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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剧场ⅱ 作者:赖声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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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 谁啊?
芳妮 有一个美国人叫……欧普拉你听过吧?
贝、安 【齐声】欧普拉?
芳妮 没错!小黑妞!胖都都的,长的挺标致的。专程来台湾听我奶奶骂街,还有一个小伙子,穿着风衣,长的挺帅,在旁边帮他翻译。
贝蒂 谁啊?
芳妮 马英九。
贝蒂 马英九帮他翻译?
芳妮 翻不了!马英九英文再好也跟不上!我奶奶速度太快了,翻第一句舌头已经打结了,到了第二句,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到了第三句,干脆翻个跟斗,蹬!了事。
贝蒂 马英九摔跤了?
芳妮 就是那回摔坏了,所以马英九到今天也没学会怎么骂人。
安妮 请问你奶奶骂街的内容是什么?
芳妮 骂街嘛,通常就从街骂起。
安妮 从街骂起?
芳妮 嗐!台湾的街是很欠骂的!
安妮 嗯?
芳妮 来,我学给你看。
【芳妮坐下。安妮、贝蒂站边听。】
【扮奶奶】「唷呵,睡一觉起来怎么又多一个坑啊?昨天早上不是才铺好的吗?什么?电信局又来挖了?!我们这日子还过不过啊?上回挖了个把月,好不容易补好了,自来水公司又来了,这一挖挖了三个月,补好之后,瓦斯公司又来挖了,这一挖又挖了半年。等到瓦斯公司好不容易补回去以后,公园路灯管理处又来了,整个给它挖开来,又整个给它补回去!然后电力公司又来挖,他这一挖,好家伙!把前面那几个单位的管子、线路都给挖断了!然后他们就这么一个一个回来挖,又一个一个补回去,就这么挖呀补啊弄了十年。好了,我想这回差不多,我总该解脱了吧!不,时代进步,地铁开挖了!这一挖挖的更凶、挖的更狠啊!一挖就挖了三年啊!【起身,越说越快】耶,我说这前后六个单位,你们彼此之间到底是认识不认识啊?就算不认识,你们彼此之间能不能够联系联系,选个黄道吉日一块儿来挖,挖完了之后再一块儿把它补回去,水沟盖也不用小小的你一个我一个,干脆来个这么大的盖子,小偷也就扛不走了!!」
【贝蒂、安妮鼓掌。】
贝、安 【齐声】好!
芳妮 【阻止她们】这里还不能鼓掌。才开始呢。
贝、安 对不起。
芳妮 没关系。以前那个陈文茜也不懂,坐在下面拼命鼓掌,旁边老观众还嫌她。【扮观众】「我靠,那个是谁啊?」「新来的!」【冲陈】「唉……嘘!」
安妮 这连做观众都还有学问?
芳妮 那当然。现在才进入主题!
贝蒂 奶奶开骂!
芳妮
【扮奶奶】「现在,听说男女平等了是不是?!好!太好了!女人可以上班了!女人可以赚钱了!听说还是同工同酬是吧!?太好了!可是为什么我那隔壁邻居钱妈妈去上班了之后,【越说越快】菜也没少烧,孩子没少带,地也没少拖,马桶也没少刷,最要命的是她男人晚上应酬喝醉回来从客厅一路吐到厕所,那拖地刷马桶的还是钱妈妈呢?!还有,这班要上,肚子也不能闲着,孩子还要照生,要生孩子就得请产假,一到请产假的时候,这男性主管把眉头一皱,好象我们女人要请的是一种很讨厌的病假。什么?生孩子还是生病啊?活到这把年纪,我才知道女人的大肚子里,它装的还是个病啊!!」
【停顿。安妮、贝蒂胆怯。】
贝蒂 我们现在可以拍手了吗?
【芳妮点头。贝蒂、安妮拍手。】
安妮 骂的真痛快!
贝蒂 你奶奶真是为民喉舌啊!
芳妮 可不是吗?我们那一带谁要是受了委屈,都来找我奶奶,她帮他们伸张正义。
贝蒂 您奶奶骂人是跟谁学的?
芳妮 我奶奶是跟她奶奶在学的。
贝蒂 她奶奶……?
芳妮 【切断贝蒂】你骂人啊?
贝蒂 我不小心的!
芳妮
我奶奶这种泼妇骂街艺术在中国传统艺术中,是少见的传女不传子,我学了一辈子才学了一点皮毛。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是什么专家、学者、大师、意见领袖还是什么老师,随随便便一个领域里面就有七、八个大师。照这样下去,台湾每年都应该得到二、三十个诺贝尔奖才对啊!不然这些大师全都是干假的啊?!
安妮 那你都是怎么跟你奶奶学的?
芳妮 从小学,耳濡目染!我每天都要观察我奶奶,看她老人家几点上班。
贝蒂 她老人家还上班?
