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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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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德寇毁坏的房屋的瓦砾,把街道塞得通不过坦克了,但是坦克还是几乎开到沙布洛夫营的房屋跟前。几门55毫米口径的大炮,从断壁残垣的突出部位进行猛烈射击。炮声与机关枪的射击声汇成了一片。

  在这4个小时里,沙布洛夫被附近炮弹爆炸掀起来的泥土掩埋了几次。他和大家一样,通常情况下,即使在困难时刻也还保存着对危险的感觉,而此时这种感觉却因危险连续不断而消失了。显然,他所指挥的士兵也失去了这种感觉。这时,如果说他在指挥他们,大概不完全准确。他在与他们并肩作战,即使没有他的指挥,他们也会做一切应该做的事。而此刻所要做的,只是留在原地并尽可能地抬起头来向不停地爬着,跑着,从一堆瓦砾跳到另一堆瓦砾的德寇射击。

  一开始沙布洛夫觉得,敌人是在向他这里发起攻击,好象落下的,倒下的,走着的,跑着的,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以他的阵地为目标。但是他逐渐地,虽然还没完全了解到,但已经感觉到,敌人打击的主要方向是右侧,而德寇显然企图在今天彻底截断他们与邻近部队的联系,推进到伏尔加河。经过四个小时的战斗,这个企图已经完全暴露出来。

  沙布洛夫从二连出来,来到位于战场右翼的一连,一连现在处在与邻近部队接壤的最危险地段,他命令营迫击炮连跟他同去。

  “大尉同志。”二连连长波塔波夫不满意地说。

  “什么?”

  “你把最后的东西也带走吗?”波塔波夫两手一摊,恼怨地说。

  “什么地方最困难,我就带到什么地方去。”

  “今天的情况是这样:此刻那里最困难,一小时后我这里也会最困难。”

  “波塔波夫同志,不要只顾自己。”

  如果在其他场合,他也许一定要严厉地痛骂波塔波夫一顿,但现在他觉得,波塔波夫没有这些迫击炮,的确是很可怕,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全连着想。

  “你知道,波塔波夫。”他说,“我看,列米佐夫团在遭到围攻,敌人要从那里突破到伏尔加河。应该从侧翼攻击他们。你下令,赶快把迫击炮拖来。”

  他望了望波塔波夫的脸,很满意他已经理解了他的话,于是握住他的手说:

  “坚持住,我知道你,没有迫击炮你也会坚守住的。”当他来到一连时,那里真像个地狱。马斯林尼可夫急得汗流满面,兴奋得面红耳赤,虽然天气寒冷,但他没穿大衣,敞着制服领子,背靠墙坐着,拿着匙子匆忙地从罐头盒里挖荤油覆盖着的肉吃。他旁边地上躺着两个战士和一挺机关枪。

  “给大尉一把匙子。”他看见沙布洛夫后说道。“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坐下吃点吧。”

  沙布洛夫坐下,往盒子里挖了几下,吃起面包来。

  “这机关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

  “看!”马斯林尼可夫指着他们前面50米左右的地方,那里有个高耸着的断墙残壁,还有一节梯子,两个窗户朝向德方。“我命令从阵地上取下机关枪。过一会儿我们3个人爬到那里去。从窗户里射击。从那里看得清楚,简直了如指掌。”

  “会被打中的。”沙布洛夫说。

  “不会的。”

  “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打死的。”

  “不会的。”马斯林尼科夫固执地说。

  他和沙布洛夫一样,也知道会被打中,正因为知道会被打中,所以他一定要去那里,他下意识地感觉到,极有可能不会打中他,而且他完全能够得手。

  “敌人占领了右侧的七号楼。”他说。“他们正向列米佐夫团围攻。”

  “七号楼里面不射击了吗?”沙布洛夫问。

  “没有人射击,大概全被打死了。”马斯林尼可夫向机关枪一瞥。“而我们把它架到窗前,从那里扫射敌人。多少会有些帮助,好吗?”

  “好。”沙布洛夫说。

  “我可以走吗?”马斯林尼可夫问。

  “可以。”

  马斯林尼可夫转向两个等着他的战士,把头一翘,他们三人就走出掩蔽部,向房屋废墟进发,跑一会儿,趴一会儿,然后又向前跑去。

  沙布洛夫很清楚地看到,他们平安地到达了楼房跟前,越过了废墟,传递机关枪,沿残存的梯子往上爬。此时有几颗迫击炮弹在沙布洛夫所在的战壕旁边爆炸了,于是他只得卧倒。

  他抬起头时,看见马斯林尼可夫和两名战士已经在窗户上安好机关枪,正从那里开火了。几分钟后敌人的炮弹开始在墙壁废墟旁爆炸。马斯林尼可夫继续射击。后来墙壁周围卷起了烟尘。烟尘散去后,沙布洛夫看见他们三个人还在射击,但是他们脚下的墙壁已经被德国炮弹打穿一个大窟窿。还有一颗炮弹打穿了他们下面的墙壁。马斯林尼可夫仍旧继续射击。随即又一颗炮弹在他们上面爆炸,沙布洛夫看见,一个机关枪手,散开双手,像跳水一样,只不过是背朝下,从三层楼凸出部分掉到石头上。即使他刚才只是受伤,那现在也一定摔死了。

