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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子夫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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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白天是两顿端正得极为奇特的“过家家”的饭菜,这些东西在梅子太太的厨房里烹调,装在一些带盖的小盏里,用红漆托盘端上来:一盏麻雀肉、一盏嵌肉的虾、一盏浇汁海藻、一盏带咸味的糖果、一盏带甜味的辣椒……所有这些,菊子都用她的小筷子送到唇边品尝,一面以矫揉造作的文雅姿态翘起她的指尖。每尝一道菜,她都扮一下鬼脸,剩下四分之三,然后带着厌恶的神情擦净指甲。
菜单经常变化,全凭梅子太太心血来潮,但有一样东西雷打不动,无论我们家还是别家,无论帝国的南方还是北方,那就是尾食和进尾食的方式:在那么多闹着玩似的小碟小盏之后,人们拿来一只带钢箍的木桶,大得像是为卡冈都亚①准备的,里面满满装着清水煮熟的米饭。菊子满满盛上一大碗(有时两碗,有时三碗),从一只蓝色细颈瓶里倒出些用鱼制作的黑色调味汁,浇在雪白的米饭上,拌了拌,便把碗端到唇边,大口地吃起来,用她的两只筷子把米饭扒进喉咙里。
①卡冈都亚;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拉伯雷的《巨人传》中的巨人国王。
然后人们收起小杯小盏和落在如此洁白的席上的最后一点残屑,——什么都不能站污那些干净得无懈可击的席子——这顿饭便结束了。
二十三
山下,市里,有个女歌手在十字街头练摊卖唱。一堆人聚在那儿听,我们三个——伊弗、菊子和我——由此经过,也和旁人一样停下脚步。
她很年轻,有』点胖,相当俏丽,她拨弄着琴弦唱起来,像煞有介事地转动着眼珠,仿佛一位名家正在演唱高难度的乐曲。她低下头,下巴收向脖颈,以便从丹田发出最深沉的音符。她让自己的嗓子变粗,发出一种老给煌的嘶哑的嗓音,一种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腹语声(这是戏剧的夸张方式,是表演悲剧片断时的艺术绝招)。
伊弗向她投去愤怒的目光。
“啊!怎么搞的!”他说,“可这种声音是……(他惊讶之中竟找不到恰当的词),可这是……这是魔鬼的声音呀!……”
他几乎让这个小人儿骇坏了,瞧了我一眼,急于想知道我的看法。
加之他今天情绪不佳,我可怜的伊弗,因为出门的时候,我强迫他戴上了一种他所不喜欢的帽檐翘起的草帽。
“你戴这个挺合适,伊弗,我保证。”
“是吗?你说的,你……可我觉得,它像一只喜鹊窝!”
为岔开这女歌手和这顶帽子的烦恼,正好有一支队伍,像是送葬的行列,从街那头向我们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些身穿黑色袈裟的和尚,神态和基督教神父相仿。随后过来的,是队列中的主角——死者,坐在一种非常雅气的、封闭着的小轿里。轿子后面是一群阿妹,她们笑吟吟的脸蛋藏在像是面纱般的东西下面,手上捧着做佛事用的花瓶,里面插着银纸花瓣的假莲花,这是仅限于丧礼上用的。接着是一些漂亮太太尾随其后,她们娇媚动人,在以鲜明的色彩画着蝴蝶和仙鹤的阳伞下,尽量忍住笑……
他们走到我们跟前了,必须给他们让道。菊子突然装出一副应景的表情,伊弗发现了,忙摘下自己的喜鹊窝……
真的,从这儿经过的是死人!我把这一点给忘了……这里面的丧礼气氛是那么少……
这支队伍将爬得很高很高,在长崎之上,在遍布坟茔的青山之中。在那儿,人们将把这个倒霉的老好人葬在地下,上面是他的轿子,他的花瓶和银纸做的花……至少,这可怜的死者将待在一个惬意的地方,享受那迷人的美景……
他们还会回来,一半真欢笑,一半假悲哀。
明天,他们就再也不想这事了。
二十四
八月四日
胜利号在停泊场上,几乎就在我的住房所栖的小山脚下,今天却开进了船坞,去修理两侧的裂缝,那是在福摩萨①的长期封锁中留下的。
①福摩萨:即我国台湾省。
如今我离开家很远了,不得不乘小艇横渡海湾去找菊子,因为船坞正好在修善守对岸。它深深嵌入一个又狭又深的峡谷,各种各样的青枝绿叶俯临其上,有竹子、山茶以及这样那样的树木。我们的桅杆,横桁、瞭望桥,像是攀挂在树枝上。
船只不再浮动的状态,给船员们夜间随时悄悄外出提供了方便,我们的水手和上面山村里所有的小姑娘都建立了联系。
