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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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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到北京后第一次和异性的深宵电话。心里都起了微妙的感觉,好像身体里一些原本僵化了的触手,探头探脑地活泛了。
陆小冰兴奋了好几天,同时也心神不宁。她一直盼着汪晨的电话。好几次她把汪晨号码从手机里调出来,但终究没有将拨出键摁下去。陆小冰长时间地看着那串号码,冷不防,手机铃响。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正是她刚才专注的号码。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拿着手机的手竟然微微发抖。同学方皓明来北京出差了,汪晨喊她出来聚聚。陆小冰压着高兴劲儿答应下来。
陆小冰赶到的时候,汪晨已经和方皓明坐下了。他们靠着窗口坐,陆小冰在马路对面一下出租车他们就看到了。
陆小冰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灯笼形的,下摆处由两根同色带子在衣襟一侧系了蝴蝶结。虽然宽松,却比紧身的织物更能显出她婀娜的腰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贴着腿形顺下来,将陆小冰臀部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形,也愈发显出她的纤纤长腿。她轻巧地迈下路阶,手里的粉红色小拎包跟随着弹性的脚步俏皮地甩着。五月的阳光照在陆小冰身上,使她真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水仙花,让人赏心悦目。
街上许多人向陆小冰行注目礼。陆小冰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两排黑密的睫毛便垂下来。
汪晨看傻了眼。他从来没发现陆小冰如此漂亮。仅仅说漂亮还不够,是一种气质,很特别的气质。上次见陆小冰,她好像是穿着一件黑T恤,裤子也是肥肥大大那种,还沾着些颜料,整个人像装在麻袋里。不用说,一看就知道她是画画的。汪晨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问方皓明,这是陆小冰吗?问完了却没听到回音。扭头一看,方皓明也是一副看呆了的表情。
汪晨又喊了一声,方皓明才回过神来。方皓明喝了一口茶,你还记得刘梅吗,就是班花啊,没上大学,早早就跟个矿老板结婚了。也是漂亮人,跟陆小冰却没法比,俗啊,一看就是个娘们了!你看陆小冰多水灵,这大城市就是塑造人啊。汪晨听到方皓明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挺美的。
三个人相见甚欢。回忆起上学时的轶闻趣事,就数方皓明的话最多,感叹一个接着一个,可能地道的北京二锅头给闹的吧。现在,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菜碟,说他对陆小冰头发上的那块手帕印象特别深。别的女生都是拿手帕擦汗擤鼻涕,顶多是放学路上装模作样地顶在头上挡太阳。陆小冰却不知道怎么一捣鼓,戴在马尾辫上,像朵饱满的大丽花远远地就把眼睛勾住了。那手帕还经常换,穿红衣服就戴粉色的,穿绿衣服就戴淡黄色,穿白衣服就戴浅蓝的。全校就她一个女生那么戴,特别出心裁,特独具一格,特与众不同,一下就从人堆里跳出来了。后来也有人学她,却都成了东施效颦。
方皓明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陆小冰是怎么把一块手帕子弄成一朵花的。当时他为了便于观察,常常跟在陆小冰身后走。可是女孩子的手艺让他想破了头也没想通。他喜欢陆小冰,可又不敢追。陆小冰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她成天独来独往,是个清高孤僻的人。
方皓明打了个酒嗝,接着对陆小冰说,你记得收到过一封信吗?没署名,约你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见面,落款是一个喜欢你的人。
陆小冰想起来了,她记得那封信写得很好,很有感情。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去。
汪晨突然插话,让方皓明回博城的时候帮他给家捎点东西。
方皓明斜眼笑着看汪晨,转脸又对陆小冰讲上了,你看你看,汪晨着急了不是?你知道他为什么着急?知道吗?不知道吧。当年那封情书是他帮我写的,嘿嘿……
陆小冰惊讶地看向汪晨。汪晨躲开她的目光,对方皓明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讲这些干嘛。
