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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潘 作者:[英]詹姆斯·巴里-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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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没有激起一丝同情吗?这个人并不是坏到家了:他爱花(我听说),爱美妙的音乐(他自己弹竖琴弹得不坏);我们得坦白地承认,眼前这幅动人的景象深深地感动了他。要是他的善良一面占了上风,他也许会勉勉强强地走回树上,可是有个东西把他留了下来。

  留下胡克的是彼得那倨傲不恭的睡态,嘴张着,胳臂耷拉着,膝盖拱着。这种种姿态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十足一个盛气凌人的化身,在胡克那敏感的眼睛里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气人的了。这使得胡克又硬起了心肠。要是他的怒火把他爆裂成几百块碎片,那么每一片都会不顾一切地飞向那个熟睡的孩子。

  虽然一盏灯的昏光照在床上,胡克却站在黑暗中。刚偷偷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就遇到了一个障碍,斯莱特利的树洞的门。门和洞口并不完全吻合,所以胡克是从门上面朝里看的。他伸手去摸门闩,发见门闩很低,他够不着。在他那纷乱的头脑里,彼得的姿态和面孔似乎越发显得可恶了。他使劲摇晃着门,用身子去撞门。他的敌人究竟能不能逃出他的毒手呢?

  那是什么?胡克发红的眼睛瞅见了彼得的药杯摆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架子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知道这个睡觉的孩子已经落进了他的手心。

  胡克生怕自己被人活捉了去,他总是随身带着一瓶可怕的毒药,那是他用他找到的各种致命的毒草炮制成的。他把这些毒草熬成一种黄色的液体,什么科学家都没有见识过的,大概是世界上最毒的一种毒药了。

  胡克在彼得的药杯里滴了五滴这种毒药。他的手不住地颤抖,那是因为狂喜,而不是因为羞愧。胡克滴药时,眼睛不去望彼得;不是因为怕起了怜悯而不忍下手,只是怕洒了药。然后,他久久地幸灾乐祸地凝望了他的受害者一眼,转身艰难地蠕动着爬上树去。胡克从树顶上钻出来时,那样子真像恶魔出了魔窟。他流里流气地歪戴着帽子,裹上大衣,用一个衣角遮住前身,像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黑夜看见。其实,他才是黑夜里最黑暗的一件东西。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说着些奇怪的话,穿过树林溜走了。

  彼得还在睡。灯火跳了一下,熄灭了,屋里一片黑暗;可是他还接着睡下去。鳄鱼肚里的钟一定不止十点钟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惊醒了,彼得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那是他的那棵树上,轻轻的、有礼貌的叩门声。

  虽然声音很轻,很有礼貌,可是在寂静的深夜里,也是够说摹1说蒙焓秩ッ叮兆×说叮缓笪实溃�

  “谁?”

  半晌没有回答,然后又是敲门声。

  “你是谁?”

  没有回答。

  彼得不觉毛骨悚然,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他两步走到门前。这门不像斯莱特利的门,而是和树洞严丝合缝,所以,他不能从门缝看到外面,敲门的人也不能看到他。

  “你不开口,我就不开门。”彼得喊道。

  来人终于开口了,发出了小铃铛似的可爱的声音。

  “让我进来,彼得。”

  那是叮叮铃,彼得马上打开门闩让她进来。她飞了进来,神情兴奋,脸红红的,衣裳上沾满了泥。

  “怎么回事?”

  “啊,你再也猜不到的。”她喊道,她让彼得猜三次。“快说!”彼得大声喊道;于是,叮叮铃用一句不合语法的长句子,长得像魔术师从嘴里抽出来的带子一样,说出了温迪和孩子们被俘的经过。

  彼得一面听;一面心突突地跳。温迪被绑了,被抓到了海盗船上;她爱世上的一切,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救她。”彼得跳了起来,去拿武器。他跳起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可以让温迪高兴的事,他可以吃药。

  他的手端起那只致命的药杯。

  “别喝!”叮叮铃尖声叫道,她听到了胡克匆匆穿过树林时,口里嘟哝着他做过的事。

  “为什么?”

  “药里有毒。”

  “有毒?谁能来下毒?”

  “胡克。”

  “别说傻话。胡克怎么能到这里来?”

  咳!这一点叮叮铃也没法解释,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斯莱特利的树的秘密。不过,胡克的话是无可怀疑的,药杯里的确下了毒。

  “况且,”彼得自信心十足地说,“我压根儿就没睡着。”

  彼得举起了杯子。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立即行动。叮叮铃像闪电一般,迅速地蹿到彼得的嘴唇和杯子之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药。

  “怎么,叮叮铃?你怎么敢喝我的药?”

