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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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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人的一双碎脚十分麻利的引导下,赛麦随爷爷进了掌柜家的上房门。马义成家只有一间房,既当上房,又做厨房。进了门,赛麦发现屋里有些挤。锅台与炕几乎连在一起,只隔了一个当做炕墙的土台子。一股香气直往心里扑,赛麦两眼一亮,她看见掌柜女人今儿擀的是长面。长面,白面的。赛麦咽了一下口水。泼得油汪汪的辣子浆水长面,只有舅舅偶尔来了,母亲才会做。也不多做,舅舅两碗,爷爷一碗,其他人照旧吃洋芋荞麦面饭。赛麦守在锅台边,眼巴巴看着母亲把长面往碗里捞,馋虫就在她嗓子眼上爬。母亲捞到最后,会把一把乱面搭在一个铁碗里给赛麦。乱面肯定没有捞给舅舅的面香,可乱面也是白面做的,也是长面的一种啊。赛麦看着舅舅吃过长面下炕推上自行车走了,赛麦忽然就渴望自己赶快长大。长得跟舅舅一样大。只有跟舅舅一样大的大人才能吃上长面。整碗的油泼辣子长面。而那样的长面看一眼也能把人香死啊。
赛麦心下有些忐忑,七上八下的。她拿不准,马义成女人今儿会给她捞长面吗?爷爷肯定是有的。爷爷是大人,胡子都有了。她还没长大,她才八岁,离舅舅的身高还差得远呢,她就拿不准人家会给她吃什么面。因为她看到案板上除了两把子切得又细又匀的长面外,还堆着一堆切成碎丁儿的黑面。爷爷在洗脸,把鼻子擤得大声响,赛麦没有洗,只拿手巾把手脸揩了一下,就站在炕沿边的一个角落里。她尽量侧着身子站,不让自己多占一点地方,眼睛悄然活动,注意着马义成女人下面的麻利动作。爷’爷洗过脸就上炕了,马义成在炕上放了个碎红木桌儿,就提上一桶水饮羊去了。赛麦掐着自己的手背,她看见热气当中,女人一筷子捞起一把长面来。光溜溜白得耀眼的长面卧进放好浆水酸汤的碗里,一勺油炒葱花和着辣子浇在了最上面。赛麦又咽了一下口水。这女人的长面显然比母亲做的香,人一看见都急了,吃到口里的滋味就可以料想了。马义成女人一双碎手很巧地端起了碗,轻盈盈走到炕边来了。赛麦忙低下头,她不敢看女人手里的碗,那是端给爷爷的。果然,女人开口说话了,她说,巴巴吃吧,随便做的浆水饭,有盐没味的,巴巴就不要嫌弃了。女人说这些话时声音好听极了,似乎脸上显出一脸笑。赛麦没有抬头看,她低头抠着手背上的垢甲。锅里还有一把长面,掌柜女人还没捞。她会捞给谁吃呢?
