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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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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青的时候,我就亲眼看见他死去了。以后,随着我的生命一年年度
过,我渐渐地深信,我这位哥哥在我一生的命运里就好象是一种上天的
指示和感召,因为假如他不曾在我的生活中显示,假如根本没有过他,
我想,我也许永远不会当修士,走上这条宝贵的道路。这种最早的显示
是出现在我的童年时代,可是到了我一生的暮年,它又仿佛在我的眼前
重现了。奇怪的是,神父和师傅们,阿历克赛的脸和他虽不十分相象,
只有一点点近似,可是在精神上我却觉得相象极了,以致有许多次我简
直就把他当作是那个年青人——我的哥哥——在我一生将终时,作为一
种提醒和感召,又神秘地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对我自己,对我有这样奇
怪的幻想,简直都感到惊奇。你听见么,波尔菲里,”他朝这位平素服
侍他的见习修士说,“我有许多次看见你的脸上好象有不高兴的神色,
因为我爱阿历克赛胜过爱你。现在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了,但你要知道,
我也是爱你的,而且常常为了你的不高兴而感到发愁。亲爱的客人们,
现在我想把这青年,我的哥哥的故事讲出来,因为在我的一生中再没有
另外一种显示比它更为宝贵、更为动人和富有预言意味的了。我的心深
受感动。在这时候我反省我的一生,好象又一次重头经历了它。? 。”
在这里我应该声明一下:长老同他生活中最后一天来访的客人们所
作的最后一次谈话有一部分记录了下来。那是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
拉马佐夫在长老去世几天以后,凭着记忆追记的。然而这是不是完全是
那天谈的,或者是阿辽沙把他的师傅以前同他所谈的话也加了些进去,
我没法判断。而且在这记录里,长老的话似乎是不间断的,似乎是在用
说故事的形式向他的朋友们叙述他的一生,而根据以后的叙述来看,实
际情况无疑并非如此,因为这天晚上是作一般的闲谈,虽然客人们不大
打断主人的话,但他们也还是插进去谈自己的想法,甚至或许也讲了些
自己的事情。况且这次叙述决不会这样的不间断,因为长老有时喘不过
气,说不出话来,甚至还躺到自己的床上休息过,尽管他并没有睡,客
人们也仍坐在原地没有离开。有一两次谈话还被佩西神父诵读圣经所打
断。有意思的是他们中间谁也没有想到他当夜就会死去,尤其是因为他
在这自己一生的最后一晚,经过白天睡了一大觉之后,忽然似乎获得了
一种新的力量,使他能够从头到尾坚持和他的朋友们所作的这次长谈。
这似乎是一种最后的爱,由于它才使他维持了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活
力,但是时间极短,因为他的生命突然中止了。? 。不过这话容后再说。
现在我要声明的是我不打算把谈话的详情全写下来,而仅限于长老所讲
的故事,象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所记录的那样。这样可
以简短些,不那么累人,虽然我还要重说一遍,有许多自然是阿辽沙从
以往的谈话里取来,加在一起的。
二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
夫根据他的自述编写(传略)
1。佐西马长老的哥哥
亲爱的神父和师傅们,我生在辽远的北方某省B 城,父亲家是贵族,
却不是名门望族,也没有出过大官。我两岁上父亲就去世了,所以我完
全不记得他。他遗给我母亲一所不大的木头房子,还有一点资财,虽然
不大,却也足够她同孩子们维持生活,不致穷困。我的母亲只有两个儿
子:哥哥马尔克尔和我——季诺维。哥哥比我大八岁,脾气暴躁,爱生
气,但是心地善良,不会嘲笑人,沉默得出奇,在自己家里,同我,同
母亲和仆人们尤其是这样。他在中学里读书很用功,但是和同学们合不
来,不过也不吵架,至少据母亲说是这样的。他是十七岁死的,在他死
前的半年,他开始常常拜访我们城里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他好象是
个政治犯,因为怀抱自由思想,从莫斯科流放到我们城里来的。这位被
流放的人是一位大学者和著名的哲学家,在大学教书。不知为什么,他
