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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伏羲-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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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戏,幽幽地唱着什么。他不停地以袄袖子刮脸,不知是对付冷汗还是对付风催的寒泪。
惊蛰那天后晌,杨金山去村西办事。杨天青攀上柴垛,隔墙看着叔叔的背影逶迤远去,随后跳下来斗胆奔向北屋,撩开了厚重肮脏的棉布门帘子。菊豆捧着一只乳,正给没出满月的天白喂奶。两个人没有话,先是彼此痴迷地看着,然后就把目光合成一股,共同投到襁褓里小小的面孔上。天白吃力地含着奶头,两颗黑亮的眸子却忽东忽西的极是灵活,天青的大手不由地捏向了他。
〃轻些,冤家!〃
〃把我想死!〃
〃像你不?〃
〃我啥样儿?〃
〃看他便知了……〃
天青嘻嘻地笑起来,女人把脸弯到天青的胸襟嗅来嗅去,在腋窝旁稳稳地靠住,天青的爪子就移上女人的奶包找不见路似的仓皇地乱走,女人便也嘻嘻地呜咽起来。突然静了嘴,一块儿听着窗外。窗外也静着,只有懒散的母鸡在咕咕地觅食。
〃走吧,他回来可了不得!〃
〃回不来,怕才到哩!〃
〃撞上就毁啦!〃
〃撞上罢了,我怕?〃
〃他可不拿斧子砍翻了你……〃
〃砍去!三个够他砍一气的。〃
〃人后充啥牛胆子,你个鬼呀!〃
〃算啦……这次拉倒!〃
天青把手紧催了几下,由女人的腹窝里恋恋地拔出来。天白已经松了小口,粉红的舌尖顶在唇间缝隙里,鼻管一扩一扩地香甜地睡去了。女人敞着白胸,从炕沿上端起一只碗,很苦闷地自揉自握,把盛开的奶花射进去,溅到天青手上的几朵让他埋头舔吃了。
〃留奶袋子里怕啥?〃
〃胀煞哩!〃
〃真就吃不清?〃
〃吃不清。〃
天青着了魔,下巴耷拉下来,死盯着葫芦把儿似的口兹口兹喷水的奶尖儿。让女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股孩子气。
〃傻啦!想吃?〃
〃我……〃
〃想吃……你吃去。〃
〃不疼?〃
〃我那冤家哎!〃
天青哈着碗似的大嘴扣了过去,将热绵绵的肉坟团团包住,甜腥的浓汁渗进喉咙之后,他就觉着自己真是这女人的宠物,而女人则是他的仙了。他在白日梦里琢磨着将她吞掉。
杨金山回到院子,见天青正坐在篓子上哼小曲儿,手里绕着骡子的麻绳笼头,往上面编纳一朵破布剪出的花饰。他默默地从侄子身旁走过去,始终没闹明白那是哪里弄来的高兴。都说侄子呆,看来确是呆了,然而那呆的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人不放心。刚才拒了媒婆提的婚事,礼钱索得太狠,就是倒贴钱,他一时也舍不得丢开这条过人的劳力。侄子若知道了这些,还会唱小曲儿给自己听么?如果明知道了还要唱,高兴里便有恶意了。睡他的屋吃他的粮,厚道的侄子不像是抵触什么,怕是真高兴着哩!碗沉炕暖不高兴才有怪。杨金山释然了。
