牢底坐穿,也不稀罕你来管。
这下他真的生气了。你太不成熟了,他说,你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你小小年纪就是歌唱天才,从此你就不会动脑筋了。你就是因为头脑简单,才把个酒楼老板娘弄成个妓院老鸨的。
她低下了头。
他缓和下来,说,前几年我是很恨你,总想看你倒霉。现在我不了。那个时候我们太年轻,没有见过的阵仗突然来了,大家一齐发昏,这个很难免很难免我真的是来帮助你的。我只是希望你看清生活的本来面目,不要很幼稚地只知道说公平不公平。
八师兄同七师兄一起跑动。七师兄已经是社科院的一个科长了。他研究中国古代和近代的社会契约,已在全国小有名气,因此也同政法学院有了联系。政法学院的学生进公、检、法的越来越多了。
这样,终于将公主从“组织”改变为“容留”。这一改相当要紧。
当然罗,公主还是给判了刑,三年。判了以后就到一个茶场去了。当了采茶姑娘。
重庆性格之白沙码头 11(5)
按理三年不算长,但八师兄还是想给她减刑。哪怕只能减半年呢!哪怕只能减三个月呢?如果让公主真的蹲满,八师兄觉得自己就不象个男人了。
减刑的依据是立功。艺术家兼商人八师兄和学者兼小官七师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采茶姑娘能够立出什么功来。愁死了。
殊不知一个叫白萝卜的异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她说:讲监狱的好话,肯定可以减刑。
八师兄七师兄都笑一笑。
这两人互相看看,觉得也不无道理。这是典型的工会主席的思路。七师兄笑起来。他默了默神,对八师兄说,叫她歌颂一下劳改队里的管理,应该不困难吧?
她哪有那种脑袋,八师兄摇着头,她看都看不出来有哪些可以歌颂,更莫说写了。
只要有一点点影子,我可以操刀。
她们寄文章出来发表,肯定要监狱过目的,八师兄说。
我知道,七师兄说,我写好,让她抄,再送审,再寄出,再发表。说得一气呵成似乎公主已经立功减刑,八师兄立刻高兴起来。
深夜,八师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象记乐谱那样拟订计划。
第二天即开车到了那种茶的劳改地。地名很美,叫东山。也有叫东山茶场的。这是块风景区,小有名气。
还有老远,他就把车停在一个农家院子里,给点钱请看住。又折到一处,稍事化装,把自己打扮的象个当地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来走亲戚的。
然后他站在公路边,拦下一辆拖拉机,和一群农民挤在臭烘烘的车厢里。一闻就知道这拖拉机刚刚拉了肥猪。
拖拉机进入茶场,他四处张望。满目葱绿,起伏舒缓,俨然世外桃源。
他一阵狂喜;看见劳改人员了!他们穿着兰色的囚服,在茶地里采茶。虽然全是男的,推着那特有的“平光头”,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他在景区的小旅馆住下来。他打听到了女犯的劳动地点。她们多在小公路的另一侧。、
这样,到第二天,他看见了女犯。虽然他没有找到公主——他不敢靠得太近,但他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他退到另一个山头,略高,一切看得很清楚。他坐在几株粗大的楠竹之间,犹抱琵琶的样子。这些女犯都很年轻,而且都很漂亮。我敢说监狱里的女人比社会上的女人要漂亮得多!他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如果给她们换上古装,那就是活脱脱的电影《刘三姐》。他的心里响起了那电影里的采茶山歌。
过了一会,从对面山头的背后过来一拨女犯,八师兄看出有一个应该是公主。面目看不很清楚,但整个来看没错了吧。
他反而平静下来。渐渐的他的心情有点象在舞台上,面对话筒,将要拉小提琴独奏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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