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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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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过辛格,自然说不了话,但看着这场面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袁远又开始讲一个契诃夫的“很有意思的小说”,讲了一阵,我也没听出“有意思”在哪儿。于是她改讲了一个博尔赫斯的“更有趣”的作品,拉拉杂杂的,把我的瞌睡都要听出来了,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说:“袁远,你具有所有好的女作家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口头复述故事的能力都很差。”袁远听了,哭笑不得,而我却是真心的。我曾在晚报做过多年文化记者,接触的作家、艺术家不少,所有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人,后来看他们的作品,几乎全是让人不忍卒读的。相反,那些含蓄、内敛,不说话或不会说话的家伙,却是潜在的高手,偶然读到其作品,你会有出其不意、大快我心的感觉!“真是真人不露相,咬人的狗不叫啊。”我有时候会这样对自己说。袁远属于典型的后一种人。 
  在为袁远写这篇印象记的前几天,我偶然在书店买到一本辛格的短篇小说集,在读完《瓜吉姆佩尔》和《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之后,我觉得自己对袁远和袁远的小说多了些认识。在这个聪明人越来越多的世界上,人们对一个人的称赞却变得越来越吝啬,至多几个字:“他/她不傻。”但以我对袁远有限的理解,我觉得她不算一个聪明人。大概正因为这一点,我才会觉得和袁远一起喝茶、聊天,是一件放松而有意思的事情吧。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袁远出生于北京,在攀枝花读完中学,以该市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她毕业后一度回到攀枝花工作,似乎是在一家钢铁公司搞宣传,面朝金沙江、头顶大太阳,想象起来还是挺有诗意的。不过,她觉得很无聊,很窒息,终于又背了个背包,有点像上世纪三十年代提口皮箱、围一条白围巾愤然出走的新青年,又来到了成都。据说那时正值寒冬,她第一夜睡在一间又脏又冷的屋子里,盖了一床又脏又薄的棉被子,听北风拍窗,两眼睁到天亮。她后来做过的营生,就更加传奇了。她和一位女友在某学院食堂订了五百份盒饭,雇三轮车拉到新华公园门口叫卖,吆喝一整天,才卖出了五盒。亏食堂大师傅怜香惜玉,把剩下的盒饭都倒入大锅炒做烩饭,她们才保住没赔本。后来她还在一家行业报纸当过编辑,但她选中的稿件领导不欣赏,领导喜欢的她又看不上,弄得彼此都不愉快,终于有一天,她在办公室,当着领导和同事把一大沓稿子抛向了天花板,再纷纷扬扬地飘下来……然后她就走掉了。这些事情,我都是道听途说的,却希望并非小说家官,而更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以我的经验,世上弱女子,干下过多少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我头一回见到袁远本人,她已经是个体面人了,在成都一家很大的媒体编副刊。那大概也是一个冬天,站在她领月工资的单位门口,她显得清秀、瘦弱、怕冷,双手抱在怀里,和我说了几句话,似乎是约我随便写点什么吧,她显得很从容,很客气,但又是很有底气的。后来我在报上读到过她写的随笔,不算差,但也不特别打动我,因为这类东西说到底,是没什么难度的,甲和乙、张三和李四,是拉不开多少距离的。她说自己也写写小说,但一直没拿给我看过。她要过我的一两本书,据说翻了,但没提具体的意见。我就知道,这瘦弱的女子心气儿特别高。对文学,她心里是有一把苛刻的尺子的,这大概就是辛格吧。而这,也正是我对她抱有敬意的原因之一。 
