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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子夫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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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板后传出急促的琴声,显然是一声召唤!那小仙女赶紧逃走,跑到隔壁去找那些白痴去了。
就娶这一个怎么样?不用到更远的地方去寻了。我会把她当作托付给我的孩子一样看待,我就为她这模样要娶她,为这古怪而可爱的布娃娃模样。这样一来我会建立一个多有趣的小家庭呀!真的,只要娶这么个小玩意儿就行,我很难找到更好的了……
勘五郎先生进来了。穿一身美丽国或新桥①产的灰呢套服,戴着圆顶帽和白色丝手套。表情既狡狯又愚蠢。鼻子、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按照日本礼节,他突然深深一鞠躬,双手平放于膝盖,上身与双腿成直角,仿佛这好好先生一下子折断了。他低声下气地发出一个短促的送气音②(人们在齿间咳唾沫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在这个帝国里,这个词表示最卑躬屈节的礼貌)。
①美丽园、新桥均为巴黎的繁华地区名。
②指日本人常说的“嗐!”(“是!”)
“勘五郎先生,您会说法语?”
“是的,先生!”
又是一鞠躬。
我每说一句话,他都一鞠躬,犹如一个用手柄操纵的提线木偶。直到他在我对面席地坐下,才局限于深深点头,且每次都伴有咳唾沫的送气立曰。
“来杯茶怎么样?勘五郎先生!”
再次行礼,手势极其做作,似乎为了表示:“我可不敢当;您太降尊纤贵了……也罢,尊敬不如从命……”
刚说几句话,他就猜出了我指望他办的事。
“没问题,”他回答,“我们这就办。正好一周以后,下野崎一家就到了,他们家有两个可爱的女儿……”
“什么,一周以后!您对我太不了解了,勘五郎先生!不,不,得马上办,明天办,要不就算了。”
又一次带着唾沫声的行礼,勘五郎君为我的激动所感染,开始热心地列举长崎所有待嫁的姑娘:
“瞧,本来有个康乃馨小姐,唉!多可借,要是早两天去说就好了!那么标致,琴弹得那么好……真是无可挽回的不幸,她前天被一个俄国军官娶走了……
“啊,杏子小姐!这位杏子小姐行吗?她是出岛商场一个有钱的瓷器商的女儿,一个很贤惠的姑娘,但身价很高。她父母很宝贝她,至少每月一百元①才会把她让给你。她受过很好的教育,能够熟练地记帐,还能掌握和运用两千多高深的文字。在一次诗歌竞赛中,她写了一首赞美篱笆上的小白花爱惜朝露的小诗,得了第一名。只是,她的脸蛋不太漂亮,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一边脸颊上还有个坑,那是她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①一日元价值五法郎。
“啊!不,够了,谢谢了,不要她。就从不那么出类拔萃,但脸上没疤的年轻姑娘中找吧。勘五郎先生,那边的姑娘怎么样?就是隔壁,身穿漂亮的绣金袍子的那几个,譬如那个戴着幽灵面具跳舞的姑娘??或者那个歌声如此柔和,后颈如此美丽的女子???”
一开始他不太明白我说的是谁。后来,待他弄懂了以后,便略带嘲讽地摇摇头,他说:
“不,先生,不!这是些艺妓①,先生,是艺妓!”