谷雨前夕杨天白过了百日。第二天杨金山独自去史家营为老丈人送喜酒,日头偏西了仍不见回来,那头骡子却在晚饭时辰踏踏地闯进了门道。鞍鞒光溜溜的,槽里添了料豆,畜生竟不吃。以为叔叔给人拦在巷子里说话,等久了却还是不露,村头村尾均不见影子。
〃路上跌了?〃
〃骑了一辈子牲口,他会跌?〃
〃不跌咋不回来?〃
〃回来不回来由他……〃
〃我去南岭崖道上看看?〃
〃等吧。〃
菊豆向天青交换了一个眼色,天青却不懂,扒净饭碗就出去,在老乔家借了一只马灯架子,逆着山道奔回南岭之夜。
走着走着才略微有些懂,刷地冒了冷汗。回头看看村子,那座屋宇淹在黑风之中,似乎有两只秀眼在突突地放光,把一块黑割成阴沉的碎末儿。不敢想了。
在南岭一个阴风阵阵的道弯儿里,杨天青踩到了一颗头。虽说拎着马灯,静静摊开着的仍旧像是黑长的顽石。踩了也没有声息,就把灯光移上那张脸,腿上的肉绷紧,似乎有心再踏上一脚。路旁的草丛后边有崖,把这块软石头掀下去,不碎也能成饼,心事或许竟能就此了结。然而爹娘在冷冷地看着他了。这天白的父亲最终是把天白的另一个父亲狠狠地撂到了背上,鬼挪尸似的挟着一星鬼火,踟蹰地走在漫山的阴森里。
起初以为杨金山是醉了酒,因为全身上下无伤无血,扔到北屋炕上,开着的嘴巴微微地吐着辣气。一夜无话,菊豆悚然时掐天白的腚壮胆,哭声不能再大了,金山的表情却无比安详,睡得如僵若死。厢房里的杨天青睡得也不错,吭吭唷唷地扯着响鼾,因懊丧而赌气似的。天明以后杨金山不睁眼也不醒,两个醒过来的这才觉得情况不妙。请来族里的老人,擂胸打背扭胳膊,把死人颠翻了三遭,喷了无数冷水,好歹折腾出一丝活气。先睁开一只眼,随后动了一只手,却不说话,歪嘴馋狗似的拖出了一条长涎,伴着零乱的呜呜声。菊豆皱着青眉远远地看他,不知是悲是喜。天青却有些忍不住,外人刚刚走净,他就倚在门框上哧哧地呆笑起来。那人想动难动,欲说难说,怪模样委实滑稽。天青咧着嘴快活,心里没有不幸,女人更是没有,然而可恶的天白竟哀声哀气地大放悲声,让女人一奶头儿噎住了他。
七
〃他咋了?〃
〃说的呢,咋了?〃
两个人踱到灶间里,都问却都不答,天青把女人挤到角落的秫秸堆上,嘴和手仓促地逗出几个手段,直至听到软软的笑声。
〃晌午烙面饼!〃
再吐话时,男人就用了主子的口气。北屋里那一个分明已经废掉,是人是畜难说了。
以后人们知道了原委,精明过人的杨金山是中了风,与骡子和酒都没有关系,由黄塔请来的乡医也说,这是瘫症,无药可治的。料理好了可以不死,若有硬朗的前缘助着,或许还能下炕走走,说出一句半句整话,然而人确是不中用了,不论做什么用。抓了十几剂汤药,吃了果然不行,便只好单一吃饭吃水,上下两个穴总算通畅,进出无碍,苦恼的是和天白做了一类,香的臭的稀的干的都需要女人来伺候,彻底地告别了往日的威风。上中农杨金山苦度一世,图的是做个人上人,最不济也求做个不弯腰的汉子,到头来却不知栽到哪一路恶鬼手里,扔了全数资格。像日本人打响了三八枪,前妻一嘴泥啃倒在芝麻地里,他也或坐或卧在炕角那块苇席上,被打透了似的一点儿一点儿硬下去,眼看着完蛋了。
六天之后的一个午夜,一条黑影顺理成章地游进了厢房,炕席嚓嚓地低吟了两个时辰。月光里闹着几多嘈杂和纷繁,犹如大群的野蝗在夜色中飞跃滑动,山岗也在摇撼中劳累了,疲乏地连连乱抖。
〃我那亲亲的小母鸽子哎!〃
一支响箭嗖地划过山风,射入茫茫大气,在暗蓝微黑的背景上布出了星星白火。远天里凝着一声不绝的长叹,零乱呼吸便小到无,化作无边的静了。