  叮叮铃没有回答。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旋转了。

  “你怎么啦?”彼得喊,他有点害怕了。

  “药里有毒,彼得,”叮叮铃轻声对他说,“现在我要死啦。”

  “啊,叮叮铃,你喝毒药是为了救我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呀,叮叮铃?”

  叮叮铃的翅膀已经托不起她了,为了回答,她落到了彼得的肩上,在他的下巴上亲热地咬了一口。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这个笨蛋。”然后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她的寝室,躺倒在床上。

  彼得悲哀地跪在她身边,他的头几乎塞满了整个小室。叮叮铃的亮光越来越暗了;彼得知道,要是这亮光熄灭了,叮叮铃就不复存在了。叮叮铃喜欢彼得的眼泪,她伸出美丽的手指,让眼泪在她手指上滚过。

  叮叮铃的声音很微弱,起初,彼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后来,他听懂了。她在说,要是小孩儿们相信有仙子,她还会好起来的。

  彼得伸出了双臂。可是眼前没有孩子,而且现在是深夜;不过,他是对所有梦到了永无乡的孩子们说话,穿着睡衣的男孩和女孩,还有光着身子、睡在悬挂在树上的篮子里的印第安小娃娃,他们离他其实都很近,不像你所想的那么远。

  “你们信不信有仙人?”他大声喊道。

  叮叮铃在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屏住气,静听她的命运。

  她觉着她仿佛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可又说不准。

  “你是怎么想?”叮叮铃问彼得。

  “要是你们相信,”彼得冲着孩子们大喊,“就拍手,别让叮叮铃死去。”

  很多孩子拍了手。

  有些孩子没拍手。

  有少数几个没心肝的小畜牲发出了嘘声。

  拍手声突然停止了,好像有数不清的母亲们奔进了育儿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叮叮铃已经得救了,先是她的声音变得洪亮了;随后,她一阵风似的跳下了床。跟着,她就满屋子乱飞,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来得欢快和傲慢。她决没有想到要感谢那些拍手的孩子,却一心想着要去对付那些发出嘘声的孩子。

  “现在该去救温迪了。”

  彼得钻出树洞时,月亮正在云天里行走。他全副武装,却没有多穿衣裳,出发去做危险的搜索。如果任他挑选,他不会挑上这样一个夜晚。他本想低低地飞,离地面很近,好让所有异乎寻常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飞得很低,就会把他的影子投在树上,惊动了鸟,使警觉的敌人发现他已经出动。

  彼得现在后悔他不该给岛上的鸟起了些奇怪的名字,使它们变得很野,很难接近。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学着印第安人的样子,贴着地面爬,幸好他习惯了这样爬。可是朝什么方向爬呢?因为他还不能断定,孩子们是不是给带到了船上。一场小雪掩盖了所有的脚印;岛上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大自然一时给刚才发生的大屠杀吓坏了。彼得自己曾经从虎莲和叮叮铃那儿学会了一些山林知识,这些,他都传授给了孩子们;他相信,碰到危急关头,他们是不会忘记的。例如,斯莱特利要是遇到机会,会在树上刻上标记;卷毛会在地上撤下树种;温迪会在紧要的地方扔下她的手帕。可是要找到这些目标,需要等到天明,彼得却等不得了。上面的世界在召唤他,却不给他一点帮助。

  鳄鱼从彼得身边爬了过去,可是,再也没有别的活物,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动静;彼得很清楚,死亡也许就等在前面一棵树下,或者从身后扑来。

  彼得发出了这样一句可怕的誓言:“我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彼得像蛇一样向前爬着;忽而他直立起来,飞快地跑过一片月光照亮了的空地,一个手指头按着嘴唇,一手握刀做好准备。他高兴得不得了。




第十四章 海盗船

  绿幽幽的一盏桅灯,斜睨着海盗河口附近的基德山涧,表明那艘双桅帆船——快乐的罗杰号就停泊在那儿;这艘外貌看起来穷凶极恶的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污秽透顶,每一根龙骨都透着肃杀之气,像尸横遍野的地面一样可憎。它是海上的吃人生番,由于它可怖的恶名远扬,不需要那只警觉的眼睛般的桅灯,也能无阻拦地横行海上。