  但凡高手出手,都有一个精彩的亮相。我读到袁远的第一篇小说,是在《青年文学》上,她是那一期的“封面女郎”,同时发表了两个小说,都非常棒,尤其是其中之一的《深呼吸》,语言之从容、敏感、细腻,让我十分佩服,虽然只一篇小说,却让我相信,她写小说的能力是一流的。此后我对一些朋友说起袁远,总会提到《深呼吸》,说:“她小说写得真好。”就在她写作势头正好的时候,她又朝前跨了一大步,这一大步却与文学没直接的关系,是跨到了南非去。两年后,她回来了,换了一个东家领工资,依然做编辑,也依然写小说。她写作速度依然是慢,却写得更好了。在她的小说近作中,《斜对面窗口的女人》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其叙述的绵密、扎实,不动声色的埋伏,出人意料的转折,让我十分心折,也深知这叙述的技巧,必来自多么严格、艰苦的自我训练。我在大学中文系任教,听到不少人一谈文学就是思想、意义、理想、热情,又大又玄,偏偏不及写作技巧,都是些门外谈。高明的技巧都是在结构和细节上见出功力来,但隐藏得柔若无骨。《斜对面窗口的女人》初看是十足的女性小说,格局小,故事小,却写得没一点小女子气,在非常耐心的文字中,故事一层层地往里剥。它基本上是静态的,写得非常的克制,却暗自拥有一种很足的叙述推动力,吸引着我的阅读。当读到吴红梅多年后来找门尔东的那个情节时,我几乎紧张得身子发冷,吴红梅说出的话,她和他之间的真相,就如在巨大的寂静里终于滚落了一根针,激起隆隆的雷鸣。读完这篇小说,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每一个不幸福的平常人,都藏着一个难以逾越的残忍、可怕的真相/过去呢?但,这还不是我喜欢这篇小说全部的理由。 
  这就又要说到辛格了。袁远的小说其实并不像辛格,她之喜欢辛格,大概主要还是在精神气质的吸引吧,这就是对笔下人物的慈悲心,为被生活打翻或践踏的人,找到或寻找救赎的路。袁远的小说,具有女性文学的敏感和尖锐,却没有尖刻与薄情,更没有恶意营造的残忍的快感,她笔下的人物也精细;得纤毫毕现,却并不长于自私的算计,在读完她的小说后,会在我们涌起难以释怀的惆怅时,还能感受到她文字中流出的仁厚的光泽。那些不幸福的人,譬如吉姆佩尔、门尔东,将有可能通过这样的叙述,获得温暖和更加丰富的人生。 
  责任编辑 陈东捷
嘎玛堆巴
朱 瑞 
  卓茨的眼睛都直了:难道非洲人的血液在他的某根血管里流淌?他的脸黝黑,双手黝黑,长长的黑发波涛般向后涌去。他站了起来,挺拔的身躯让她想到父亲家乡高高的杨树。 
  “你,有什么事吗?”他发现了卓茨。 
  “请你算一算,去伊措有没有危险?”卓茨终于缓过神,指指他办公桌上的撒雄。 
  他双手晃了晃暖瓶,倒一杯酥油茶又坐下了。 
  “为什么去伊措?”他说,把撒雄推到一边。 
  “听说,伊措的肚子里装了许多许多的水,一旦发怒,能淹掉整个拉萨。”卓茨看了看那杯酥油茶,还满着呢,“听说,伊措边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总是对着水面给孩子喂奶,一旦发现动静,就躲起来,有人看见她躲到了伊措里。” 
  “你想猎奇?” 
  卓茨诚实地摇摇头。 
  “现在,伊措那边的山上已经下雪了。”他没有再问。 
  “你是说,我去不成了?” 
  “明年藏历五月,你可以去。” 
  “现在刚进九月,还要等那么久!” 
  他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哟。” 
  卓茨的眼睛又直了。 
  “你不信吗?” 
  “我,不知道。”卓茨低下了头。 
  “听说你是汉族?” 
  “是它告诉你的吗?”卓茨指指撒雄。 “你对它有兴趣?”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书递给了卓茨,“你也可以学呀。” 
  这本《藏历原理与实践》,成了卓茨眼里的谜。虽然是汉文,个个字都认识,可排列在一起,就是读不懂。卓茨合上书,来到格乌玉美的房间。 
  格乌玉美今年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像飞雪一样在清风中飘动着。她是西藏民间诗人、作曲家,写过《甜茶馆》、《格桑花开》、《雪白的羊群》。这些歌,在牧区和农区,人人会唱。但问作者,都答不上。格乌玉美点点头:“知道作者有什么用嘛,大家唱着高兴就好。”当然,她是用藏语说的,她始终不大会汉语。 
  她爱她民族的文化,就说她家的墙壁吧,大多是托林红殿壁画的仿制品。像乳房高耸、生殖器鲜明的四臂瑜伽母像,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精灵鲁莫像,人首鸟身、气力大得出奇的共命鸟像,以及布施图、焚香图……走进她家,就是走进了藏族人的精神。 
  卓茨进来时,她在做早饭:把糌粑、奶渣、白糖拌在一起,又倒进了很多的酥油茶。 
  “糌粑粥,吃吧?”她指着木碗,勉强说出了一句汉话。 
  卓茨摇摇头,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 
  她怔怔地看着卓茨。卓茨不吃糌粑,不吃牦牛肉,不吃干肉,那么一定吃糌粑粥吧?这可是她特意给卓茨做的呀!可是……卓茨究竟爱吃什么呢?是靠吃什么长大的?她多想问问卓茨啊!可是,她们语言不通。 
  卓茨又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封面上的一行藏文。 
  格乌玉美才看见这本书。 
  “乌孜拉,”格乌玉美笑了,“他,见到了?” 
  卓茨点点头:“他说伊措的山上已经下雪了,得藏历五月才能去。” 
  格乌玉美的眼里卷起一团雾霭。她接过书,摇了摇头。 
  说卓茨不会看懂这本书吗?还是去不了伊措她很难过? 
