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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男青年纵欲堕落史:动物学 -作者:老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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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强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他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想等自己“招手即停”的生意好转一些,就开一家卖吉他的琴行。县城学吉他的人并不多,但是每年都会出现新一茬的吉他少年,这群少年用自己微薄的消费能力去购买浪漫的外壳,县城唯一卖吉他的地方就是新华书店的文具柜台,夏国强的第一把吉他就是在那里买的,从夏国强买吉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了一个音乐梦,这个梦让他多年来的生活一贫如洗,每当他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聒噪的县城时,他不免会嘲笑自己的梦。他在电视台唱的那首歌都几乎成了别人的笑料,但他又不能离开县城,别人招手,他就要停,他曾说经常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条狗,只能摇尾乞怜,而这条狗却幻想能像人一样生活,这是吉他给他注射的悲哀。如果他的吉他店能够开起来,他就能够给更多的狗注射悲哀,悲哀也一如疫苗,注射到身体里,狗就再无法传染疯狂。
夏国强驾驶座下的刀让他在开车时时刻保持清醒,即使在喝醉的时候,这把刀的寒光也能透过海绵、人造革、牛仔裤、脊椎骨而冷静他的大脑。夏国强认为命运其实就覆盖在一把刀上,这把刀也随时可以结束命运之神前进的脚步。夏国强说:很多时候,我开着车,从反光镜看着车里麻木不仁的乘客,他们竟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想到这儿,我都恨不得把刀取出来,抹了自己的脖子。
夏国强的生命没有因这把刀结束,只是这把刀却结束了别人的生命。 被砍在脖子上的那个人抓着车门把手空蹬了几下腿,手也松开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塑料模特那样直挺挺的横在路面上。
剩下的几个人看到这种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掉头便跑。夏国强砍红了眼,紧追不舍。有一个跑的慢的被夏国强一刀砍到后背,摔倒在地,夏国强又照他身上砍了三刀。砍到第三刀的时候,夏国强的大脑清醒了,慌乱的脚步声渐渐在远处隐去,似乎要有刺耳的警笛声由远方而来。夏国强喘着粗气,回到车上,车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了,夏国强又从车上下来,一路狂奔,他跑到自己家门口,喘了几口气,把手机和兜里的一百多块钱顺着门缝投进去,然后又迅速离开。
夏国强给马小刚打电话前考虑了很多,他先是在一个隐蔽的胡同口呆了近两个小时,然后才在马路边找了个电话亭。马小刚从黄颖的房间出来,刚打开手机就接到夏国强的电话,夏国强说:刚哥,你到水坑边一趟,快。
马小刚简单地把这件事和我交待了一下,然后把钱包里的现金取出来,塞给夏国强,然后又取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一万多,不过你要缓缓再用,取款机上都有摄像头。
我兜里几乎是身无分文,惊慌得都来不及惭愧。浑身摸了个遍,都不到十块钱,终于发现手腕上还有一块表,急忙捋了下来,递给夏国强。可能是受我启发,马小刚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变魔术般从脖子上摘下个粗链子,又把戒指从手指上拽下来,一并给夏国强装到兜里
。
夏国强的衣服上的血都呈暗红色了,好大的一片。我问:你没受伤吧?
夏国强摇摇头,声音沙哑低沉:血都是那个人的。
马小刚的手机响了,马小刚站起来,一辆小面包车停在马路边。
马小刚先走过去,对司机说了几句,然后回来,夏国强上车前把砍刀嗖的一声扔进水坑里,这把沾着血的刀要永远沉在水底了。
马小刚对夏国强说:老太太的事你放心,我们会照顾。
车开了,我和马小刚站在路边,望着小面包车缓缓消失在县城的黑夜里,等黑夜殆尽,夏国强会出现在哪里呢?也许他再也不会回这个县城了,这个县城有他苍老的母亲,也有他无法偿还的血债。
那么多人都想彻底离开县城,那么多人都已经或者正在离开县城,夏国强比他们中任何一个离开的都要匆忙。
我再也没有见过夏国强,他在电视台唱得那首《完美生活》播出的时候也被剪掉了。
八
夏国强砍死了两个人。被砍在脖子上那个当场就没命了,被砍了三刀那个送到医院抢救,医生给伤者家人打电话,说你儿子被砍了,需要交押金。赵伟峰的母亲说:没钱可交。