芳妮 看奶奶几点钟搬张椅子这么一走出去,我就赶紧带张小凳子跟出去。
贝蒂 奶奶要骂街,你在旁边能干什么呢?
芳妮 我这个角色是必要的。
安妮 为什么?
芳妮 等奶奶骂完,然后我收钱啊!
贝蒂 【不赞同】还要收钱?
芳妮 【生气的逼向贝】怎么?你打那儿路过,你一听听了一个小时,你随着我奶奶的话喜悦、流泪、生气,你付点钱不应该吗?!
贝蒂 我应该。
芳妮 连旁边流动摊贩赚的钱都应该分给我奶奶一点!
安妮 路边还有流动摊贩啊?!
芳妮 黄昏市场就是我奶奶那时候发明的,那个时候的黄昏市场是流动的,我奶奶说到哪,他们跟到哪!唉呀!我奶奶本来不愿意收钱的,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安妮 为什么?
芳妮 【叹气】那时候我爸爸被人诬陷入狱。
贝蒂 唉!
芳妮 我妈妈被人倒会。
安妮 你们家怎么那么倒霉?
芳妮 你给我闭嘴!【继续感性】我哥哥姐姐付不出学费,全靠我奶奶这一张嘴,挣来的这一点润口费。
贝蒂 做泼妇还能赚钱?
芳妮 那也得有本事。像我奶奶本事大的,有观众,当然行啦!那些次等的、上不了台面的,她自己骂得很过瘾,但她聚不了人气,当然就赚不了钱。
贝蒂 那请问不入流的都怎么骂呢?
芳妮 东骂一句,西骂一句,反正骂的内容空洞,人家不爱听!
贝蒂 能不能举个例?
芳妮
就好像以前我们隔壁那个李……【立刻改口】王妈妈。真姓不能说啊!李……【改口】王妈妈成天跟在我奶奶身边,她学了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严格说起来,这王妈妈真是个悲剧性人物啊!
安妮 为什么?
芳妮 她的隔壁钱太太菜做得又好,她不会做,每天菜香飘到家里,她闻得难受,左边烧菜又烧不过钱妈妈,右边骂人骂不过我奶奶,你说她压力大不大!
安妮 那她需要发泄!
芳妮 她需要骂街。
贝蒂 怎么骂?
芳妮
这样子,现在你们假装是我们邻居【指安妮】小三跟【指贝蒂】老五,我来当王妈妈好了。好比说你们两个放学了,现在走过来了,我就当王妈妈了,板凳也搬出来了,她也学我奶奶脚这么一翘、手绢这么一拿。
【芳妮扮王妈妈,坐下。贝蒂、安妮扮小学生,走过来,一边扭。】
安妮 【唱六十年代的歌】「我一见你就笑……」
芳妮 【山东口音】「耶,那个小三、老五,放学了?哟,你看看你看看,你们那个衣服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在学校里要被老师骂的。」
贝蒂 「要你管!你很烦唉」【往下】
芳妮 【对安妮】「耶,老五啊!」
安妮 「她是小三,我是老五啦!」
芳妮 「哦,你……你是谁啊?……」
安妮 「唉,不跟你说了!」【往下】
芳妮 「别走呀,俺还没开始骂人呢!……【哭】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孩长大了,叫也叫不住了。【伤心欲绝】俺这骂人老也成不了气候,这都怪俺呀……咕咚!!」
安妮 好可怜!
芳妮 好可恶啊!这骂人的第一禁忌就是不能骂到自己!更不能哭!以前学校教导主任骂人,他会骂自己吗?【扮教导主任,打自己巴掌】「教导主任我不是个东西!」
贝蒂 不会。
芳妮
台湾现在这些政治人物,他们骂人会骂到自己吗?不都是「你贪污!你走后门!你A钱!」他会说【扮民意代表,打自己巴掌】:「我贪污!我走后门!我A钱!」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救了!
安妮 是。
芳妮 所以王妈妈一下子就犯了骂人三大禁忌。
贝蒂 【比】第一个是骂人不能骂到自己。
安妮 【比】第二个就是骂人不能哭。
芳妮 【比】第三,骂人绝对不能骂到最后自己昏倒。
贝蒂 王妈妈昏倒了吗?
芳妮 王妈妈每次骂到激动的时候就会昏倒。刚刚那一下子【扮王妈妈、伤心欲绝】「这全都是俺不好……咕咚!!」就栽在那声「咕咚」上了。
安妮 那你奶奶有没有骂王妈妈?
芳妮 我奶奶什么身分地位啊?她是可怜她!
安妮 她可怜她啊?
芳妮 有一回啊,大概有一、两万人在听我奶奶骂人,
贝、安 哇……两万人!