  这一夜,雨点不停地敲着玻璃窗,沿着玻璃窗又滴进了卓茨的梦里。她梦见她到了伊措岸边,可是眼前一片白色的潮气,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用力睁着眼睛,太用力了,竟看见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原来天大亮了。她来到窗前,发现个个山头布满了白雪。山间的云一团一团,自由地舒展着,进入了大街小巷,都把拉萨举起来了,举到了三十三天之上,处处漾着仙气。而山下,仍是一片绿色。卓茨深深地呼吸着,吸进了许多许多清新。而后,穿好衣服,拿起那本书,也没吃早饭,没和格乌玉美打招呼,就推开了大门。突然,尿味,屎味,醉酒人呕出物的气味,以及油炸土豆片的气味,酥油的气味……向她包抄过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二十世纪,格乌玉美还住在帕廓街十九世纪的老房子里,难道连换个房子的力量都没有吗?幸好当年没有和格乌玉美生活,否则,会什么样子呢?卓茨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星算所。 
  人们排着长队站在他的面前,有牧人、农人,还有干部模样的。卓茨排在了最后。 
  他的钢针在撒雄的草坯土上不住地游动着,一个数字连着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在神秘地预测着大家的命运,简直像天气预报一样准确。 
  轮到卓茨时,她把书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你来了?” 
  “来还书。” 
  “看完了?” 
  “没有,我看不懂。” 
  他笑了:“请坐。” 
  “不了,我早饭;还没吃呢。” 
  “我也没吃呢。” 
  “我们一起吃好吗?” 
  “好吧,就到前面的尼姑包子店。” 
  尼姑包子店的门,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一个新房子挡着。这半面;的门上,还挂着一个大门帘,白底蓝花。屋里又暗又窄,只有两个刷着红漆的很矮的长形木桌。木桌两边各有一条长形木凳,凳子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了,也可能从没有刷过油漆。每个桌上放了两个暖瓶,有一个暖瓶的外皮已经裂开了,裸着银色的壶胆。屋里仅有的装饰是迎面墙上的两张不太大的油印画:一幅雄伟的布达拉宫,一幅印度的金刚座,也叫菩提道场,是释迦牟尼成道的地方。只有一个顾客,她戴着一顶紫色的家织帽子,穿着没有配系“帮典”的褐色藏袍。 
  一定是个尼姑了。卓茨想着,和他并排坐在了另一张桌旁。他冲着里面说了一句藏语。一个穿红毛衣,围着蓝围裙,头发不过寸长的女人,就端来了一碗牛肉包子和两只空碗。他拿起暖瓶,满了两碗清汤:“这可是拉萨最好的牦牛骨髓汤呀!” 
  卓茨看着眼前的汤碗,犹豫着。 
  “我们最爱喝了,这是把牦牛的骨头打碎和骨髓一起熬出来的呀。” 
  卓茨喝了一口,又咸又膻。 
  那端牛肉包子的女人又端来了两小碟用水和好的碎辣椒和一碟粉红色的萝卜泡菜。 
  尼姑站起来,往卓茨和他的碗里添满了骨髓汤。 
  “我们藏族人就是这样,过去从没见过面,见了面就是熟人、朋友。” 
  “你在哪个寺庙啊?”卓茨问。 
  “色拉寺上面的,嘎鲁贡巴。” 
  “嘎鲁?什么意思?” 
  “就是仙女唱过歌跳过舞的地方。”他接过了卓茨的话。 
  “好听的名字。”卓茨又看了看尼姑。 
  尼姑已经站起来了,说:“秀啊,秀啊。” 
  “你看,她在和我们再见呢,太啊,太啊!”他看了看卓茨,又转向尼姑。 
  里面响起了歌声。几个女人一边包包子,一边唱歌呢。 
  他夹了一个牛肉包子蘸了蘸辣椒,放进了嘴里。 
  可是,卓茨闻到了膻味。 
  “吃吧,尝尝包子,里面可是真正的牦牛肉呀。” 
  卓茨就夹了一个;剥开,只拣皮吃。 
  “你呀,不吃牦牛肉,怎么在西藏待下去呢?” 
  又进来了两个摇着经筒的老太太。扎着围裙的女人马上端来了两碗包子。 
  “你看,她们是刚刚转完帕廓的。”他说着看了看卓茨的汤碗,“你不喝吗?” 
  “有一点膻。” 
  “你呀,”他摇摇头,“有时我还要喝骨髓茶呢。” 
  “骨髓茶是什么?” 
  “先熬骨髓,后加一点酥油,就是骨髓茶了。” 
  “都什么人喜欢喝骨髓茶?” 
  “稍微喜欢生活的人吧?” 
  卓茨笑了起来:“喝甜茶算不算稍微喜欢生活呢?” 
  “你想喝甜茶吗?” 
  “想。” 
  他站了起来:“走,我们去雪那边的甜茶馆。” 
  雪,是布达拉宫脚下的一个村庄。过去布达拉宫所需的鲜奶、酸奶及各种奶制品,都由雪提供。雪的奶牛房后院,就是奶制品作坊,陈设着各种银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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