油汪汪的浆水长面,吃在口里多香啊,滑溜溜的细面条儿会像鱼儿一样直往嗓子眼里游,能把人香死。
赛麦抬起了头。她决定观察一下掌柜女人的脸色,她想推测一下看自己今儿有没有吃长面的指望。
赛麦连忙低下了头,心狂跳不已。她看见,掌柜女人手中的碗还没落到桌面上,而是停留在半空。是爷爷阻止了她。爷爷一双大手正紧紧按在掌柜女人的小手上。爷爷像赛麦按木一样,揣着掌柜女人的手,连手带碗的捏着。爷爷的手又粗又大,一个大拇指上木茬戳的伤还没好,裹着一块黑胶布。捂在大手下女人的小手更显出了它们的小巧。赛麦发现,那手巧得有些不像手了,像刚开放的一朵花。细细巧巧花一样的手,捧住一碗油泼辣子长面,让人看了不但想吃长面,把这双手也想一口吃了。令赛麦吃惊的是,爷爷也说了这样子的话。爷爷脸上笑嘻嘻的,又怪眉怪眼的。掌柜女人扭了一下身子,想把手抽回去,那样子是赛麦从未见过的古怪情形。爷爷像个顽皮的娃娃,摸着那手笑着小声说我想把手也吃了。掌柜女人脸红红的,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说一声巴巴你……那声音里带上了哭音,似乎爷爷真要吃她的手了。
赛麦感到嗓眼发干。她闭上眼咽了一口口水。再看爷爷和掌柜女人,一碗饭终于落到桌子上了,掌柜女人往后抿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轻快地退到锅台前了。爷爷开始吃饭,他们不再揣手了。
掌柜女人把锅里的长面捞光,一共捞了两碗。赛麦的心嗵嗵跳着,还有两碗长面,爷爷再吃一碗,那么剩下一碗呢?赛麦把屁股往炕沿上蹭了一下。那碗分明是给她的。赛麦暗暗做着端碗吃饭的准备。果然,掌柜女人用灵巧的手把一碗面端到桌上,放在爷爷面前。她的一双手跟庄里女人的手一样,也很粗,指甲缝里钻满了面,只是她的手细瘦些,手梢儿长而整齐些,看上去好看些。赛麦热切地看着掌柜女人,等着她用灵巧的双手给自己把那碗长面端来。
然而,赛麦看见,掌柜女人没看到她一样,动作麻利地把那碗面放到锅项里并盖了块木板。她蹲下拉风匣,显然要下另一堆黑面了。赛麦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酸水,她后背靠住墙,慢慢缩到地下的一个圪塌里,尽量让角落里的阴影把自己身子遮住,藏起来。她装着什么也不在意,一点儿不想吃长面的样子。低头继续抠手背上的垢甲。爷爷吸溜溜大口吃着长面,喝汤时大声咂着嘴。掌柜女人没有看到赛麦,爷爷似乎也没有看到,他们像预谋好了,装作谁也看不见赛麦,当着赛麦的面摸了手,现在一个下面,一个旁若无人地大声吃面。赛麦忽然恨起爷爷来。是爷爷把她领出来的,让她几个钟头地挨太阳烤晒,挨了一早晨的饿,吃饭时却不管赛麦,只顾自己吃喝了。事实上,赛麦的怨恨只能在心里滋长,没有人看到赛麦的委屈。赛麦感到自己在人家家里像一截木头一样没人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亮堂,也照在木头上。零零碎碎的木头们条条块块地躺在地上。赛麦忽然发现阳光是那么可爱,晒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算晒得脱十八层皮,也比待在这屋里强啊。一只花母鸡踱着方步,慢悠悠走过门口,懒散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跳起去追一下,吓它一大跳。赛麦没有跳起来去吓那母鸡,她目送它翘着屁股悠然跨过几个木头卷儿,往下院去了。
这母鸡像一个人。赛麦发现她恨上一个人了。从那一碗长面被放到锅项里并盖上一个板时,她就开始恨了。掌柜女人像母鸡,像这只慢慢走过门口的正午的乏母鸡。尽管精干的女人和肥墩墩的乏母鸡之间实在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但赛麦还是觉得她们像。赛麦就在心里搜肠刮肚地用骂母鸡的话,恶毒地把做黑面饭的那个矬个子女人狠狠骂了一回。