爱上了马尔克尔,开始接待他。这个青年整晚上坐在他家里,一冬天全
是这样,直到这个被流放的人申请获准,——因为他有靠山,——被重
新召回彼得堡替政府服务为止。开始过四旬斋了,但是马尔克尔不愿持
斋,他又骂又嘲笑,说:“这全是胡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帝。”弄得
母亲和仆役们都大惊失色,连我这小家伙也不例外,我虽然只有九岁,
但是听见了这话,也害怕得要命。我们的仆人都是农奴,一共四个,全
是从一位我们相熟的地主的名下买下来的。我还记得,我母亲后来把其
中一个叫阿菲米亚的瘸腿老厨妇以六百卢布纸币的代价卖掉了,另外雇
了一个自由的农妇来代替她。在四旬斋的第六个星期上,哥哥忽然病了。
他的身体一向是不健康的,胸间常隐隐作痛,体质衰弱,象有痨病的样
子;他的个子并不矮,但又瘦又弱,面容倒很清秀。他大概只着了点凉,
但医生来到后,立刻对母亲低声说,这是急性肺痨,活不到春天了。母
亲哭哭啼啼,开始小心婉转地(主要是为了不让他吓着了,)劝哥哥到
教堂去忏悔,行圣秘礼,因为他在那时候还能起床。他听了以后,生起
气来,痛骂上帝的殿堂,但心里却沉思起来:他立刻就猜到自己是病得
很厉害,所以母亲才打发他乘还有力气的时候到教堂去忏悔和受圣秘
礼。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早就有病,还在一年以前,有一次他在吃饭的
时候就曾对我和母亲不动声色地说过:“我不是你们尘世上的人,也许
连一年也活不到了。”谁知这话竟成了谶语。过了三天,复活节前周到
了。哥哥从星期二早晨起出去忏悔。他说:“妈妈,我是为了你才这样
做的,为了使你快乐,得到安慰。”母亲又喜又悲,哭了起来,说:“你
忽然变了脾气,大概快要完了。”但是他到教堂去没有很久,竟卧床不
起了,所以只好在家里举行忏悔和圣秘礼。那年的复活节很晚,那几天
天气晴朗,空气中充满芬芳。我记得他整天咳嗽,睡不好觉,早晨总是
穿起衣服来,尽量到软椅上去坐坐。我还记得:他不声不响地坐着,态
度恬静,面露微笑,虽是病人,脸上却显得开朗而快乐。他精神上完全
变了,——在他身上好象突然发生了一种惊人的变化!老奶妈到他屋里,
说:“好宝贝,让我把你这里神像前的油灯也点上吧。”以前他决不答
应,甚至会吹灭它。这次他却说:“点吧,亲爱的,点吧,我以前拦阻
你,真是混帐极了。你点上油灯,祷告上帝:我一边高兴地看着你,一
边也在祷告。这样我们祷告的就是一个上帝。”我们听到这些话觉得奇
怪,母亲回到自己屋里一个劲地哭,只在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才擦干眼
泪,装出高兴的样子。“妈妈,亲爱的,不要哭,”他时常说,“我还
要活很长时间,和你们一起快乐地过活,生活是多么快乐,多么高兴呀!”
“唉,亲爱的,你还有什么快乐,整夜发烧,咳嗽,几乎咳得把你的胸
脯都震裂了。”他回答说:“妈妈,你不要哭,生活就是天堂,我们大
家都活在天堂里,可是我们却不愿意知道这个,如果愿意知道,那么明
天全世界就都会成为天堂了。”大家都奇怪他的话,他是说得那样奇怪
而坚决;大家都感动得哭了。朋友们到我们家里来看望。他就说:“可
爱的亲人们,我有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爱,你们为什么爱我这样的人,我
以前又是多么不懂得珍重这个啊!”他时时刻刻对走进来的仆人们说:
“亲爱的,你们为什么侍候我,我配得上受大家的侍候么?如果上帝开
恩,让我活下去,我也要亲自为你们服务,因为大家应该互相服务。”
母亲听了摇摇头说:“亲爱的,你因为有病才这样说呀。”他说:“妈
妈,亲爱的妈妈,既然不可能没有主人和仆人,那么让我也做我的仆人
的仆人,就象他们做我的仆人一样。我对你说,妈妈,我们大家在众人
面前都有过错,尤其是我比别人更有错。”母亲甚至发笑了,一面哭,
一面笑,说道:“你怎么在众人面前比别人更有错?世上有的是杀人的、
抢人的,你来得及干哪一件,干吗要比别人更严厉地责备你自己?”他
说:“妈妈,我的嫡亲的妈妈,”——他当时出人意外地喜欢说起这些
亲热的话来,“我的嫡亲的,可爱的妈妈,你要知道,每一个人的确都
在众人面前对一切人和一切事担有种种罪责。我不知道怎样给你讲明
白,可是我痛切地深深感到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怎么能活在那里,生着
气,却一点也不自觉这一点呢?”他每天醒来以后,一天比一天更显得
亲切,愉快,心中洋溢着爱,一个老德国医生埃森斯密特时常来,有时
来了,他就和医生开玩笑:“怎么样,大夫,我还能在世上再活一天么?”
