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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谷之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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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第九百五十六级台阶,颤巍巍地踏下那一片倾斜的岩石,她以为自己会滑下去,一径滑到悬崖边缘,再滑下悬崖,穿过那一片白茫茫,无底地坠入下去。可是,脚底却稳稳地巴住了岩石,粗糙的岩石滞住了她的鞋底,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去,离开了悬崖的边缘。她弯腰摸着了一块石头,坐下了,这样,她看不见深谷了,却还看见深谷上方的白云,白云停着,一动不动,它怎么能够什么也不傍着地停在空中,魔术似的,它必定是傍着了什么,而不被我们看见,正像一个魔术。她喘息着,一边奇怪地想道。这时,她看见他们的人都在山壁下的溪水边嬉戏着,捉着一条溜到水里去的毛巾,那毛巾一溜到水里,便活了,如同一条鱼似的,飞快地流去,流过几十个石坎,几十个湾,几十个要捉它的手。他们的惊叫与欢呼全被水声盖没了,只见他们在手舞足蹈。在山壁底下,他们显得多么多么小呀,孩子似的,她看着小小的他们,觉着他们是在很远的地方活动着。他没有参加这场追逐,只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吸烟,跳跃的溪水溅湿了他的鞋和衣服,他竟连头发都湿了,他背对着她,于是她也转过头去,背对着他的背。
他们以各自的背影相对,并且交谈。
“你很安宁。”他说。
“你也是。”她说。
“你与这山很合宜似的。”他说。
“这山与你很合宜似的。”她说。
“你就像是这山安排来的。”他说。
“这山就像是你安排在的。”她说。
“山却吵得很。”他说。
“我心里也吵闹的。”她说。
“我也是。”他说。
“吵闹过了,就清静了。”她说。
“谢谢。”他说。
溪水哗哗地流淌,碰在岩石上,迸出响亮的回声。在极高极高的峭壁上,一泓白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蓝天罩住了山谷,她在那湛蓝的天空里,看出了一轮明月,皓皓地照耀着幽深的山谷。那是昨晚过去了的月亮,也是今晚没来到的月亮,它已走在途中,已经出发了。
他们在山的环抱下,竟都缩小了身躯,庞大的山挤压着身躯,身躯挤压着灵魂,灵魂陡地膨胀了,冲出了躯壳,无依无托地附在了粗糙的山壁上。她觉得心在体内悬起,悬起,她能感觉到心从头顶出去了,甚至能用手捉住似的,可她没动。她木木的,什么心情也没了,心,自由自在地去游逛了,撇下了她。
太阳和月亮在空谷上空交替地照耀,好像几万年的时间在这里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些什么,她只觉出自己在这太阳和月亮的交换中幻化了,有一个自己在退出,另有一个自己在靠近了,她换了一个人了。她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了,天哪,这真是奇了!她疑疑惑惑的,她无法评判新旧两个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更真实,可她喜欢这一个新的,为他所看见的自己。旧的自己是太旧了,叫她腻味了,叫她不愿珍惜了。她以她崭新的陌生的自己,竟能体验到许多崭新的陌生的情感,或是说以她崭新的陌生的情感,而发现创造了崭新的陌生的自己。她从她新的自己里发现了无穷的想像力与创造力,她能洞察到他的心底深处了,她能给他慰藉,给他影响。她运用着新的自己,新的自己指导着她,她像是脱胎换骨了,她多么幸福啊!呵,她多幸运,幸而她来了,幸而他也来了,幸而他们都来了。哦,哦,她多么感激他,多么爱他。
她竟想到了“爱”字,她禁不住像一个中学生似的战栗了。她从他的背影了解到他的战栗,他们的战栗穿透了他与她之间的空地,在空地中的一块岩石上方相遇了。这时,她方才感到她的心已回到了她的躯体里,她的心载得满满地回来了,她的心满载而归了。她的心周游了一遭,采集了满满一心的快乐回来了。
