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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七辑)-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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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靠,右手压在女孩的胳膊上,女孩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梦,男人仿佛受到了传
染,也闭上了眼睛,也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梦里,然而,他们的手没有睡眠,这时,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我看见了一幕扣人心弦的哑剧:男人的手翻转了过来,像一头
进村偷鸡的狐狸,迈着碎步,颠颠地试探着接近猎物——一头长着五只蓝眼睛的小
手,老奸巨猾的狐狸并不急于捕获,它在蓝眼睛的外围转着圈,不时地撩拨一下,
蓝眼睛似乎浑然不觉,看见时机成熟,狐狸猛然一扑,蓝眼睛乖乖就擒——男人握
住女孩的手,任意地揉捏着,从手指指节指甲再翻转到掌心的生命线爱情线,随后,
五只蓝眼睛蹲在了男人敏感的地方,男人的手抬高,从女孩的背后绕了过去,狐狸
爬上了山坡,那里自然是它的乐园——这时他们已经紧紧地靠了一块。在这场狩猎
战中,他们的眼睛始终闭着,他们沉浸在巨大的快乐中。车轮沙沙,前程在展开。
等到车子停下来吃午饭时,他们已经是一对亲密的情侣了,他们一块吃饭,女孩把
一块肉骨头塞到男人嘴里,他们喝一个杯子里的水,女孩将唇膏留在男人的杯沿上,
他们一起坐车,女孩把身子贴在男人的脸上。车轮沙沙,前程在展开。
天黑时,到了省城,豪华客车带着骄傲的神情走了,那个女孩与那个男人也一
起走了,街道上骄傲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在车站边临时搭起的小吃摊前坐下来,
吃了一碗面条,天上下起了小雨,微凉的秋雨,人们行色匆匆,面孔模糊,像我刚
吃的那碗面条,按照包作家给我的地址,我来到了琥珀山庄,3 幢508 室,门铃响
了,门开了,一个秃了顶的头伸了出来,他好像刚从雨季走来,头发湿漉漉的,声
音粘乎乎的,干什么,他警惕地说。我说,你是包老师吧,我是李劲,我送剧本来
了。对方的脸渐渐清晰,哦,小李,进来进来。
包作家摁亮了灯,这时我看见从他的卧室里走出一个人,一个女人,当然她不
是楚雪,她像是一个大学生,她扯了扯自己的短裙对包作家说,包老师,我走了。
然后她就扭着活泛的臀,走了。包作家开始看我的稿子。
我不知道他的眉头是什么时候皱起来的。坐在包作家的沙发上,我再一次为将
军的爱情迷醉,一九四0 年的雪花再一次飘舞。这绝对不可以,包作家忽然一声断
喝,那个年代哪有爱情呢,这有损于将军的形象,W 书记也不会答应的。我可是搜
集了很多资料的,我说,包老师,这可能就是将军一生中最值得书写的地方,最让
人感动的地方。书生之言,书生之言,包作家连连摇头,我们要表现的是一位高尚
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同志哥!不是一个风流故事!包作家越说越激动。什么?风流
故事?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不要喊,小伙子,无论如何这节你必须改,包作家说。
不,我不改,我说。那我们就无法合作了,包作家生气地说。雪花又一次飘舞起来,
将军抱着他的爱情一步步走进了雪花中。我收拾起被包作家扔在桌上的稿子,转身,
一步步走进了秋雨中,身后包作家喊道,你疯了,你真的走了,你这个王八蛋!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街道上,雨落在我的眼镜片上,城市碎在我的眼里。我在碎
片里寻找一个可以安置身体的地方。花都,富豪,在霓虹灯里闪烁的这些高大威猛
的建筑把我的眼睛刺痛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我就像城市阴影里那头忧伤
的狗,寻找着一块温暖的骨头。
我又回到了永远闹哄哄的车站旁,即便是午夜,这里也像一锅开水一样,散发
着热气,滚动着欲望,这里有许多廉价的旅馆,果然,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立即
涌上来几个热气腾腾的女人,纷纷说着物美价廉之类的话,然后,我被其中一个拉
走。
那个中年女人,拉着我拐进了一条小巷,踩着一摊一摊的积水,女人把我带到
了一个破旧的楼房里,踩着咚咚作响的木板,我走上楼上的客房,显然这家今天的
生意不太好,摆着四张床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我把稿子和身体一同摔倒在床上,
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昏黄的灯光笼罩了我和墙壁,一只壁虎游在壁上,与我对视。