这段时间的小住,这太大的自由,使我为可怜的伊弗感到担心,这个消遣的地方有点让他昏头了。
此外,我越来越相信他爱上了菊子。
这种感情没有更恰当地出现在我身上,实在是莫大的遗憾,既然我已经娶她为妻……
二十五
尽管距离更远了,我仍然每天去修善寺。一到晚上,我那四个成了家的朋友就来和我们会合,伊弗和那位长脚朋友也参加,我们成群结伙下山,手提灯笼,沿着老郊区的石阶和坡道进城。
夜间的游近总是老一套,消遣的内容都差不多: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货架前作同样的停留,在同样的小花园里喝同样的饮料。但我们这伙人往往越来越多。先是带上了阿雪,她的父母对我们完全信赖,接着是我妻子的两位长得娇小玲珑的表妹,最后是一些女友,有时是一些十至十二岁的小客人,我们区里的小姑娘,我们的阿妹对待她们总想表现得格外有教养。
啊!晚上,在茶舍,我们背后拖带着一个多么非同寻常的小团体呀!那些无与伦比的小脸蛋,那些可笑地插在稚气而滑稽的脑袋上的小花棍!多像一个真正的女子寄宿学校的学生,在我们照管下进行晚间的娱乐活动。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伊弗便伴送我们回家,菊子传在我的胳臂上,像筋疲力尽的孩子一样喘着粗气,每走一步都停一停。
到了上面,伊弗便向我们告别,握握菊子的手,然后再一次沿着通往码头和船只的山坡下山,在一条舢板里渡过停泊场,返回胜利号。
我们借助一个暗环打开花园的门,梅子太太的盆花,排列在暗处,散发着夜间特有的甜香,我们在月光或星光照耀下穿过花园,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如果时间太晚,——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我们回来时便发现所有的壁板都被细心的糖先生拉上关严(为防小偷),我们的套房像真正的欧式房间一样上了锁。
在如此这般封闭起来的屋子里,有一股麝香和莲花香相混合的异味,一种在日本、在黄色人种中常有的异味,这气味从地下或陈旧的壁板中冒出来,几乎是一种野兽的臭味。为我们睡觉而安放的暗蓝色薄纱蚊帐,像一袭神秘的遮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镀金的菩萨总是在他的长明灯前微笑。一只在我们家呆惯了的尺蛾,白天贴在天花板上睡大觉,此刻就在神灵的鼻子底下,围着两个又小、又细的火焰盘旋。一只从花园里爬进来的大蜘蛛,爪子呈星形,正贴在墙上打瞌睡。——不能弄死它,因为这是晚上。“嗬!”菊子恼火地说,一面用手指把它指给我看。快,把赶虫子的扇子拿来,把它赶出去……
我们周围,万籁俱寂,几乎令人心酸。城里的全部快乐喧哗和少女们的全部欢笑刚刚结束,立刻是乡间的岑寂,沉睡着的村庄的岑寂……
二十六
每晚入夜时分,日本家家户户都响起一片拉、关壁板的声音,这是日本国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之一。在惠宠的花园上空,从邻居的房子里,接二连三地传来这种声音,或高或低,或近或远。
恰恰在我们楼下,梅子太太那儿的壁板滑动不灵,吱嘎作响,在用旧了的槽里发出噪音。
我们的壁板滑动时声音也很刺耳,因为古老的小屋音响效果极好,为了把我们所居住的敞厅模样的屋子全关上,至少要让壁板在长长的滑稽里跑动二十次。一般情况下,是菊子承担这份很费劲的家务劳动,她经常被夹住手指,她那从未为生活操劳的小手,于起活来不那么灵巧。
之后,便是晚间的梳妆。她颇为娴雅地脱下白天的衣袍,换上一件比较朴素的蓝布便袍,同样的宽袖,同样的款式,只是拖据短了些,在腰间,她系了一根颜色相配的细纱腰带。
高高的发髻是不容破坏的,除了那些发誓,别的无可挑剔。发髻拔下来,放进我们身边的一个漆盒里。
接着,拿起一只小小的银烟牛,入睡之前必须抽上一斗烟,这是我最不耐烦的一件事,然而还得容忍。
菊子像吉卜赛人一样,盘腿坐在一只红木制的方匣子面前,匣里装着一只盛烟草的小罐,一个小小的瓷火炉和点燃的炭,还有一个竹制的小孟,用来装烟灰和吐痰。(楼下,梅子太太的烟匣,别处,所有日本男人和所有日本女人的烟匣,全都差不多,里面是同样的一些东西,按同样的方式置放着。到处,无论贫富,这种东西都在房间当中散放于地。)
用“烟斗”一词代表这个东西实在太平淡、特别是太粗大了。这是一根细细的银质直管,顶端是一个极小的容器,在那里面只能放进一小撮切得比丝线还细的黄色烟丝。