她却又觉着了苦恼,苦恼从快乐里冉冉地升起。她隐隐地有着一种不悦的预感,预感到这爱将要落空。这将要落空的爱蓬蓬勃勃地,一往无前地生长,这爱无时无刻不在抽枝,发芽,长叶,昨日还是青苗,如今已成了参天的大树。她新的生命附着这树破土而出,平地而起。她的脱身全是因为着与他的爱,她相信,他也因着与她的爱而脱身了。她再不能退却了。那边在招呼她拍照留影,别人都依次轮流照过了,只剩下她。她极不情愿地慢慢走了过去,脚底的岩石倾斜着,偏偏向着悬崖边而倾斜,她一步一步朝上迈去,心里紧迫着,似乎悬崖下的谷底在逼着她,她走了过去,到了溪边,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靠在了上边,石头将悬崖与她隔离了,她这才稍觉着安心。安心之后她便感到了窘迫。摄影是出版社的美编,怀着要将每张照片变成封面或封底的决心与信心,且又对她抱着极大的希望,苛刻地要求她作出种种的明星姿态,她暗暗地得意却无比地窘迫,因为他在,他的眼睛看着溪水,依然背对着她,可他的背影是深谙一切的。可她没有办法了,她已经坐上了一块岩石,她是再下不来了。她只有耐心地听凭摄影的摆布。窘迫使她像个中学生那么害羞而天真,吸引了无关的游人的注意,她却已顾不得享用这些欣赏与喜爱的目光了,她如同受刑一般,心心念念盼着赶快结束,再没有比她这模样更可爱的了,可她自己竟不知道,反还无比地沮丧。终于,她得以从那石头上脱身了,她这才自如,活过来了一般。她活泼泼地跳下岩石,竟朝着他那里走过去了,她想也没想,就朝着他走过去了。她问他是否也照过相了,他说受过罪了,他是说受过罪了,她立即懂了,笑了起来。他并不笑,只用眼睛看她。她被他看得发窘,那是与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发窘,有些愉快,有些心悸的发窘,想问他为什么这样看她,又觉得这话太轻佻也太愚蠢,便不再做声,弯下腰拾了一把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朝溪水里掷去。小石子无声地落在汹涌的水上,无声地卷走了。她感受到他目光的抚摸,她浑身都暖透了又凉透了。石头掷完了,他却还看着她,她鼓起勇气向他的目光迎战上去,他启开嘴唇,问道:
“好吗?”她回答道:“好!”水声是那么宏大,震耳欲聋,却忽地静了一下,他俩的声音清亮清亮地凸起在灌满山谷的水声上面,他们彼此都听得再清楚、再响亮不过了。
这才是世界上最最不通又最最会意不过的交谈,最最简短又最最尽情的交谈。他们好像在这几个字眼的交换里将自己的一切都交托了。当他们离开三叠泉,开始了向上的九百五十六级的长征时,他们的心情是无比地纯净,晶莹剔透。他们并排走在窄窄的山道上,不时被前来或后来的人冲散,便只能一前一后靠在路边,等人过去,渐渐地就落后了。九百五十六级台阶是笔陡地朝上,不一会儿,她便气喘了,他向她伸出手,她把她的手交出去了。她把她的手交出了就再没收回来,从此,他们便用手作谈了。
他们是不甘于平庸的人都说爱是不要理由的
三叠泉渐渐在后面了,他们一步一阶地在山谷的壁上攀援。石阶是再整齐也没有了,一级一级地向上,再没个歇脚的地方,几乎是不能松一口气的,必得一口气地登上九百五十六级台阶。他们渐渐调整了呼吸与脚步,有了节奏,便觉得轻松了,脚只需机械地抬步,手便可专心地对话了。轮到她发问了:“累吗?”他的手回答:“不累!”“谢谢!”她的手感激地说。他的手便说道:“不谢。”然后沉默了,再不作更进一步的探试与交流。他们毕竟人近中年,深知如何保存情感,使之细水长流,深知帷幕揭开之前的美妙境界理该尽情领略,而帷幕之后一目了然便不过如此了。他们都是有过一次以上情感经历的人了,情感已经塑造过了他们,他们便也能够塑造情感了。他们与情感之间早已有过交战,他们其实是知己知彼的了,尽管心里到死也不会承认。他们已经决心去爱了,真心真意地爱,全心全意地爱,专心专意地爱,爱得不顾一切。他们知道假如一个人丧失了爱心,便失了一半,于是他们宁可牺牲了这一半而去挽救那一半。他们是读过书的人,受过教育,见多识广,深知人应该是怎么样,并朝着这目标努力。他们喜欢悲剧,为许多悲剧激动得彻夜不眠,那中间悲壮的细节缠绕着并袭击着被失眠折磨得虚弱不堪的他们,他们极轻易地就被俘虏,做了囚徒,从此,他们便觉得心里梗阻了一点儿什么,使得平静的生活有了些麻烦,亦有了些色彩。他们渴望过着色彩斑斓的生活,他们是不甘于平庸的人。平常的生活使他们厌倦,他们愿意生活很不平常。而他们恰都有着非凡的想像力,因他们的想像力得了他们的教育和职业,这教育和职业又磨练了他们的想像力,使之非常发达,充满了动力,一旦发动,简直可以创造一个世界,更莫说是创造一个小小的情感的波折,那真才是游刃有余。他们极富牺牲精神,为他们所认为值得的,可以不计代价与后果,而他们又深知一切的底细,非常地聪明。他们决不会去糟蹋自己的希望,他们明白希望是比事实更美丽的,明白希望成了现实也会索然无味。于是,他们便将希望保存着,让它永远在实现之前保存着。久而久之,不知不觉,他们竟有了一种能力,便是将事实还原成希望,还原成理想,这样,他们便可以永远地惴惴不安着,永远地激动着,永远地像个孩子似的渴望着,不安着,胡思乱想着。因此,他们那份全心全意,真心真意,专心专意的爱,在冥冥中便有了安全与保护。