这时,对面的门忽然开了,射进来一束光,冲淡了这边的昏暗,我扭头一看,一个
女人从光线里走了出来,我看清了,是那个女人,早晨与我同车的那个女人,她看
了我一眼,然后,倚在了门边,掏出了手机,摁了一串数字,大声说道,喂,宝贝,
起来尿尿了。她的红唇和手上那五只蓝莹莹的眼睛在话语里闪烁。
我爬了起来,我说,你有小孩了?女孩子笑了,没有,我说的是家里的一条小
狗,小狗。她说着,捂着肚子笑了,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身上。哦,一只狗,我也笑
了。我还没有结婚呢,女孩说着把头低了下来,头发撩着我的脸。是呀,开始我还
真有些吃惊呢,我说着,把身子向前挺了挺。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我想了想,也
闭上了眼睛,我们像共同走进了一个梦,但我们的身体没有睡眠,肉体在醒着,她
手上那只蓝眼睛在醒着,我们相拥着走到了床边,就在我的手要走进她时,她说,
一百。
在那整个过程中,不知怎么,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九四0 年的那场大雪,一个疑
问升上心头:当年,将军真的是那样决绝地抱起了他的白雪新娘吗?这样想着的时
候,大雪迅速覆盖了我,我感到了无力和寒冷,胃部一阵紧缩,我一阵哆嗦退了出
来。怎么了,女人问。我迅速地穿上了衣服,掏出最后的一百元钱,递给了她,然
后,捂着嘴跑了出去,怎么了,她在身后喊道。
我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昏黄的胃液在流淌,我抬头看看面前的镜子,里面
的人湿漉漉的,像是雨季的一截腐烂的柴,我试着想说一句话,却沙沙地说不出来。
等我回到房间时,女人已经收拾好了,夜色渐渐褪去,房间发白,我拿起她的手机,
摁了一串号码,虾子那沙哑的声音传来,谁呀,他说。电话里夹杂着哗哗的麻将声。
我说,喂,宝贝,起来尿尿了。
李劲又玩起了吐烟圈的把戏,故事完了。他说。我盯住了他的眼睛,我发现这
家伙目光躲躲闪闪,也许,烟圈就是他不安的灵魂?我说你他妈的别躲躲闪闪的,
故事中的我不就是你吗,这没什么,真的。李劲不置可否,在烟雾中淡淡地笑了,
别管我是谁,其实,我只是一个叙述者,其实,我倒觉得这个故事最佳的叙述者是
那只狗,它被两个不同的时代所豢养。
鼠灾
芦芙荭
看来,这老鼠是和人较上劲儿了!
麦子开始泛黄时,赵大决定去一趟后山,赵大是想把木匠李木请到家里来。赵
大对女人麦花说,你得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李木可是个讲究人。
赵大的女人麦花那时正赤红着双眼,蹶着白暄暄的屁股在床上寻找她的花裤头,
麦花记得昨天晚上睡觉时,她是将花裤头放在床头上的,现在却不见了。麦花说,
赵大,你可是把我的裤头穿了去?赵大说,你以为裤头是帽子呀,谁都可以戴?麦
花说,难道裤头长脚了不成?啊呀!赵大,我知道,一定是白鼠精把我的裤头拖去
了!
赵大听麦花说白鼠精,心里一沉,头发随之就炸了起来。
赵大记得,大约是从春天开始,麦花的情绪就突然变得有些异乎寻常。她常常
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有时半夜里,她会突然将赵大推醒,“赵大,你快看,咱家
的房梁上蹲着一只白鼠呢?”麦花总是一惊一乍的样子,“好大的一只呀!”赵大
睁开眼,房梁上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赵大知道,麦花是中鼠邪了。麦花一定
是被老鼠弄怕了。
狗日的老鼠精呀!麦花说。
这时,赵大发现裤头其实就捏在麦花的手上。赵大说,麦花,哪有什么白鼠,
裤头不是在你手上吗?
赵大说这话时,天已大亮。窗外核桃树上的知了开始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赵大
就去取柜盖上的那顶草帽。从村子到后山三十多里路呢。可是,他的手还未抓住草
帽,便听见麦花惊异地叫了一声,好像正在吃草的母鹿,一抬头发现了老虎那样叫
了一声。赵大回过头,就见麦花双手交叉在胸前,脸白得仿佛没写过字的纸。
你怎么了,赵大说。
呀咿。麦花又叫了一声。她的眼睛仿佛一对铜铃,惊恐地盯着柜盖上的草帽,
牙齿像两块竹板,在嘴里敲出一连串的哒哒声。
赵大顺着麦花的目光看过去,脑子里如同开过了一列火车似的“轰隆隆”响了。
柜盖上放着的那顶草帽,在那一刻,仿佛长了脚,竟然兀自地在那走着。
噢。赵大叫了一声,血管里的血,如同沸水里温度计的水银柱,一下一下往头
顶上蹿。赵大急忙操起了门后的一只镢把。可他还未来得及将镢把举起时,他突然
就看见,一只白球猛地从草帽下飞起,在空中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便消失得无影
无踪。
窗外核桃树上的知了,也仿佛受了惊吓似的,突然噤了声,赵大抓起那顶草帽,
扣在了头上,赵大走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麦花。他想,我有这么好个女人,
又有一季一季的好收成,日子竟然被老鼠搅得没法过了!