  这船被夜幕笼罩着,船上没有一点声音能传到岸上。船上本来也没有多少声响,除了斯密使用的那架缝纫机的哒哒转动声,更谈不到什么动听的声音。这位平凡、可怜的斯密,永远是勤勤恳恳,乐于为人效劳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怜,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就是强硬的汉子,也不忍多看他一眼;在夏天的夜晚,他竟不止一次触动了胡克的泪泉,使他落泪。对这件事,也和对所有别的事一样,斯密都浑然不觉。

  有几个水手靠在船舷边深深地吸着夜雾;其余的水手匍匐在木桶旁掷骰子,斗纸牌;那四个抬小屋子的精疲力竭的汉子,趴在甲板上。就是在睡梦中,他们也灵活地滚过来滚过去,躲开胡克,免得他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漫不经心地挠他们一下。

  胡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沉思着。这个深奥莫测的人呐,这是他大获全胜的时刻。彼得已经被除掉了,再也不能挡他的道;别的孩子全都被捉到了船上,等着走跳板。自从他制伏了巴比克以来,这要算他最辉煌的一次战绩了。我们知道,人性是多么虚荣,如果他现在在甲板上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由于胜利而趾高气扬,那也不足为怪。

  但是,他的步子里丝毫也没有得意的神情,他的脚步和他阴暗的心情正好合拍。胡克的心极为抑郁。

  每当夜深人静,胡克在船上自思自忖时,他总是这样。这是因为,他感到极端孤独。这个叫人看不透的人,他的下属越是围绕在他身旁,他越感到孤独。他们的社会地位,比他低得太多了。

  胡克不是他的真姓名。要是把他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甚至在今天,也会轰动全国;但是,读书细心的人,一定早已猜到,胡克曾经上过一所著名的中学;学校的风气至今还像衣服一样紧贴着他。不过说实在的,风气也多半是和衣着有关;所以,甚至到如今,如果他还穿着俘获这只船时所穿的衣裳上船,他会感到厌恶;他走起路来,还保持着学校里那种气度不凡的懒洋洋的神态。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保持着良好的风度。

  良好的风度,不管他怎么堕落,他也知道这是真正事关重要的。

  远远地从他内心深处,他听到了一种轧轧声,仿佛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门,门外传来森严的哒哒声,就像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觉时听到的敲锤声。“你今天保持良好的风度了吗?”那声音永远在问他。

  “名声,名声,那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是属于我的。”他喊道。

  “在一切事情上都要出人头地,这能说是良好的风度吗?”来自学校的那个哒哒声这样反问。

  “巴比克就怕我一个人,”胡克辩白说,“弗林特呢,他还怕巴比克。”

  “巴比克,弗林特,他们是什么家庭出身?”那声音尖厉地反驳。

  最令人不安的反省是一心想要保持良好的风度,这不就是一种恶劣的风度吗?

  这个问题搅得胡克五内俱焚,它就像他内心的一只爪,比他的铁爪还要锋利;那只爪撕裂着他的心。汗从他的油脸上淌了下来,在他的衣裳上,画出道道汗渍。他不时用袖子擦脸,可是止不住那液汁。

  咳,不要羡慕胡克。

  胡克预感到自己要早死,好像彼得的那句可怕的诅咒已经登上了船。胡克忧郁地感到,他得说几句临终遗言,要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说了。

  “胡克啊,”他喊道,“要是他野心小一点就好了。”只有在他心情最阴郁的时候,他才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没有一个小孩爱我。”

  说也奇怪,他居然想到了这一点,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也许是那架缝纫机使他想到的。他喃喃自语了很久,呆呆地望着斯密,斯密正在静静地缝衣边,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怕他。

  怕他!怕斯密!那一夜,船上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已经爱上了他。斯密给他们讲了一些骇人的事,还用手掌打过他们,因为他不能用拳头打他们;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缠住他,迈克尔还试着戴他的眼镜。

  告诉斯密,说孩子们爱他,胡克恨不得这样做;可是,这似乎太残酷了。胡克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他们为什么觉得斯密可爱?胡克像警犬一样,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斯密要是可爱,可爱在哪里?一个可怕的回答突然冒出来了:“是良好的风度!”

  这个水手头是不是有着顶好的风度,可又毫不自觉?这一点,不恰恰是顶好的风度吗?

  胡克记起来了,你得证明,你不知道自己有良好的风度,才有资格加入波普俱乐部。(Pop,英国著名的贵族中学伊顿公学的一个社交团体,1811年成立,成员人数严格控制。--译注)

  胡克狂怒地大吼一声,向斯密的头举起了铁爪,可是他没有把斯密撕碎,一个念头止住了他的手:

  “为了一个人有好风度而去抓他,那算什么呢?”

  “那是恶劣的风度!”

  不幸的胡克,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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