黑面洋芋饭确实没有白面长饭好吃。赛麦憋着一口气一共吃了两碗。她是坐在门槛上吃的。马义成饮羊回来了,蹲在炕上毫不客气地把那碗长面吃了,他口里香香地咬着,赛麦真想一下子将手里的碗连带黑面饭甩在地上让黑面饭淌上一摊,让炕上的人看看,她赛麦吃的是啥啊,按了一上午的木头,连口白面饭也不给,她还不如呆在自己家里,天天吃黑面饭去。
尽管赛麦十分没心思地吃了两碗饭,不过,她得承认,掌柜女人的黑面洋芋饭比母亲做的好吃。面擀得光光的,面条儿又光又滑,洋芋条儿切得又细又匀称。味道比家里的香得多。可是,比不上长面。多香也比不上长面啊。长面的香是一种她只能用眼看到鼻子闻到的香,她没有亲自吃一口没法尝一下,就心里一直悬着念念难忘的香啊。
再按住木头时,赛麦发现日头斜过头顶了,毒劲却没有减弱的迹象。可能是人吃饱了饭,乏劲上来了,一按上木头,赛麦就感到头有些重,一双胳膊沉沉的。
爷爷把四块大木板粘在一起,靠板凳立住,再叫赛麦用双手按住,让日头往干烤。爷爷往木板上抹胶时,赛麦站在他腿边。胶是点着木卷儿烧胶锅子熬成的。爷爷的粗手拿了刷子往板茬上刷胶。赛麦站着看,没有上前帮忙。赛麦心里有气,闷闷的,不重要的一些气,但是生下了,装了一肚子。赛麦再给爷爷打零杂时就有些不情愿,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委屈。谁也不知道赛麦在委屈什么,赛麦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感到想哭一场。想哭的念头潮水一样在心里泛,屋里看着爷爷吃长面时也没有这种念头,回到这阳光下又按木头时,赛麦突然感到心里十分辛酸,一种大人才有的辛酸袭击着赛麦,让她不知所措,真想撒开腿一口气跑回家去,就再也不用守在这个地方按木头了。
爷爷看了赛麦一眼,一脸奇怪。他可能也察觉到了赛麦的异常,但他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推木板去了。
赛麦等漫上来的眼泪渗进眼眶,才慢慢抬起头,那些光圈又开始在眼前晃了。日光变得面目凶狠起来,毫不留情地烤晒这爷孙俩。抹了胶的木板被晒得发出啪啪的响声。木板也被烤热了,手按得久了,能感到烧烫。脚站的时间一长,地面上土的灼烧就穿过鞋底,直烧着脚,脚心里又湿又黏,像鞋壳里装上了稀泥,脚就在那稀泥里活动。潮湿又燥热的感觉让人心里也泛起潮来。赛麦没时间脱下鞋,仔细看看脚烧成了什么样子。她腾不出手来。两只手都在忙,在为爷爷按着木头。按住木头的手怎么能随便松开呢?爷孙两人忙了几天,挨了几天的毒日头忙活出来的木活,要是因她一个大意跃倒绊坏了,爷爷会怎么说呢?这样一想,赛麦越发不敢随便动弹了。日头却越来越毒,跟赛麦有深仇大恨似的,贴在她眼前、脸面上烤,烤得人全身上下昏昏沉沉,有些麻木,刚想打个盹,一下吓醒了,忙更用心地按紧木头。
爷爷在推一个木板。大门的板面。推刨推过去,一串串白色的刨花打着卷儿从推刨眼里吐出。爷爷推出的刨花又长又薄又匀称,这是他们干了几十年木活练出来的。像他经常不用尺子用肉眼看木板的弯直,几凿子就能凿出个方正的木眼儿一样,刨木板也是爷爷手艺中精练的地方。几十年来,他就是凭着自己的这点手艺,在庄子附近出了名,成了有名的马木匠。