提起老鼠,赵大的心里至今还有些后怕。赵大弄不明白,如今的老鼠咋就这么
多,这么的肆无忌惮,这么的胆大妄为。它们偷吃粮食,咬烂衣服,甚至连箱箱柜
柜都给你啃得稀巴烂。房子的旯旯旮旮都是被他们穿的洞。为了收拾这老鼠,赵大
真是绞尽脑汁,想尽了千方百计的办法,他养过两只猫,可养猫又能怎样呢?猫早
已被家养得没有了胆量。后来,赵大去镇上买老鼠药,真真假假的鼠药,赵大买过
一回又一回。最初,老鼠们不知底细上过几次当,药死过几只馋嘴的老鼠。可后来,
老鼠们就变得聪明了,你把鼠药放在那里,他们竟然视而不见,气得赵大恨不得掰
开老鼠的嘴将鼠药给它放进去。这倒也罢了,一次赵大又去买回了最新的鼠药,赵
大在屋里像布迷魂阵似的进行了一番布置。第二天早上,赵大起床一看,果然有效
呀,他放在那里的老鼠药竟然全被老鼠吃光了。那时,赵大的那个高兴呀!他甚至
准备好土筐,准备给老鼠们收尸。可是就在这时,麦花却在院子里大哭大叫了起来。
赵大没想到,那许许多多的鼠药全被老鼠们转移到他家的鸡圈里了,不知轻重的鸡
们竟然就被老鼠用药给毒死了。16只鸡呀!就这样葬送在了老鼠们的手里。
赵大是中午从后山回来的。赵大从后山回来时,背上背着木匠李木吃饭的家什
:锯子、斧头、刨子、锛子、钻子和墨斗角尺。那时,太阳正大,赵大的草帽已戴
在了木匠李木的头上,赵大的头上淌着黑油油的汗,脸却笑成了一朵花。
赵大的女人麦花已将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场院的核桃树下支好木马。她请
人从楼上卸下了砖头厚的松木板,麦花嗅着满院子弥散着的松木的香味,兴奋得如
一同怀了崽的母鹿,在院子里蹿来蹿去。村子里好多人听说赵大请来了木匠,都涌
来看稀奇,他们弄不明白赵大为啥要请木匠李木。木匠李木在方圆百里,都是有名
气的,他打从第一天做木工活开始,就只做寿棺,他甚至连一只三条腿的小圆凳都
不曾做过。赵大的父母已过世了,而赵大呢,才三十多岁,壮实得像头精力过剩的
犍牛,他请李木匠干啥呢?
赵大对于村人的疑问并不去回答,他只是得意地拿着烟给大家一遍一遍地发。
“这些呆人呀!”赵大想,“鼠灾都临头了,还在沾沾自喜呢。”
也就是从这天起,赵大院子里飘出的零零碎碎的斧子吃木头的声音,每日里在
村子里人们心里飘来荡去。那声音如一团谜,在村里的人心里越积越大。还有那锯
子锯在木头上的声音,仿佛要把所有人的心和日子都全锯碎。
赵大干吗要做寿棺呢?这想法如一团火焰,在村子人的心里怎么也扑不灭。这
时,下过一场雨。雨稀哩哗啦下了一天一夜,地里的麦就黄了。
赵大的寿棺已做好。是三副。那寿棺被抬进赵大的仓储房里,一副威风无比的
样子。仓储房的地已被赵大用水泥浇灌过了,赵大的脸上一片阳光灿烂。他和女人
麦花将家里所有的粮食全都运来,装进了寿棺里,甚至连衣服被褥、袜子,裤头等
细小物件,都塞进了寿棺。
呆人呀,赵大说,柜子是敌不过老鼠了!赵大从这天起,就像一个坐在观众席
上的戏谜一样,期待着一场好戏紧锣密鼓的开演。
事情果然如赵大预料的那样,柜子是敌不过老鼠了。这段时间,村子里接连发
生了许多事,首先是村西的费老三家,刚收的新麦装柜里,不出三天,被老鼠们糟
踏去了三分之一。费老大带着老婆和儿子如临大敌似的,一夜一夜在屋里和老鼠们
周旋。可那老鼠的行踪神出鬼没,出神入化,一家人的眼圈都熬得着了火,老鼠却
依然猖獗着。接着是村东的奇小宝,从外面打工回来,苦苦巴巴挣回二千多元钱锁
在箱子里,竟被老鼠们发现了,它们用牙将二千元钱咬得只有指甲盖大的碎片。奇
小宝差点疯了,他守候了两天两夜,终于套住了只老鼠。奇小宝给这只老鼠身上浇
上煤油点了天灯。不想老鼠被烧急了,背着一身大火窜进了牛棚,老鼠是被烧死了,
同时烧死的还有一条初生的小牛犊。
村里人开始陷入无序的恐慌。
由于有了李木做的三只大寿棺,赵大的日子在那段时间就轻松自在多了。他没
有必要再为老鼠糟踏粮食和咬烂衣服而担心。寿棺给他守住了粮食和衣服,使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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