赵伟峰因失血过多没有救治,死在了医院里,赵伟峰的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气话会导致这样的后果,据说她到医院收尸的时候抱着赵伟峰冰凉的身体哭晕了过去。
米如雪跟赵伟峰的母亲一起去的医院,她哭得更伤心,赵伟峰的死多少和她有关。那天,赵伟峰去电视台看晚会,带着几个他的小兄弟,米如雪看到这几个飞扬跋扈的无赖家伙就来气,对赵伟峰说:观众席满了,没地方坐了。
赵伟峰就和他的小兄弟们在电视台门口等着,等到晚会结束,米如雪姗姗出来,依然不理赵伟峰,还坐上了夏国强的车。赵伟峰气急败坏,就到米如雪家的小巷子外面潜伏下来,准备结实的把夏国强揍一顿,一等又是几个小时,还真等到了夏国强,没想到把命运中埋伏死神也等到了。当夏国强的刀砍在他背上时,赵伟峰仿佛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有时候,他想吻米如雪,米如雪偏不配合,嘴巴紧闭着,赵伟峰的牙齿就会和米如雪的牙齿撞在一起,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赵伟峰很讨厌这种声音,但毫无办法,又是在这种声音中,赵伟峰倒下了,他又被夏国强的第二刀砍到大腿动脉,血喷出来,血喷出来的声音像气球在泄气,在米如雪面前,赵伟峰经常表现为一只泄气的皮球,本来是火冒三丈,见到米如雪,火气就一下放完了,只剩下一个柔软虚脱的外壳。夏国强后面的两刀,赵伟峰都没有感觉了,他觉得挨刀砍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自己是混社会的嘛,难免会被刀砍,并且,伤愈后的刀疤还可以当做今后的光荣资历进行吹嘘,他觉得如果再多砍几刀会更好,反正也不觉得疼,他想张口对夏国强说:哥们,有种再多砍两刀吧。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赵伟峰的母亲醒来后,对米如雪说:孩子,这事我都知道了,不能怨你。
米如雪出奇悲痛,脖子都在打颤。
赵伟峰的母亲长叹一声:我早对他死心了,他和他爹一个脾气,就是没被砍死,早晚也要吃枪子。我说过他,没用,没用我就不说了。我命苦,这辈子就被两个男人给毁了,这一老一少……死了也干净了,想开了,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人都有一死,那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重如泰山,有的人轻如鸿毛,别管多重多轻,别管是泰山还是鸿毛,死了就都一样,别安慰我,我也不需要安慰,自己差不多能想开,唯一想不开的是……我因为啥就没能死在他们爷俩前面啊?因为啥要我看着他们爷俩死啊?老天,这究竟是因为啥啊?
夏国强杀人案轰动了整个县城,他的车就在案发现场,人证物证俱在。本来,我还想咨询一下夏国强是否有宣判为正当防卫的可能,一个律师朋友说:如果他是你朋友,还是赶紧让他跑吧。
我更加佩服马小刚的义气和果敢。因为这件案子,公安部门把我和马小刚都叫过去了解情况,我们都把关键部分天衣无缝的隐瞒了。老实说,事后,我才意识到我和马小刚做的这
件事多么危险。那辆小面包车是马小刚找的他一个极铁的兄弟,连夜将夏国强送到附近一个城市,随后,夏国强买上火车票,去了西部一个偏远的地方,他的下半生注定要隐姓埋名以另一种身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惶惶度日,而我和马小刚随时都会为在法律面前的谎言付出惨痛代价。
《水浒传》中,宋江义释晁盖多么不易,夏国强走后,我对此有了切身理解。
马小刚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和我联系。这一个多星期严卫东都在他安排的标准间里住着,我几乎每天都去找严卫东,只字不提夏国强的事。有一次严卫东说他听酒店的服务员议论起最近县城发生杀人案,一个“招手即停”司机杀了两个人,问我是否知道此事,我说不太清楚。严卫东遗憾地说如果是有线索能挖出内幕的话就好了,说不定这个司机是受失恋刺激才犯浑,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可以写一篇很好的稿子给《知音》,至少有三四千稿费。
严卫东还说他看了电视台那场晚会:你那个叫米什么的马子一点也不上相,不过普通话说的还不错,对了,好像没看到夏国强?
他那个节目因录制效果太差,被掐了。
哦。严卫东说:有个妞舞跳的不错,你认识吗?
不熟悉,你想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好不好,随便问问。严卫东意味深长的说:看来,县城人民的生活也是干劲十足啊。
九
林小蕾来了。
尽管我已经提前从严卫东那里得到口风,但当林小蕾像一条鲤鱼那样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就如同扔到垃圾箱的一只安全套,多年后,发现突然展出在某个防艾滋病的宣传廊里。
严卫东去车站接她。几天时间,严卫东就把县城的几条马路搞的像他诗歌中的常用句式一样熟捻,他把林小蕾领到我面前,林小蕾笑容可掬地给我打招呼:还认识我吗?
认识啊。我坐在严卫东房间的沙发上,欠了欠身:有阵子没见,你现在调到哪里工作了?