大祸悬头的杨金山迟钝了足有三旬,一天早晨突然说清了半句话。菊豆正托着胯骨为他刮屎,听他呜呜地乱卷舌头便不耐烦,手下得很重,听懂了才吓一跳。
〃……皮疼!〃
菊豆疑是听差了,索性再重些,玉米秫擦着瘦黑的腚窝子,像搓着一块墙皮。
〃……刮烂我!〃
音调似是似非的不准,却让她不由地轻了手,脸上闪了道根深蒂固的畏缩。事后告诉天青,就比肩凑到跟前,东问西问地问了些,那块老舌头却又一嘴肥膘似的囫囵起来,发问的人便放了心。老东西确实不值得一惧了,乐事已然无可阻挡。
杨金山顿悟他的悲剧,是在数夜春风狂度之后,在一个简短清醒的后夜。睁眼时见到一席月光,儿子安卧于炕的另一端,像飘着半段椽木。席面余下的部分空空荡荡,不知丰肥的女人哪儿去了。目光缓缓地搜尽炕里炕外的阴黑处所,确认了她的不在,脑筋搅拌着,搅拌得渐渐加速,终于断了弦似的在头皮里炸了嗡的一声巨响。
四更时厢房的门轴浅浅起动,像是一句猫歌。苦熬苦候的杨金山再也无法容忍这一打击,好坏手脚一齐乱扒,决意要爬起来,竖着站到地上。灼热的人影闪进房,在炕沿高低处见到一个头朝下的人,正蠕动着挣脱倒挂在枕头下的那只瘫脚。吧嗒一声,居然脱离了,四肢全部地伏了地。热着的人影儿顿时冷却,颤巍巍地侥幸地移过去扶他。算计准确的杨金山趁她俯腰之机一掌攀住了她的散发,用这只尚存余力的好手传递他的愤怒,他快马收缰似的狂勒起来。女人扑倒在地,头颅被引着撞向炕沿,一时惊傻了,竟软软地无从反抗。不知谁的脚抵开炕膛火口上的挡石,红光四射,映出了一粗一嫩两只变形的花脸。
〃……宰你!〃
〃他叔……〃
〃……宰!〃
〃你疯啦!〃
〃……杀鬼……杀!〃
〃你杀吧!杀吧。〃
〃……骚……狗……〃
以下的一长串审问听不清了,菊豆咬着牙不叫,恍然听到头发根崩崩的断裂声。金山得不到答复,就扭着手里的脑袋往通红的火口上捅,终于挑醒了女人的意志。搏斗以男人的失败告停,降服他原来用不着多大的力气,他的野蛮不过是一层虚妄。
〃你瘫了!还想欺我?做梦吧!〃
菊豆爬上炕席,抚着针扎似的头皮盘腿坐下来,想到无数受虐的夜晚,看着让她推翻在衣柜旁气急败坏的男人,她想哭。
〃摸摸裤裆里剩下啥?屎!〃
〃我把事情做下了,明说给你。〃
〃拍拍你那良心,你杀了我多少回?短命的怕早几年就给你整死哩!天爷照料咱了,给了一个天青。你妥妥听准,那人是天青!老不死的你恼吧……〃
杨金山趴在那儿不动,像倾听发自地腹里的声音,刷刷地冷着一串寒战。地上炕上的就这么对峙了一夜,菊豆无心料理他,管自入睡。杨金山度过了人生最为旷达最具悟性的光辉时刻,不幸的是未能坚守,做出了不知深浅的举动。菊豆清晨醒来,嗅到一股燎猪毛的呛味儿,抬头便看到那张锅巴似的烤焦了的黑脸,和那脸上失去眉毛却仍旧不停眨动的一双朽目。焦的只是表层,命还在。看破红尘的杨金山确实企图把脑袋当木炭塞进火口,然而不知为什么在最后关头突然改变了主意。杨天青抬他上炕时他一声不吭,枕头挤破了燎泡也不曾吟一下,直到四周无人时,他才脸贴墙嘴啃席哗哗地淌出了混浊的老泪。世界对他来说是万分险恶了。
杨金山把宝箱钥匙交给女人,又付了一大笔药钱。烧伤治愈后,洪水峪便多了一条活鬼,探视他的乡亲都说,那人是不能看了。又说他的命为何如此硬朗,两碗粥一顿竟不够喝哩!天青把烧伤解释成自跌自误,人们都言,然而人们都以为金山家的宅院罩着迷,解不开的。不论何时去人,总能见到杨金山望着火炕另一端的儿子,表情神秘。老看老看,眼都舍不得眨,这不够不休的馋相不是很怪么?