  沙布洛夫看见,马斯林尼可夫伏在凸出部位,把手掌合成话筒,往下叫喊了两句,尔后就转到机关枪处,又开始射击。虽然德寇发现马斯林尼可夫后,直接从近距离向他射击,但是始终没有击中到枪眼。

  又有一颗炮弹打穿了马斯林尼可夫脚步下三层楼和二层楼间的墙壁。后来,过了十来分钟,不知什么原因,不知是被弹片,还是被子弹击中,第二机枪手也离开了机关枪,摇晃几下,几乎跌下去,勉强站稳以后,站在墙壁凸出部的边上。马斯林尼可夫放入机关枪,爬到伤员跟前,扶着他的头部把他放倒,使其不至于掉下去。他俯身看看伤员几秒钟后,又回到机关枪处。现在他是一个人在射击。

  此时,已从波塔波夫处拖来三尊迫击炮,——第四尊在路上被打坏了。沙布洛夫和迫击炮手一同向前爬去,把迫击炮安在砖墙废墟上,立即向射击马斯林尼可夫的德国炮队开火。迫击炮刚一开始射击,德寇立即发现它们的位置,几十发炮弹一齐在它们周围爆炸。

  迫击炮连连长被一块弹片击伤。于是沙布洛夫代替他来指挥。此刻他已不去瞧马斯林尼可夫,只在发出命令的空隙间,有时向那边望望。德寇已经把火力转向迫击炮了,因而马斯林尼可夫那里轻松了一些。他还照旧趴着射击。后来,当沙布洛夫往那里看时,只看见一架机关枪,却没看见马斯林尼可夫。“难道他被打死了?”——他这样想着。可是几分钟后,马斯林尼可夫又在墙上出现了:也许子弹盘打光了,他爬去拿子弹盘。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快黑了。沙布洛夫被泥土紧紧地埋住了。他吃力地站了起来,眼里不断地闪着火花。他坐下来,双手抱着头。眼睛里的火花已开始稀少,他仿佛透过云雾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别佳爬到他跟前,向他问了句什么话。

  “什么?”沙布洛夫反问道。

  别佳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听见。

  沙布洛夫把另一只耳朵转向他。

  “没受伤吗?”别佳问,他的声音这样意外的宏亮,沙布洛夫明白了,他的另一只耳朵几乎聋了。

  “没有受伤。”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见他的大衣胸襟已被割开,里面的制服也被撕破。弹片擦身穿过:旁边架着的迫击炮被打歪,炮筒全打掉了。

  德寇继续在射击,但炮声已经稀少了。从他们的火力判断,他们终于截断了列米佐夫团,因为此刻是在沙布洛夫右侧更远和更下面的地方,在靠近伏尔加河的地带射击。他试图同瓦宁通电话,但是没有接通,所有的电话线都断了。

  战斗似乎开始平息下来。

  “马斯林尼可夫在哪里?”沙布洛夫问。

  “在这里。”

  沙布洛夫看见马斯林尼可夫,他比起两个小时前,更加汗流浃背,更加激动万分,更加疲惫不堪。

  “我在那里把他们杀得够惨的。”他说。

  沙布洛夫现在才看出,沿着马斯林尼可夫的额角和整个腮夹,有一条长长的污血迹。

  “受了震伤吗?”他问。

  “没有,被气浪震倒了,你看,机关枪都打坏了,而我却并没有怎么样。”

  “我要打报告。”沙布洛夫想。“我一定要打报告。最好是授予他英雄。让他们去决定吧。他实际上就是英雄。”而他嘴上却只说:

  “战士呢?”

  “有一个战士摔死了,另一个拖出来了。”

  “好。”沙布洛夫说。“静下来了,是不是?”

  “静下来了。”马斯林尼可夫附和着说。“只是他们,好象还是推进到了伏尔加河。”

  “好像是。”沙布洛夫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

  一个胖乎乎的,短鼻子的护士,气喘吁吁地爬到他们跟前,问还有没有受伤的人。

  “前面那里还有。”沙布洛夫说。“请你在天完全黑时,把他们抬走。”

  他想,安娜此刻在列米佐夫团,也一定是爬到某个人跟前,此刻他们已和这一团人隔断。

  “我现在就去抬。”护士说。

  “不要去。”沙布洛夫厉声说道。“不要去。”他很希望现在也有某个指挥官这样来阻止安娜。“10分钟后,等天黑时再去抬好了。”

  这个护士和两个卫生员就伏在砖石后面。如果沙布洛夫不说“不要去”的话,那他们现在就会向前爬去了,现在不让他们这样作,他们很满意,还能在这里躺十来分钟。

  一连十来个迫击炮弹,几乎同时在他们后面爆炸。

  “天黑前的最后一次袭击。”马斯林尼可夫说。“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对不对?”