林小蕾没搭茬,我看到严卫东拿着一台数码摄像机,镜头正对准我。
别,别。我用手挡住镜头,对严卫东说:你怎么上来就助纣为虐?
我这叫助人为乐,哪个按钮是关来着?严卫东侧着脑袋问林小蕾。
还是那个红色的。在林小蕾的指导下,严卫东把摄像机关掉,递给林小蕾。
林小蕾说:你怎么关了啊?开着录就成。
严卫东说:算了,我出去逛逛,你们俩可以在房间里自拍点儿童不宜的情节。
没等我做出反应,林小蕾就抢着说:要不,咱们都出去逛逛吧,边逛边拍?
林小蕾走在县城的马路上,险些被目击至死。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超短牛仔裙,赤脚蹬一双运动鞋,裸露出来的腿又细又长,纤弱的让人担心会支撑不住她爆炸式的长发,担心她的上身会从腰部折断。
我不好意思离林小蕾那么近,因为她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行人的目光扫视完林小蕾之后必定会扫视一下她身旁的人,这种目光有羡慕也有不屑,由惊讶变成鄙夷。严卫东倒不在乎,反正他在这里也没有熟人,他甚至还觉得挺光荣的,他尽量挺胸腆肚,让自己像一辆从大城市倒卖过来的二手奔驰。
在北京呆了几个月,林小蕾的普通话已经被同化了,带有大辆“er”化音:你们这地儿虽然表面儿挺没劲儿的,但其实肯定有很多特带劲儿的事儿。
你能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吗?我警告她。
林小蕾白了我一眼,表示抗议: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是在北京那地儿习惯了,到这儿你怎么说也是东道主,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好吧。
比起在济南,现在的林小蕾更不可理喻,我索性不理她。她却把摄像机取出来,边走边
晃来晃去的取景,拍拍这个,拍拍那个。被拍到的行人注视着林小蕾的镜头,仿佛在看一只从南极来的企鹅。
你能老实一点吗?我们这里都是本分人,你把他们招惹火了,我可救不了你。
你什么时候也没救过我。林小蕾冷冷的说,然后继续拍。
我想一走了之,被严卫东拉住,严卫东歪着嘴说:你将就将就吧,她毕竟是首都来的人。
从首都拿着摄像机来县城拍片子的人,林小蕾不是第一个。尽管县城只是祖国的一个角落,但正是因为它是角落,最容易发生一些荒唐的事情。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曾在近两年几次光顾县城,县城的领导人都被这个越来越平庸的新闻节目的威力震慑过,相比起来,他们头上的乌纱帽有点弱不禁风。手拿摄像机的林小蕾所关注的东西和《焦点访谈》不同,倒是更接近于中央电视台另外一个栏目的风格。她对严卫东说她认识一个第六代电影导演,《生活空间》播过的好几部纪录片都出自该导演之手。那个导演向林小蕾许诺,只要林小蕾能拍出好片子,他可以帮助推荐,还说凭林小蕾“对艺术的感知力和对生活的洞察力,在《生活空间》播一定没什么问题”。
我看不出林小蕾的感知力和洞察力都藏在哪件衣服里面,我猜测那个“第六代”一定已把林小蕾毙掉了。
路过一个警亭,林小蕾对上面挂着的一条横幅很感兴趣,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遍。横幅上写的是: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110。
这么精彩的宣传标语是你们县哪个笔杆子写的?严卫东问。
什么笔杆子,我看是傻逼加二杆子。我说。
有一家超市门口在做促销活动,有个男主持人请观众上台说绕口令,几个孩子抢着跑上去。绕口令的内容是:钓鱼到岛上钓,不到岛上钓不到。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错的厉害,总是把岛这个字顺口说成男性生殖器的俗称。围观的人被逗得放声大笑,孩子们每人得到一支牙刷。
男主持人还说了一个绕口令:眉毛描了比不描黑。一个孩子上来就说:眉毛描了比逼毛黑。在一阵哄笑中,这个孩子脸红了。
这些勇敢、顽皮的孩子不是我的过去,也许,他们是县城的未来。
林小蕾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我觉得一些比影像和声音更真实的东西是她的DV无法纪录的。
一辆缓缓驶过的宣传车吸引了林小蕾。车上的大喇叭叫嚷着县电影院“斥巨资引进国际著名导演张艺谋奥斯卡大片《英雄》,将在周六上映,同时还连放一部香港言情片《欲海波涛》,由于该片在人体艺术上有很深入的探索,在国内大城市上映时引起了很大争议,所以18岁以下观众谢绝入内。”
车上还不时撒着彩色的宣传单,红色的纸尘埃一样被风吹到马路上,不少人都去捡,拿到手里仔细端详着,认真的表情如同在看头版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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