方皓明支着腮帮子,借着酒劲说,咱们班那么些人,就你俩有出息,混在北京了。你俩也是知根知底的,搭帮在北京一块过日子,多好哇!接着方皓明捅了汪晨一拳,说你小子,我要是在北京还能有你什么事。他想拍拍陆小冰的肩膀,手伸过去,被汪晨抢先一把接住,没拍上。方皓明大着舌头说,陆小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汪晨和陆小冰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五
陆小冰的生活圈子非常小。过来过去就是那几个画画的朋友。平日里大家各自在外面接活,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难得照面。说是为了艺术漂在北京,也总得先把温饱解决了吧。这回见到汪晨,陆小冰已经对着画架连续当了五天的哑巴。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语速、时令词汇的掌握、表情达意的准确度形象化等方面落伍,更在社会见识上落了汪晨一大截。其实汪晨那点料也是在各种应酬上道听途说转手贩卖给陆小冰的,却使陆小冰闭塞已久的空间忽悠进来一点新鲜气。陆小冰被生活冷落的心态,不由地雀跃了。
从那餐饭后,他们时不时地约会一下。好像大家心里都有数了,你有情我有意。这是汽车开动前的预热,也像水沸之前的加温。汪晨却还是有些拿不准,心里微微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如果还在博城,那么他俩之间半点可能性都没有。正如方皓明说的,有那心没那胆。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和在博城不太一样了。汪晨揣着北京户口,心里多少是有了底气,感到踏实的。这种原因或许太隐秘,连他自己也还没能体会得到。有一次躺在床上,想到如果博城的同学们知道他和陆小冰是一对了,他们脸上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表情啊。想到这儿,汪晨又是兴奋又像是给自己鼓劲,本来只想在心里悄悄说一下的,没想到竟然说出了声。他说,妈的,有什么搞不掂的。
夏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汪晨接到苏婕的电话。他和苏婕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因为心中隐隐的挫败感,说出来的话总是冷冰冰的。两三次后,苏婕就很认真地对他说,汪晨,其实我觉得咱俩做朋友的感觉要比做夫妻的好。夫妻有可能只有一时的,朋友却可以是一辈子的。我总是想到咱俩从小到大在一起的十几年,真的,经常想。我真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一想到如果和你成为路人,我心里就特难受。苏婕说的是真心话。当时她正在筹备婚事。女人到了这种时候,无论多幸福也是有着些微伤感。苏婕她把交往过的男友逐个想了一遍,发现最不能忘记的反倒是根本不算是男友的汪晨。大概是因为汪晨那些年里一直对她忠心耿耿,而他现在冷冰冰的态度,也再次证明了他是很把她放在心上的。苏婕心里就有了做女人的骄傲,可惜不能拿出来炫耀。
久违的号码显示在手机上,汪晨的喘气有些急促,让铃声多响了几下才接。
苏婕寒暄了两句,然后告诉汪晨她结婚了。
汪晨这边一片静默。
苏婕说,汪晨,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汪晨?
汪晨突然笑出声来,说道,祝福你啊,你都27岁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
苏婕没想到汪晨会来这么一句。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我怎么会难受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汪晨嘴上硬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懊丧和憋屈。苏婕在那头说大家还是朋友嘛,一股气突然就顶到汪晨胸口。汪晨心想这不是拿他的痛苦给她自己的幸福垫底吗?他妈的我要给你这个机会我就是傻逼!恰好苏婕这时递上一句话“有女朋友了吗”,汪晨趁势作答“有啊”。苏婕话音一缩,“真的?”汪晨说,美院毕业,画油画的。汪晨的语气轻松洒脱,还隐隐藏着些不上心,苏婕却觉出他骨子里是得意的。
两人再没什么好说的。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友情好像一块嚼了多时的口香糖,留在嘴巴里已是多余。也许苏婕还有一丝留恋,但汪晨先说了“再见”。
痛快是痛快,只是一时一刻。汪晨心里到底不舒服。他穿上衣服出了门,想找个酒吧坐一会儿。手机突然在房里响起来,他听见了却懒得折回去拿。
打电话的是陆小冰。铃声响了七八下后,自动断线。陆小冰想,是不是汪晨正在上厕所没听见,一会儿他会反打过来。陆小冰就耐心地等。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动静。她又打,还是没有人接。再打,依然不见回应。
陆小冰慌了。她霍地冲出家,拦了辆出租,赶到汪晨楼下。一路上,她不停地拨电话。当她站在门外,被屋里哗哗做响的手机铃吓坏了。屋里的灯是亮的,可是汪晨呢?