所以,他们的对话决不肯一往无前,必在每一个层面上享用尽了,才会慢慢地掘进,犹如发现了一个不甚丰富的矿藏,他们不能浪费一点儿,他们须用最细密的筛子筛淘尽了,再掘进一点儿,开拓一点儿。然而,这一切全在他们的下意识中,他们从不意识,更不会承认,如有一天,他们终于说明了这一切,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末日。他们的末日不会来临,他们决不会让他们的末日来临,他们聪明得几乎有了一种天然的,先知先觉的能力,他们决不会让末日来临的。
现在,他们的手相握着,他们只需要一只手的相握,便可全身心地相依了。谁也不会懂得这时分,他们是在如何地温柔缱绻,相亲相爱。人们只看见一对从三叠泉归来的男女,勤勤恳恳地互助着登那九百五十六级台阶。时已经中午,太阳热辣辣地照在头顶,他们竟不觉得,他们所有的知觉全注到两只手上,他的右手与她的左手。
他们终于看到了九百五十六级台阶顶上的炊烟,那里有一户人家,开个茶棚,兼作饭铺,那灶间正对着最上的一级台阶,他们知道他们的人一定是在前面的茶棚里等着。走到第九百五十五级台阶上,他率先上了最后一级,然后将她拽了上去,拽得太过用力,她正正好好地被拽到了他的胸前,他便极尽温柔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一个吻,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其实他们在心里,早已吻过成千上万回了,可这真实的一吻,却正式地拉开了帷幕,帷幕拉开了,他们再也逃避不了,再也改变不了,再也退却不了,只有上场了。他们松开了手,手是汗水淋淋的,他们再不碰手地绕过了炊烟滚滚的灶间,走到了前边的茶棚。果然,那里全坐的是他们的人,刚喝了半杯凉茶,他们的茶也买好放在了桌上,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迟到,事实上他们也仅迟到了五六步,可那五六步的距离却足足地隔阂了两个世界,隔阂了两个时期。
他们坐下来喝茶,茶是清甜清甜的,五分一杯。一个七岁孩子收钱并且倒茶。她与那孩子说了许多话,问他几岁了,一问倒吓了一跳,他竟是十岁,又问他读书没有,在哪里读书,有无兄弟姐妹,等等。她和蔼地问话,然后专心地听他回答。他则在另外一张茶桌上与人讨论三叠泉,是否真如人们常说的“不到三叠泉便是不到庐山”,有人说不见得,他却说得很肯定,并列出理由,理由是庐山早已被人踩平,唯有这一处尚是庐山真面目。他们各自与各自的对象说着各自的话题,其实他们依然是在对话,以他们各自的话题,进行着既远又近的对话。有时候,对话是不需要相对的内容和相对的形式的。从此以后,他们将无时无刻不在对话,他们的对话使其他一切的对话都变得意义非凡了,有了新鲜的趣味。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他,无论他在场还是不在场;他的每一句话也都是为她,也无论她在场还是不在场。而他们并没意识到他们的对话似乎极相似于座谈会上的发言,都是急于说话与表达,都是不关心别人的发言与表达,他们只关注自己向对方说什么,而不关注对方向自己说什么,除非对方说的正是自己,如是这样,他们便加倍地关心,百听不厌,以至再听不见别的了。他们只关心着自己,只注意着自己,他们其实是在自我对话,对方于自己都是个虚拟的听众。因此,他们之间其实是比与别人之间更无法交流,比与别人之间更隔膜的,因为他们彼此都太急于向对方表达,而与别人一起,礼貌与教养便会来限制他们。他们时时刻刻地进行谈话,时时刻刻地落空这谈话。可是,不管这一切,他们心里是充实得多,也热闹得多了。
他们互相之间最最切实最最物质的交流,便是那个吻了。她时时觉着额上的灼热,如烙印一般烙在了正中,她不敢用手去摸它,似乎一摸就会被人觉察了什么,而又会被摸坏了点儿什么。她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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