①艺妓,指伊豆歌舞剧院培养出来的那些职业歌手和职业舞女。
“怎么?可为什么就不能娶艺妓?她们是不是艺妓,对我又能怎么样呢?过些日子,等我更熟悉日本的事情以后,也许我自己会觉得这个要求十分荒唐:真像是我说要娶个魔鬼一样……”
可这会儿勘五郎先生突然想起了个什么茉莉小姐。天哪!干吗他没马上往这儿想呢?但这肯定就是我所需要的;他明天就去,今晚就去,去这姑娘的父母那儿探探口气。他们住得离这儿很远,在对面那个小山包上,在修善寺区①。这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才十五岁,很可能人家要十八到二十皮阿斯特②一个月,条件是要给她几身体面的袍子,让她住进朝向好的、舒适的房子,——像我这样殷勤的男人,是不会做不到这些的。
①长崎市近郊一地名。
②皮阿斯特,法国古币名,一个应阿斯特约相当于二十法郎。
到荣莉小姐那儿去吧,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分手。勘五郎先生明天得到我船上来,告诉我初次奔走的结果,和我商量相亲的事宜。关于报酬,暂时他什么也不收。但我会把我的衣眼交给他洗熨,而且会在我的胜利号伙伴们中为他招揽顾客的。
一言为定。
然后是深深地鞠躬,人们在门口给我穿上鞋。
我的车夫,利用这位碰巧遇上的翻译,求我今后继续照顾他的生意。他的车就停在码头,车号是415,用法文数字写在车灯上。(在船上,我们有个415号射手勒戈埃莱克,在我那些大炮之一的左炮位当副炮手。很好,我记住了。)对常客,他的价钱是十二个苏①跑一程,十个苏一小时。好极了,我会经常光顾他的,说妥了。我们走了。为表示最后的敬意,送我出来的侍女们在门口俯身跪拜,而巨一直匍伏在地,直到那条阴暗小径上的厥草不再往我头上滴水②,我也从她们的视线中消失为止。
①法国辅币名,二十个苏价值一法郎。
②意即小径走完,拐上较宽的路。
四
三天以后,日暮时分、在一套从昨天开始属干我的住宅里,我们,伊弗和我,正在二楼洁白的席子上踱方步,顺便丈量一下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干燥的薄片地板在我们脚下格格作响,我们俩都因等的时间拖长而在恼火。伊弗尽管不耐烦,劲头还比较足,不时朝外面张望。我呢,想到自己选择了,而且即将住进这所撇在一座陌生城市的郊区、高踞于山岗之上、几乎与树林相毗邻的房子,突然感到心里发凉。
跑到这么一个人地生疏、孤寂凄凉的地方住下,我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呀?……因为等得心焦,我便仔细观察这所住房的细部来消磨时间。装饰顶部的细木护板图案复杂、做工精巧;组成墙壁的白色纸板上,插满需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带有羽冠的蓝色小乌龟……
“他们迟到了,”伊弗说,他还在往街上张望。
是呀,他们迟到了,已经迟了整整一小时。夜已降临,原应带我们回船吃晚饭的小艇就要出发了。今晚只好吃日本式的夜饭了,谁知道在哪儿呢?这个国家的人简直毫无时间观念,根本不知道时间的宝贵。
我继续察看我那房子的细枝末节。瞧!在我们安放门把手的地方,他们在活动隔板上凿了些指尖大小的椭圆形小洞,显然是用来让人插入拇指的。这些小洞都装上了铜衬,凑近细瞧,发现这些钢配件制作之精细简直令人称奇。这儿,是一位夫人在扇扇子,另一处,旁边的一个洞里,是一技开着花的樱桃木。这个民族的情趣有多么古怪!精心制作一件微型工艺品,却将它藏在一个插入拇指的小洞深处,而这小洞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大块白色壁板上的一个小斑点。在一些不易察觉、无关紧要的小零碎上花那么多的心血,这一切却是为了能产生一种四壁空空、一无所有的总体效果……
伊弗还在张望,和安娜嬷嬷一样。他探身的那面阳台朝街,毋宁说朝向一条两边有房屋的路,这条路往上,往上,几乎一下子消失在山上的绿树丛中,消失在茶园、荆棘、墓地里。我呀,这么个等法,真让我烦透了。我从对面那边瞭望。我那房子的另一面也如阳台一样敞开,近处朝向一座花园,朝远处可鸟瞰山林美景,以及离我们脚下二百米处,像是黑色蚁群一样挤得紧紧的古老的日本长崎。今天晚上,透过暗淡的暮色——然而是七月的暮色,这些景致显得很凄凉。天上有好些卷着雨水的巨大云块,空气中大雨正在移动。不,在这个陌生的窝里,我丝毫不觉得是在自己家里。我在这儿只有远离家园、了然一身的感受。一想到将来要在这儿过夜,我的心就揪紧了……
“噢!马上就到了,兄弟!”伊弗说,“我相信,我确信……她来了!!!”
我从他肩上望过去,我瞥见——从背影看——一个浓妆艳服的小玩偶,人们终于在一条僻静的街里把她梳妆打扮完毕,母亲也朝那巨大的腰带壳①、朝那腰部的褶裥瞧了最后一眼。一支银制的花插簪在她的黑发上颤动。落日最后一道惨淡的光照亮了她,有五、六个人与她相伴而行……不错,显然是她,茉莉小姐……他们给我带来的未婚妻……
①日本女式和服腰带系法复杂,背后有一个像板壳似的腰带结。
我奔到房东梅子太太和她丈夫住的楼下,他们正在祖宗祭台前祈祷。
“她们来了,梅子太太!”我用日语说道,“她们来了,请快准备茶、暖炉、火炭、太太们用的小烟斗和吐痰用的小竹罐!快把所有招待客人用的东西拿上来!”