两口,最多三口,刚刚几秒钟,一斗烟就吸完了。接着,嘭,嘭,嘭,嘭,拿烟管在烟匣边上使劲敲,使那老不肯出来的烟灰落下来。这种敲击声,到处可以听见,在每所房子里,白天、黑夜的任何时辰,像猴子的抓挠一样又古怪又急促,在日本,这恰是人类生活中最富特征性的声音……
“阿那达,诺米玛塞!(你也抽两口吧!)”菊子说。
她重新装满这可恶的烟斗,恭恭敬敬把银烟管递到我嘴边。出于礼貌,我不敢拒绝,但这烟太呛人,让人讨厌……
此刻,在深蓝色的蚊帐里躺下之前,我还要再打开两扇壁板,一扇在那条偏僻的小径一边,另一扇朝向花园平台,这样,夜间的空气就可以在我们上面流通,只是有给我们送来其他在夜游的金龟子或其他到处乱闯的尺蛾的危险。
我们的房子,全是用薄薄的旧木板筑成,夜里振颤得像一把于透了的大提琴,最轻微的响动在这儿都会扩大,走样,变得令人不安。阳台上,挂着两把小小的伊奥利亚竖琴,最轻微的一阵风都会使它们像玻璃片相撞般叮咚作响,犹如小溪悦耳的潺潺流水声。外面,直至最远处,蝉儿继续演唱它们那永无穷尽的大型乐曲;在我们上面,黑色的屋顶上,可以听见猫、老鼠和猫头鹰像女巫们跳加洛普舞一样,正进行着殊死战斗……
……再晚一点,夜间最后几小时,一股更凉的风,带着凌晨的寒意,从海上,从深深的停泊场吹来,一直吹到山上我们这里,菊子就会悄悄地去关上我所拉开的壁板。
从前,她至少会三次起床抽烟:她以猫儿的姿态打呵欠,伸懒腰,朝各个方向伸展她琥珀色的胳臂和优美的小手,然后,果断地坐起来,发出孩童睡醒时怪可爱的哼哼声。接着,她钻出纱罗帐子,给她的小烟斗装上烟丝,吸上两三口这呛人且令人讨厌的东西。
然后,嘭、嘭、嘭、嘭,为例烟灰在匣子上敲击。夜里的音响效果,使声音变得很响,在劫难逃地惊醒了梅子太太。于是梅子太太也想抽口烟,她绝对是从楼上的声音得到了启示,便在楼下以嘭、嘭、嘭、嘭作回答,完全一样,如回声般无法避免,令人恼火。
二十七
晨曲比较愉快:公鸡打鸣声,邻居拉开壁板的声音,还有几个水果贩子怪腔怪调的叫卖声,一大早就在郊区上空滑过。为迎接白昼重新到来,蝉儿们似乎唱得更欢了。
尤其是,楼下梅子太太冗长的祈祷声,透过楼板传来,像梦游人的哼哼一般单调,如喷泉的声音一般规则,且催人入睡。祈祷至少延续三刻钟,带鼻音的、急促的高音,滔滔不绝地念叨着。不时地,当疲倦的神灵不再注意倾听,祈祷中便伴有清脆的击掌声,或者是以曼德拉草根制作的两个圆盘组成的某种响板发出的尖音。这是祈祷语流的暂时中断,随即又滔滔不绝,像老山羊撒欢时咩咩叫一样,不断发出颤音……
“圣书云,净过手足,便祈求伟大的神灵天照大神①——他是日本帝国至高无上的君王——保佑,祈求所有衍生于他的已故帝王的亡灵保佑,然后祈求他们个人的所有祖先——直至年代最久远的一代祖先的亡灵,
①天照大神即大阳神,是日本的众神之王,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祈求空气和大海的神灵、隐蔽、不洁之处的神灵、故乡墓地的神灵……等等……等等……”
“我尊敬您,恳求您,”梅子太太唱道,“啊!天照大神,至高无上的君王,望您永远保佑您的臣民,他们随时准备献身祖国。请允许我变得如您一样圣洁,求您从我灵魂中扫清阴暗的念头。我卑怯懦弱,易犯罪过,望驱除我的怯懦和罪孽,犹如北风把尘土带往大海。望洗净我的污点,犹如在贺茂川水里洗去龌龊。求您使我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您的光芒普照大地,立即使大地明亮,我的幸福仰仗于您,对此我深信不疑。求您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健康,尤其是我的健康,啊,天照大神!我只尊敬和热爱您……等等,等等。”
接着,是所有的帝王,所有的神灵和祖先的无穷无尽的名单。
梅子太太以她老妇人发颤的假声唱出这一切,快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却无一遗漏。
这祈祷听上去很古怪,到末了,不再像是人的吟唱,而像一连串巫魔的咒语流泻而出,从一个取之不尽的滚筒上源源不竭地放出来,以便在空中展翅飞翔。这诗词的离奇和念咒的持久,终于在我尚未睡醒的脑袋里,留下了宗教的印记。
每天我都在这种敬神的连祷声中苏醒,夏天的早晨绝妙的音响环境中,这声音就在我下面振颤,这时我们的守夜灯已在微笑着的佛像前熄灭,永恒的太阳刚刚升起,已经可以透过壁板上的小洞依稀看见,光线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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