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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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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二女儿。他立刻看出,内尔说的一点儿没错。安娜虽然只有十个月,但是长得比内尔漂亮,圆圆胖胖的,照料得很好。她黑头发、黑眉毛、黑睫毛,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散乱,而且似乎很难集中起来。如果说她小小的头颅里有什么思想的话,那就是,她显然认出抱她的那双手有点异样,她坐着的不是玉的腿。她在父亲的怀抱里扭动着身体,拍打着双手,发出阵阵呜咽。
“谢谢你,玉,你可以把她抱走了。”亚历山大说,注意到安娜脸上那种迷惑不解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玉刚把她抱过去,她就不再哭泣,只顾张开嘴吃勺子里的糊糊。
“现在,”他很平静地说,“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玉。你知道安娜智力有问题,多长时间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玉的脸颊滚下。她没法擦掉眼泪,因为得两只手抱着孩子。“她出生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抽泣着说,“贝迪·凯利也知道。萨默斯太太也知道。哦,她们俩在厨房里那个笑呀!我拔出匕首,对这两个女人说,如果她们胆敢在金罗斯把安娜的情况透漏出去,我就割断她们的脖子。”
“她们信吗?”
“哦,当然信。她们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我是异教的中国人。”
“安娜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比以前好多了,金罗斯先生,真的!可是,什么事儿都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时间。她现在已经能吃一小勺饭了。你看见了吗?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她一定能学会。我去问过药铺里的洪琦,他教我如何给安娜按摩脖子,让她慢慢抬起头来。”玉俯身用面颊贴着安娜乌黑的鬈发。“我愿意照料安娜,先生,我起誓!安娜是我的宝贝,除了我,谁也不能照顾她。珍珠、蝴蝶,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能。哦,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安娜!”玉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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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4)
亚历山大像个老人,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放在玉的头上。“别为这事儿着急,亲爱的。我不会让你离开安娜。你对她这样尽心尽力,我谢还谢不够呢!你说的对,安娜是你的孩子。”
从育儿室出来,向下走一小节楼梯,就是伊丽莎白的房间。自从她离开病床,亚历山大就再也没有走进这间屋子。他注意到,屋子里的陈设全变了。先前,他想通过悉尼饭店办事处购置家具的计划搁浅了。现在,屋子显然是按照伊丽莎白的趣味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家具少了,镜子也少了。印花棉布代替了锦缎帷幔,而且都是蓝色,蓝色,蓝色。茹贝说,这是忧郁的色调。
我是怎么了?自从安娜出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作为一家之主,居然一无所知。是的,我经常出去。勘测、修建到拉特沟的路,我信不过别人,只有亲自出马才放心。可是,没有人向我请示过什么,也没有人向我汇报过什么。最终,竟然是我两岁的女儿说出事情真相。在这个全是女人的家里,我是局外人。玛吉·萨默斯……我这张网上的一只胖蜘蛛。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伊丽莎白一直就不喜欢她,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好了,可以让她和萨默斯从三楼搬出去,在金罗斯再给他们找一幢房子。让她就住在那儿。我要雇新管家。一直雇下去,直到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不能讨厌中国人,不能像贝迪·凯利那样有一大堆狐朋狗友,每逢星期日到教堂做礼拜时,就飞短流长、造谣生事。
“伊丽莎白!”他喊道,只走到化妆室就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立刻就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酒红色骑装,眼睛睁得老大。
“你骑一匹白马,用这个颜色的面料做骑装不合适,”他说,朝她鞠了一躬,“沾上白毛就不好看了。”
她笑了笑,似乎有点后悔,屈身还礼,说:“完全正确,亚历山大。下一套骑装是乳白色的。”
“你每天都出去骑马,是吗?”他问道,慢慢走到窗前。“我喜欢夏天,白天长。”
“我也喜欢夏天。”她有点紧张地说,“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出去骑马。除非突发奇想,赶着马车到金罗斯转上一圈儿。”
一阵沉默,他继续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你为什么来这儿找我?”
“你经常去看安娜吗?比方说,你去看马的次数多,还是去看你女儿的次数多?”