芳妮
【心虚】嗯……耶。那我奶奶就说了【扮奶奶】:「现在选举不是都流行配票吗?我们也配一点票给王妈妈,大伙儿别光听我的,王妈妈在骂的时候你们也抽点时间去听听,她骂得好啊!她骂得可好了!她骂到她先生都睡着了!所以各位在场的朋友们,您要是有什么失眠的问题,尽管去找王妈妈,到王妈妈那里去坐坐去,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音调下降】王妈妈……」
贝蒂 奶奶真刻薄啊!
芳妮 泼妇嘛!
贝蒂 那后来怎样?
芳妮 流动摊贩大发利市。
安妮 所有人都跑去吃?
芳妮 没有人要听王妈妈的。干脆先垫垫肚子,待会晚点听我奶奶精采的。
贝蒂 那王妈妈怎么办?她会不会很泄气呀?
芳妮 不会,王妈妈虽然没有才气,但她很有勇气,至少她还练了几年功夫。
贝蒂 这种功夫怎么练?
芳妮 关着门在家练。
安妮 王妈妈在家里练功?
芳妮 要不她先生怎么会睡着呢?
贝蒂 那像奶奶都已经到了这种境界,还需要在家练吗?
芳妮 还是每天要练。
安妮 那你们在家里一定都带着耳塞吧?
芳妮 那是你不懂骂人的艺术。
芳妮 真正厉害的骂人不是从嘴,而是从心。奶奶后来练的都是内功。
安妮 太神了!
芳妮 也没什么。我爸爸刚出狱,心情沮丧,常常在家喝闷酒,我奶奶一进门……
【芳妮学奶奶严肃表情。】
贝蒂 怎么样?
芳妮 我爸爸立刻就把酒收起来,好男人的形象就出来了,【扮爸爸,标准青年样】「妈妈……您回来了!」
贝蒂 内功!
芳妮 我妈在打牌,我奶奶只要把门一开,咳嗽一声……
【芳妮学奶奶,含蓄的咳嗽。】
安妮 然后呢?
芳妮 啪!【比】我妈已经在摆碗筷了。
贝蒂 那三个牌友呢?
芳妮 【比】蹲在地上捡牌,还假装擦地。
贝蒂 内功真赞!
安妮 呃……我没有任何不尊敬的意思……我是说她为什么要这样骂?她是发生什么事情吗?
贝蒂 【兴奋】还是奶奶她从小就立志要当泼妇?
芳妮 谁会想立志当泼妇啊?我奶奶是不得已在天时地利人和的配合下,才被拱上这个泼妇的宝座。
贝蒂 不得已?
芳妮
我奶奶出生在湖南的乡下,裹着一双小脚,在那样一个动乱的时代,就为了她那一双小脚到底是要裹还是要放,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折磨!一会儿袁世凯说:「放!」她就赶紧放,一会儿又听说满洲国又成立了,也搞不清楚,又把裹脚布找出来,赶紧再把它缠起来。她历经了北伐、抗日、国共内战,好不容易战争结束,我爷爷,也就是她丈夫不见了,就一个人背着她儿子飘洋过海到台湾来,然后千辛万苦把他养大,我爸爸不过写了一封信去内地找我爷爷,就因为白色恐怖被人诬陷入狱,你说她能每天笑眯眯的跟大家说【扮奶奶,酸】「好!这人生多美好!」吗?!
贝蒂 是。
安妮 呃……那奶奶平常在家骂什么?骂政治吗?
芳妮 我奶奶才不骂政治呢,她说政治都是男人的事。
贝蒂 那她平常都骂些什么呢?
芳妮
她都骂那个陈水扁啦【改口】啊,不是,她骂那个曾经随地大小〃便〃的人啦!我们还是来说那个王妈妈好了!王妈妈一心想巴结我奶奶,想跟我奶奶学骂街,就常常请我奶奶看电影,那一阵子流行黄梅戏.
安妮 喔,我知道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江山美人》……
芳妮 我乐啊,每天跟她们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所有的黄梅调都会唱了。有一天我跟我奶奶,还有王妈妈跟她小女儿四个人一起去宝宫戏院看凌波主演的《天仙配》.
安妮 好看。
芳妮 所以一看就连看三场!看完出来,奶奶心情一好就唱了:
安妮 唱了?
芳妮 【扮奶奶,唱黄梅调】「今天晚上心情~好。」
【换声音】「心情好。」
「连看三场,真~美~妙!」
【换声音】「真美妙!」
安妮 好听,好听?
贝蒂 请问【比】这谁啊?
芳妮 我奶奶在唱,王妈妈在旁边帮腔。
贝蒂 帮腔?
安妮 就是黄梅戏里面主角旁边的书僮或丫环!
贝蒂 那帮腔就帮腔,干嘛那副可怜相?
芳妮 替我奶奶帮腔是很危险的,帮错会挨骂的,所以王妈妈是胆颤心惊的在帮腔。
安妮 要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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