医生回答他:“不但一天,还能活许多天,——还能活几个月,几年。”
他嚷起来:“干吗几年,几个月!用得着计算什么日子,人只要有一天
就可以体会到全部的幸福。亲爱的,我们干吗要争吵,互相夸耀,互相
记仇:我们大家只应该到花园里去,游玩,嬉戏,互相亲爱,互相夸奖,
亲吻,为我们的生活祝福。”“您的儿子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了,”在
母亲送医生到台阶上的时候,医生悄声对她说,“他因为病,变得神经
不正常了。”他的房间的窗子是朝花园的。我们家的花园很阴凉,有许
多老树,春天树上正在发芽,早春的小鸟飞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鸣叫,
在他的窗外唱歌。他望着,欣赏着它们,突然向它们也请求起饶恕来:
“上帝的小鸟,快乐的小鸟,你们也饶恕了我吧。因为我在你们面前也
犯过罪孽。”当时我们家里谁也没法理解这种话,但是他却快乐得哭了。
他说:“是啊,我的周围全是上帝的荣耀:小鸟,树木,草地,天空,
只有我活在耻辱里,糟踏了一切,完全没有注意到美和荣耀。”“你竟
把许多罪孽往自己身上揽。”母亲说着就哭了。“我的亲爱的妈妈,我
哭是因为快乐,并不是因为悲伤,只是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说才好,我是
自己愿意向他们认错的,因为我不懂得应当怎样去爱他们。尽管我在大
家面前有罪,大家也会饶恕我的,这就是天堂。难道我现在不在天堂上
么?”
还有许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也写不下来了。只记得我有天一个人到
他屋里去,里面一个旁人也没有。那时候已将薄暮,天气清朗,太阳已
快要落山,斜晖照亮了整个屋子。他看见了我,向我招手,我走近去,
他两手抓住我的肩膀,温存和蔼地看着我的眼睛,不说一句话,只是看
了我好大一会儿,然后说道:“好了,现在你去吧,去替我游戏、生活
下去吧!”我当时走出去玩耍去了。以后我一生里有许多次含泪想起,
他怎样吩咐我替他生活下去。他还说了许多象这样奇怪,美丽,但当时
我们还不了解的话。他是在复活节后第三个星期去世的,死时神志清醒,
虽然已不会说话,但是直到最后一刻神色也一点都没有改变:快乐地看
着周围,眼睛里充满喜悦,目光寻觅着我们,向我们微笑,招呼我们。
甚至城里也有不少人谈论起关于他死的事情来。这一切当时使我震撼,
但并不很厉害,虽然殡葬的时候,我曾大哭一场。我那时很年轻,还是
一个孩子,但是一种不可磨灭的印象,一种深藏的感情,却一直留在我
的心上。到了时候全会复活过来,发出回响。后来真的应验了。
2。圣经与佐西马长老的一生
那时候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了。不久,有些好心的朋友对她说:
现在你既然只有一个儿子,你又不是穷人,有点财产,为什么不效法别
人,打发令郎到彼得堡去,如果一直留在故乡,也许你会使他丧失发迹
的机会的。他们劝母亲把我送到陆军士官学校去,以便以后加入皇帝近
卫军。母亲迟疑了许久,舍不得和最后一个儿子离别,但是为我的幸福
着想,虽然流了许多眼泪,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她把我带到彼得堡,送
进陆军士官学校,从此我再没有看到她;因为她为我们两人悲痛、思念
了整整三年以后就去世了。父母的家里给我留下的完全是宝贵的回忆,
因为一个人再没有比他在父母家里所度过的幼年时代留下的回忆更为宝
贵的了,而且只要家庭里有一点点的爱情和和谐的气氛,就差不多永远
这样。甚至从最坏的家庭里也会遗留下宝贵的回忆来,只要你的心灵本
身懂得寻找宝贵的东西。在我关于家庭的种种回忆中,也包括关于圣经
的故事的回忆,这当我在父母家里,虽然还是孩子时,就已经很感兴趣
了。我当时有一本圣经故事书,其中附有各种精美的插图,书名是:《新
旧约故事一百○四则》,我就是从这本书开始学会读书的。现在这本书
还放在我这里的书架上,作为珍贵的纪念品来保存。但是我记得,在我
学会读书以前,还在八岁的时候,某种灵感就已经初次降临到我的身上。
母亲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一,领我一个人到教堂去做弥撒(我不记得当时
哥哥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天天气晴朗。我现在回忆的时候,好象还能
看见薰烟怎样从香炉里升起,静悄悄地袅袅上升,阳光从圆顶上狭窄的
小窗里倾泻到教堂中我们的头上,而香烟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就好象融
化在阳光里一般。我感动地望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心灵里有意识地种
下了上帝的话语的种子。一位少年拿着一本大书,走到教堂中央,——
那本书大得我当时觉得他甚至拿着都很吃力。他把它放在诵经台上,打
开来开始朗诵。当时我忽然第一次懂得了一点意思,有生以来第一次懂
得了在上帝的殿堂里读的是什么。在乌恩地方有一个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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