她急促地呼吸着,开始颤抖。“不,我想我去的次数不多,”她闷闷不乐地说,“玉把安娜亲得要命,总让我觉得,在育儿室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这话从一个当母亲的人嘴里说出来,伊丽莎白,只能让人觉得是个借口。我想,你当然知道,玉是你的仆人,她得听命于你。在这个问题上,你做过努力吗?”
伊丽莎白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两手紧握,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好像一只脚被钉在地板上,只能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转圈子。“没,我没有做过什么努力。”她轻声说。
“你今年多大了?”
“到九月就二十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十九岁就生了两个孩子,十九岁就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你终于从这痛苦中永远解脱了。不!”他大声说,“不要哭,伊丽莎白!现在不是流眼泪的时候。听我把话说完。有你哭的时候。”
伊丽莎白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亚历山大的背影。出什么事了?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他确实受着痛苦的煎熬。她看见他抻了抻肩膀,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
“伊丽莎白,你把孩子交到像蝴蝶和玉这样两个忠心耿耿的中国女人手里,我没有丝毫责备之意。特别是你自己没有过少女时代,一切都可以理解。我想,每天出去骑骑马,或者赶着两轮马车到金罗斯兜兜风,这不期而至的自由让你像喝了香槟酒一样,晕晕乎乎。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你已经尽了人妻之责,即使老默里的上帝也不能对你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责任已经完结,倘若我是你,也会尥尥蹶子。”他叹了一口气。“然而,虽然你对我已经不再有什么义务,但是,你对你的孩子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禁止你骑马、赶车、散步,或者做别的你想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这些活动都是正当的。可是,你绝对不能忽视两个女儿的存在。再过两三年,内尔就长大了,我可以把培养她的责任从你手里接过来。可是,恐怕安娜不像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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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5)
伊丽莎白脸上的红云渐渐散尽,她坐在椅子里,双手捧着脸颊。“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你还不是一无所知?”
“不是。尽管玉总是对我说,安娜身上不舒服,感冒了,或者腰扭了。我一直纳闷,但是从来没有去证实一下自己的怀疑。你太好了。你怎么责备我,怎么批评我,都不为过。你怎么发现安娜的发育有问题的?”
“内尔今天晚上问我,安娜怎么了?我们的大女儿说,她的脑袋抬不起来,还爱翻白眼。我就到育儿室,硬让玉说出实情。”他转过身,面对着妻子,脸色平静,目光冷峻。“安娜不是发育有问题,伊丽莎白,她是智障。”
伊丽莎白无声地抽泣着。“这是她出生时难产留下的后遗症,”她说,“玛格丽特和茹贝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不是遗传性疾病,亚历山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遗传性疾病!”
“我明白,”他不耐烦地说,“也许这一切背后都有原由,尽管什么原由我不知道。我们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儿,又有一个智障的女儿。也许就这样扯平了。谁能说清楚呢?”
他离开窗户,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伊丽莎白,看着我!看着我!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那就是,安娜该怎么办?可以把她留在家里,也可以送给别人抚养。如果留在家里,你和玉就得一辈子照顾这个永远无法自理的、可怜的孩子。我也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绝对不让她受到虐待。这种事儿,花钱就行。你想怎么办?”
“你的意见呢?亚历山大。”
“当然留着她。”他说,那声音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但是,这个包袱不能由我来背。如果玉出了问题,你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留下她。”伊丽莎白说。“我一定要把她养大。”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达成了共识。还有一件事情,我准备解雇玛吉·萨默斯。这样做,在一段时间内可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便——我想让她明天就离开这儿,一天也不能多留。我为萨默斯难过。她对我惟命是从,肯定不愿意去金罗斯。但是,必须这样做。我要在《悉尼先驱晨报》登广告,雇管家。”
“为什么不找那种负责家政服务的中介公司呢?”