我听见大门打开了,于是重新上楼。一些木鞋放在地上,楼梯在不穿鞋的脚下吱吱作响……伊弗和我,我们俩面面相觑,直想发笑……
进来了一位老太太,两位老太太,三位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露面,像装了发条似的行礼,我们也好歹凑合着还礼,明知自己行礼的姿势十分糟糕。接着进来一些不老不少的人,然后全是年轻人,至少有一打,朋友、邻居、街坊。所有这些人,一面走进我的家门,一面连连相互行礼:我向你行礼,你向我行礼,我再向你行礼,你再向我还礼,我又一次向你行礼,而且永远不能你行什么礼我也还什么礼,我用额头叩地,你就把鼻子扎地板。只见所有的人,你对着我,我对着你,全都匍伏在地,谁不经过这番折腾,谁就别想坐下,于是一个个脸朝地板,没完没了地低声咕哝着客套话。
她们总算坐下了,刻刻板板围成一圈,一直面带微笑。我和伊弗仍然站着,眼睛盯着楼梯,终于,出现了我那未婚妻茉莉小姐的银花插簪、乌黑的发髻、珍珠灰的袍子、淡紫色的腰带……
噢,我的天!我早就认识她了。早在来日本之前,我已经在所有的扇面、所有的茶杯底上看见过她:一副布娃娃的神情、胖鼓鼓的小脸,一双小眼睛像用螺丝钻凿在白色和红色截然分开,以致毫无真实感的两块东西上面——这是她的两颊。
她很年轻,这是她身上我能承认的全部事实。她甚至六年轻了,几乎使我对娶她产生了顾虑。我已完全没有笑的愿望,只益发觉得心里发凉。和这个小东西共享我生活中的一个小时,绝不可能!……
她微笑着走上前来,隐隐有些得意之色。勘五郎先生出现在她背后,穿着他的灰色毛呢套服。再次行礼如仪。只见她也跪倒在地,拜见我的房东和邻居。伊弗,不娶老婆的大个子伊弗,在我背后扮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可笑面孔,几乎忍不住笑出来;我为了给自己考虑问题的时间,一个劲儿地敬茶、递杯子、痰罐、火炭……
然而我失望的神情没能逃过客人们的注意。勘五郎先生忧心忡忡地问道:
“她让您中意吗?”
“不,这女孩,我不想要,坚决不要。”我低声然而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相信,在我周围坐成圆圈的那些人,差不多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的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后颈拉长了①,烟斗熄灭了。我于是责备勘五郎先生:“你带她来我这儿,为什么要摆这么大的排场,当着这么多朋友、邻居的面,为什么不按我所希望的那样,偷偷地、像不期而遇似的把她指给我看。现在这样多得罪人,特别在如此多礼的人们面前!”
①后颈拉长,说明头往下垂。
老太太们(无疑是母亲和姑母、婶母们)留神听着,勘五郎先生把我那些令人伤心的话淡化以后翻译给她们听。她们几乎使我感到难过。因为,总而言之是来卖孩子的这些女人,有一种我所没料到的神情,我不敢说是忠厚老实的神情(这是我们那儿的词,在日本毫无意义),而是一种麻木不仁、无知无识的神情。她们来完成一项无疑为她们的社会所认可的行动,而且这一切还真像,比我原来以为的还要像一次真正的婚姻。
“但是,我对这小女孩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勘五郎先生问,他自己也感到沮丧了。
我尽可能以奉承的方式把事情说清楚:
“她很年轻,”我说,“而且太白,她像我们法国的女人一样白,而我为了换换口味,想要个黄皮肤的。”
“但,这是人家把她涂成这么白的,先生,我向您保证,她本身是黄的……”
伊弗俯身对我耳语:
“那边,在那个角落,兄弟,”他说,“背靠最后一块壁板坐着的女孩,你瞧见了吗?”
确实没看见,忙乱中我没注意到她,她背着光,穿着深色衣服,完全是躲闪在一旁的人那种漫不经心的姿势。事实上,这一个看上去要强得多。长睫毛,丹凤眼,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让人觉得不错:差不多算是有表情,差不多显得有思想。丰满的两颊有一种黄铜的色调,鼻子很直,嘴唇略厚,但造型很好,嘴角十分漂亮。她比茉莉小姐年龄稍长,可能有十八岁,已经更富女性特点。她因厌倦噘起了嘴,还带点轻蔑意味,似乎懊恼来到这么一个沉闷的场合,一点也没意思。
“勘五郎先生,那边那个穿深蓝色衣服的女孩是什么人?”
“那边吗,先生?那是菊子小姐。她跟着别人上这儿来,是想看看……她招您喜欢吗?”他突然问,觉察到他办砸了的事有了其他补救办法。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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