赛麦盯住爷爷看了一阵。爷爷身上的汗味在日头暴晒下很重地散发着。衬衣背上从肩到腰处渗出一大坨汗迹来。被汗浸过的肉让日头这么晒,往往会很疼,疼得渗骨。不知爷爷疼不疼,赛麦发现爷爷既没有连声呻唤,也没龇牙咧嘴,爷爷似乎感觉不到汗湿,一心一意摆弄着手里的木头。赛麦看到他推了几刨子,又拿起凿子叮叮当当响,几个眼儿已整齐地打上了。一个大门木档已做好了。他又抓过一截木头,低头比画起来。有一阵子,赛麦看着爷爷低头用劲刨木头的吃力样子,心里酸酸的,她还恨着他,恨他只顾一个人吃长面忘了她。爷爷这么一天到晚腰弓着忙,肯定和她一样也疼得很。爷爷的身子也是骨头和肉长的,会一点儿都不疼吗?但他疼是活该。赛麦低了一阵头,猛抬起时,吃惊地发现脚下又铺了层刨花。爷爷总是这样,你听听他吭吭哧哧忙,一会儿斧头响一阵儿锯子响,响过一阵就推出一大堆刨花来。推得白净光洁的木头卷儿,像一朵朵大叶瓣的花儿,在人脚下静静躺着。爷爷一辈子推了多少这样的花,没有人说得清,爷爷自己也不会记得的。
爷爷一直在忙。忙着盖房,做大门,打家具。家具大多是出嫁女子的嫁妆。大多人家都给女儿陪木柜。富一些的干脆桌子椅子等等一套家具全陪。再穷的人也得陪一对大木箱。柜的样式各种各样。大多情况下爷爷按人家掌柜的要求的样式做,但也有少数不怕羞的大姑娘会悄悄跑出房来在爷爷跟前说她想要的样式。家具打成了,清漆一刷,外面再贴上一层花样子,就十分入时十分好看了。爷爷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盖房,打家具,赛麦自己家的房已经几十年了,一直没有新盖,家具倒是置下几件,可那全是他学手时打的,做得又粗糙又笨重。
在入土之前,我一定要给后人把房翻修一遍,爷爷站在别人家房梁上钉椽时不止一次这么大话连天地说。爷爷认为他这样说是有根由的,他在攒钱。一直在攒。他想把做木活的手工钱攒下来盖房。然而,爷爷从十八岁开始当木匠,当到半老了,还是没攒够盖房钱,一家老小等得没指望了。
再看到那些光圈在眼前晃时,赛麦正和爷爷行走在路上,很长的一条路。路面上长满了冰草。还杂生着各种圆叶的草。灰灰菜开着粉嘟嘟的黄花儿,像一把一把撑在路边的小伞。
赛麦一直低着头走。默默看着那些花儿被扔在身后,她尽量躲着不让自己踩上花儿。爷爷却没看见花儿一样,一对大板脚一下比一下瓷实地踏下去,就有花儿不断地倒下。灰灰菜的花秆儿很嫩,折了时还渗出一滴奶汗来。草在脚下不住地咯咯直响,草丛里大大小小的蚂蚱纷纷飞溅起来四下逃开去了。爷爷的大脚继续往前走。赛麦偷偷张大口喘气。这是一条上坡路,路不宽,也不陡,但长得很,是能乏死驴的那种缓坡,似乎没了尽头,从出了马义成家,就上了这条路,路的另一头,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叫爷爷去做家具。马义成家的大门做成安在墙上后,他们才起身。那是一对双扇大门,新木头门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赛麦临走悄悄用手摸了回门板。那是被她的碎手按着做成的大门,她手上的汗有一些粘在上面了。走开几步,赛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实在是个很好的大门,安在土墙上,一下子把马义成的烂家提起来了,显得富丽堂皇起来了。站在门口相送的马义成女人也显得年轻了不少,她笑吟吟地看着赛麦和爷爷走远。
爷爷从一上土路就一声不响只顾赶路。木箱被一根木棍挑了系儿,挑在肩上。大小工具全在箱子里,赛麦只扛一把箱子里放不下的长锯子。但她还是觉得很吃力,时间一长,锯子拿也吃力扛也费劲,还得小跑着追赶爷爷。走着走着,赛麦就觉得爷爷把自己给忘了,肯定忘了。他只顾自己赶路,忘了身后还领着个碎女子。赛麦的怨恨就装了一肚子。这么急着赶路,好像前头等他们的不是木活,不是去挨日头毒晒,而是有宴席在等着招待,爷爷就屁股上着了火一样急着赶去上席面。爷爷是老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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