杨金山病中爱子,是村中老人的一段糊涂话。丧父的愚侄为叔叔克尽孝道,是挂在他们嘴边的另一种糊涂。他们不放心的只有那个俏娘儿们,但一时也找不到理由。他们无意间结了同盟悄悄监视,却始终找不到把柄。才华黯淡的人们无法领会欲海出征的景象,自然也无法想见茁壮的桅樯如何撑阔了一领白帆,飞一样在日月里奔驰。
时令过了大暑,蚊虫因为炎热而更加活跃。那天神态安稳的杨金山没有吃晚饭,像往日一样专注地看着天白。菊豆见他不动筷子,以为是热蒸的,就倒了一碗凉水,跟那碗小米饭一起摆在他枕头边儿上。她是越来越傲慢了,天才黑就抚得天白睡牢,也不看金山是否醒着,腰条款摆目空一切地离了北屋。杨金山感到了由厢房辐射而来的意气风发的热烈气氛,他看着天白,不动声色。
两个水手操作在航线上,驾驭着星光灿烂的夏夜,未曾提防暗暗拱出来的礁石和由远天滚滚而来的狂风骤雨。土炕和屋顶尚未倾斜,他们在颠覆地努力中突然听到了一个被掐断的哭声和一声紧紧压抑着的咆哮。杨天青腾腰下炕,挺着光溜溜的身子冲了出去。女人徒然地罩着亵衣,因恐惧而更加酥软,跨了没几步就蹲在门槛上了。
杨金山以一只有力的大手攥着天白,小崽子猪腿粗细的软脖儿充实了他的掌心,他快意地咧着鬼一样的大嘴,调动着全身的力量。他要消灭他。他是用拐棍把子勾住襁褓开始第一步的,他的最终目的是掐死这个饱含欺骗的谬种,否则死不瞑目。
他险些做成了这件事。
杨天青粉碎了他的报复。这个侄子以同样的方式和同样的果决掐住了他。金山在窒息中松了手,然而窒息并没有离开他。他无动于衷地静候末日降临,在突然闪出的油灯的微火中发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裸体,吊在他脑袋边不远处的雄大器官居然保持了惊人的挺拔,直令他万念俱灰只想速死。
〃天杀的!毁了他吧!〃
杨金山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想到她偷获和领略的那番新局面,当是自己从不曾给过的,这声音竟让他听出了合理。或许娶了她真就是一个错误,违了天意,如村中老者反复指点的那样。老天爷却选中了他的侄子,人世确乎难料,死在侄子的手里可见也是前生注定的了。杨金山呼吸困难,不由自主地很舒畅地撒了一泡尿,觉得自己正从潮湿的炕席上浮起来。
〃愣啥?毁了老不死的!〃
〃闭灯!〃
那铁环一样的杀手竟松开了。杨金山听到了天白的哭叫,一会儿便缓下来,似乎吮到了奶水。以为自己很下力了,却还是不行,金山颇感羞愧。换了那双手准妥,然而真换来了,自己就不会在个骚娘儿们跟前临了如此的惨状。他想到从自己身上失去的遥远的雄壮岁月,仍求速速一死。
天青又伸出一只手,搁在他脑袋旁边。
〃活够了吧?〃
金山不答,等着。
〃我不绝你的日子。你还能吃饭,妥妥喘你的气,我伺候你,听清了?〃
金山不信,仍等着。
〃再毁我儿子一指头,咱们就看!〃
那只手抽了回去,女人低低地叹了一声。炕沿儿前两个人影儿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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