“因为我要亲自面试。”他掏出金怀表,打开表盖,瞥了一眼。“你最好快点儿吧,亲爱的。茹贝七点钟来。”
“我不想下去吃饭了,请原谅。我得找玉谈谈,详细了解安娜的病情。”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随你的便吧。谢谢你,伊丽莎白。你即使愿意把安娜送出去,我也不会责怪你。但是,你没有那样做,我很高兴。”
安娜智障的消息就像一瓢滚烫的水浇在茹贝的身上。亚历山大并没有马上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他们先到书房抽了支雪茄,喝了杯白兰地。亚历山大说,伊丽莎白身体不适,所以不能作陪。但是茹贝灵敏的“嗅觉”告诉她,金罗斯公馆肯定出了什么事儿。因为她远比伊丽莎白更了解亚历山大。他眼睛里的神情、脸上的表情都让她对此深信不疑。自从安娜出生,她在他脸上没有再看到这样的神情,仿佛他对伊丽莎白不再抱什么希望,已经把她推到心里很不重要的一个角落。可是现在,她又看到了那种神情。
他对她讲起安娜的情况——他是如何发现她智障的,伊丽莎白对此反应如何——那表情因何而来便一清二楚了。茹贝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放松一点。
“哦,天哪,天哪!真让我难过。”
“不会比我或者伊丽莎白更难过。事已至此,既不能改变,也无法回避。伊丽莎白认为——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安娜脑子的损伤是出生时造成的。她没有通常智障孩子那种傻呵呵的样子。事实上,她长得非常漂亮,身体的比例也很匀称。如果她躺在小床上,不看她那双眼睛,什么毛病也看不出来。正如内尔所说,那双眼睛转来转去,却没有任何目标。玉说,她能学习。尽管光从勺子里吃东西,就学了好长好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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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6)
“这个守口如瓶的小娼妇!”茹贝说,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是说玉。”看见亚历山大扬了扬眉毛,她补充道。“早一点知道,也许会有好处。伊丽莎白说的没错儿。那孩子刚生下来时确实没气儿。假如当时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干吗费那么大劲儿抢救她呢?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不能让伊丽莎白的苦难一无所获。”
“天意,茹贝,都是天意。”他说,紧紧握住茹贝的手。“古希腊人说,骄傲是对众神犯下的罪恶,迟早会受到惩罚。我太骄傲了——太大的成功、太多的财富、太大的……权力。安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对我的惩罚。”
“可是,关于安娜的病情,城里连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尽管贝迪·凯利喂了她七个月奶。”
亚历山大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得归功于玉。有一天,她听见她和玛吉·萨默斯在厨房里嘲笑安娜,她就拔出匕首,正告她们,如果胆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她就割断她们的喉咙。她们相信她说到做到。”
“这个玉,真是好样的!”
“我已经告诉萨默斯了,玛吉·萨默斯明天就从这儿搬出去。”
茹贝在椅子里动了动,好像因为坐得不舒服,然后把亚历山大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哦,不,当然不!隐瞒就意味着把可怜的安娜永远禁闭起来。孩子智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茹贝。至少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这样认为。等安娜学会走路之后——她肯定能学会——我希望她到处走走。我希望所有金罗斯人都明白,财富和特权不会让一个家庭远离悲剧。”
“你还没有告诉我,伊丽莎白到底怎么想,亚历山大。她知道安娜得的是智障吗?”
“恐怕还没有。她一直想让自己相信,孩子只是发育缓慢。有点缓慢!”他笑了起来,但那是无奈的苦笑。“我的妻子只顾忙着照料那匹该死的马,好像那是她的女神,给它梳理鬃毛、刷洗、抚摸。我真不明白,年轻女人和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对力量的崇拜,亚历山大。肌肉在美丽的皮肤下面运动表现出来的力量之美。在那力量面前,自己相形见绌。你很聪明,给她的是一匹母马。倘若看见一匹种公马的鸡巴,可就太过分了。”
“你真是个让人最难满意的‘红粉知己’。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点儿吗?”
“嘿!”茹贝说,手指和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好听有什么用?”她坐到他的腿上,脸贴着他的头发,突然之间变得神情沮丧。“你现在对伊丽莎白心里的想法是不是比以前了解的多了一点儿?”
“不,一点儿也不。”
“自从安娜出生,她就变了。和我的接触也是平平淡淡。如果西奥多拉在,她就邀请我一起吃午饭;要么就是你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共进午餐。她不像以前那样,和我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我们俩无所不谈。现在,她好像有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茹贝难过地说。
“我需要你,”亚历山大说,脸贴在她双乳之间,“今天夜里我去金罗斯找你,如果你能收留我的话。”
“我永远,”茹贝说,“永远为你敞开着心扉。”
她独自一人坐索道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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