陆小冰急切地抽动鼻子,没有煤气味,那汪晨会不会突发急病,或者倒在狼藉一片的血泊之中。陆小冰又急又慌。她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发现楼背后紧贴着一排平房。汪晨住二楼,阳台就架在平房和楼房形成的通道上。陆小冰犹豫了片刻,拦住从平房出来的一个丢垃圾的男人,指指汪晨的阳台,说她爱人在里面晕倒了,想麻烦他爬进去帮她开门。男人说,你没钥匙吗?陆小冰支支吾吾,说忘记带了。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她。陆小冰不太自信的、急赤白脸的样子,不能不让人以为她是要捉老公鬼混。男人才不做这种傻事呢。他摆摆手,赶紧往前走。陆小冰跟在后面,恳求给她借个梯子,凳子也成啊!男人溜得更快了。
陆小冰没了辙,也没了勇气。走到小区的大门口,沿着高起来几寸的路阶来回踱步子,满眼焦虑张望着过来过去的行人,心里急得跟开了锅的牛奶,呼呼地往外扑。
远远过来一个人。陆小冰踮起脚尖极力巴望。是汪晨,这回真的是汪晨。陆小冰带着哭腔飞过去。她果真飞了起来。她大概悲喜交加得过了头,忘记自己是站在路阶上。右腿迈出去,猛地往下一硏,整个身体向前一扑,重重跪到地上。陆小冰顾不了那么多,爬走来一拐一拐地奔向汪晨。一夜心惊肉跳的担忧与守候,让她一头栽进汪晨怀里,呜呜哭出了声。
汪晨架着陆小冰回到家。看着陆小冰磨破的手掌和膝盖,还有手机上12个号码相同的未接电话,一阵心酸。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觉得他已经不被人需要了;而现在,陆小冰紧紧地搂着他,她的体温像输血似的一股一股毫不吝惜地进入他的身内。在彼此都感受到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情中,汪晨搂着陆小冰在床上躺下来。陆小冰哭累了等累了,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浓密的睫毛因为泪水粘在一起。汪晨呢,一半是心里感动,感动又衍生出了欲望,另一半像是跟苏婕叫板似的,边吻着陆小冰边去解她的衣扣。陆小冰略微挣了几下,随后就闭上眼睛静静地由着他解,还配合地脱出衣袖。
汪晨感到陆小冰特别紧,自己的前进像一艘破冰船。终于冲破一个坎,陆小冰叫起来。汪晨感到下面一股温热,低头看过,战战兢兢地问,你是第一次?
最深刻的疼痛之后,渐渐平静下来的陆小冰深深喘了口气。她像完成了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似的,解脱似的对汪晨说,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陆小冰这么一说,弄得汪晨也一脸凝重。好像此时此刻他要是不做什么表态,做人就不地道了。发自内心来说,汪晨现在的感觉有点懵,就像不留神中了个2000万的大奖,却在纳闷这等好事怎么会摊到他头上。
上大学的时候,女生们戏谑陆小冰为“守门员”。有个师兄一直追求她,对她做过多次暗示,他家很有些背景,对她毕业留京将会大有帮助。陆小冰清楚,如果她愿意,他马上就会帮她摘去“守门员”的帽子。但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如果师兄没有暗示则好,这么一暗示,等于是如果她跟他上床了,明摆着是冲着留京去的。陆小冰觉得恋爱还没谈,自己倒先受了侮辱。再见师兄的时候,就有了冷淡的表情。
同宿舍的女生们都有性经验,大家聊天的时候常常会涉及这个话题。作为一个发育正常的青春女子,这个话题不可避免地牵扯起陆小冰本能的生理要求。睡到半夜常常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缠上身,清早起来疲惫万分,身体不知被什么掏空了似的。陆小冰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落寞。
毕业后和师兄的一次偶遇,让她发狠了想,如果师兄有所要求,她也就豁出去了。果真有一晚,师兄邀她喝咖啡后,提出去他那里坐坐。陆小冰像个要上战场的女战士,带着视死如归的气概,跟着师兄回到美院他那间单身宿舍。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单和枕巾是一副几百年没洗的模样。陆小冰硬着头皮坐在上面。宿舍门半掩着,隔壁是厕所,师兄在里面小便,尿水滋在尿槽里的动静一清二楚。一股股沉积的尿臊味儿拐弯抹角地钻进鼻子。师兄回来后,贴着陆小冰坐下,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摸去。陆小冰举起胳膊,把那只手挡在眼前,说,你没有洗手。师兄一愣。陆小冰又说了一遍,我没听见水龙头响,你肯定没洗手。师兄有些尴尬,把那只手缩到背后抹了抹,再准备伸过来的时候,陆小冰甩开搂在肩上的手,站起来走到门边。她回过身,带着不能容忍的表情最后看了师兄一眼,说道,你怎么能不洗手呢,就拉开门走了。
陆小冰从小在博城文化大院长大。父亲生前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其父五十年代在潘天寿主持的浙江美院执教。陆家祖孙三代习画,不过陆小冰改画油画了,算是跟世界接了轨。母亲是《博城文学》的编辑。陆小冰不算最漂亮,在满院子莺歌燕舞的剧团演员们中是沉静安宁的另类,没有做戏做久了的张扬艳俗,没有走街串巷的浮躁庸俗。这种神情是家族一脉相承下来的骨子里的清高,是有文化打底的,最应该是文化大院的正宗表情。清高的人毕竟多少有些不入时,是孤芳自赏的。文化大院里的风流轶事如空气般不可或缺。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在一起,也时常把大人讲剩下的边角料拿来在嘴巴缝补一番。当然,她们的语气是收敛的,用词是谨慎的,以“不会吧”来表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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