  “对。”沙布洛夫同意道。

  “听说,伏尔加河到处是浮冰。”

  “听说是这样。”沙布洛夫往砖石上一靠,面朝着天,此刻他才看出,雪花仍在飞舞。湿茸茸的雪花浸润在热燥的脸上,他感到很惬意。

  “这样转过身来。”他向马斯林尼可夫说。

  “怎么样?”

  “像我这样。真好!”

  马斯林尼可夫也转过身来了。沙布洛夫看到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舒服吗?”

  “很舒服。”马斯林尼可夫说。“你以为浮冰会流得很久吗?”

  “不知道。”沙布洛夫说。“与瓦宁的电话联络还没有恢复吗?”

  “没有,还没有恢复。”

  “那么,你暂且留在这里,我去。”

  “等等。”马斯林尼可夫说。“现在就要天黑了。”

  “不要多嘴。我不是护士。你要好好的关心他们,天黑前不要让他们去。”

  沙布洛夫从战壕里钻出来,跳过废墟,借着墙壁的掩护,向营部走去。 
 
第十七章
 
  “和团里的电话又通了,”萨布罗夫走进掩蔽部的时候,瓦宁高兴地说。

  “是吗?”

  “列米佐夫被切断了。”

  “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没有说。大概在等普罗岑科的命令。”

  他们沉默了一会。

  “喝点茶吗?”

  “难道有茶?”

  在方才的全部经历之后,似乎世上通常的、习惯的东西都不复有了。

  “有。不过已经凉了。”

  “没关系。”

  瓦宁从地板上拿起茶壶倒了两大杯。

  “不想喝伏特加?”

  “伏特加?来点伏特加。”

  瓦宁把茶倒回茶壶,倒了两个半杯伏特加。萨布罗夫漠然地把酒喝干,甚至不感到酒的滋味。此刻它不过是消除疲劳的药物。后来瓦宁又去拿茶壶。他们慢慢地喝着凉茶。不愿意说话。他们俩都知道、今天发生的那件事以后在前线战报上会写着:“某日情况大大恶化”或者简单地写:“恶化”。喝完了茶,他们还不开口。发布明天的命令嫌早,而关于已经发生的和过去的事情,又不愿意谈。

  “想听广播吗?”瓦宁问。

  “想听。”

  瓦宁坐在角落里,开始调整一只旧收音机。远远地奏起音乐,可是马上就结束了。瓦宁转动著调节器,可是收音机里没有声音。后来他们听到不知是保加利亚还是南斯拉夫的广播的片断.听到熟悉的、好像是俄语、同时又听不懂的话。

  “—点也收不到,”瓦宁抱怨说。

  “你拨到莫斯科台上。”

  瓦宁转动调节器,它转到有着“莫斯科”字样的线上。两人都静听着。收音机里发出一种长时间的、不肯静止的僻啪声;他们一下子不明白,这原来是鼓掌声。后来从这僻啪声和嗡嗡声里出现了一个很近的声音,说话的人显然在激动。

  “莫斯科劳动者代表苏维埃会同党和苏维埃组织举行的会议宣布开幕。由斯大林同志做报告。”

  重又开始了掌声,

  “难道今天是6号?”萨布罗夫惊奇起来。

  “可不是。”

  “我从早就以为今天是5号呢。”

  “怎么会是5号呢?”瓦宁说。“正是6号。去年也没有漏掉。”

  “去年我没有听。我趴在战壕里。”

  “可是我听了,”瓦宁说。“那时候我们这儿过的是和平生活。我们在替莫斯科人担心。我们是站在这儿的扩音器旁听的。”

  “是啊,那时候你们替莫斯科人担心,现在是他们替我们担心了,”萨布罗夫沉思地说,他想起了战争开始时,斯大林在6月里的第一次演说。

  “我的朋友们,我在对你们说话!”当时斯大林说话的声音,使萨布罗夫听了为之颤傈。

  除了平时的坚定,当时这声音里还有一种语调,听到它,萨布罗夫感到讲话的人心里非常沉痛。这是后来他在战争中几次面临致命危险的关头回忆起来的演说,他记忆的甚至不是按字按句,而是按演讲者的声音,按照句子之间长长的停顿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从此他觉得.正是在他听这个演说的时候,他发誓在这次战争中要做到力所能及的—切。他想,斯大林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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