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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列传-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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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夫听说,冷笑一笑,正欲盘驳,忽听得诺三姐脚声,一步一步蹭到楼上。见他两手摄著个大托盘,盘内堆得满满的,喊诸十全接来放下。诸三姐先从盘内捧出一盖碗茶送与鹤汀,随后搬过一盆甜馒头,一盆咸馒头,一盆蛋糕,一盆空着,抓了一把西瓜子装好,凑成四色点心,排匀在桌子中间。又分开两双牙筷,对面摆列。实夫就道:“耐啥一声勿响去买得来哉嗄?”诸三姐笑嘻嘻不答,只把个诸十全望前用力推摄。诸十全只得踅近两步,说道:“大少爷请用点心。”说的声音轻些,鹤汀不曾理会。诸三姐忍不住,自己上来,一面说:“大少爷用点囗。”一面取双牙筷。每样夹一件送在鹤汀面前。鹤汀连声阻止,早夹的件件俱全,还撮上些西瓜子。
实夫笑劝鹤汀:“随意吃点。”鹤汀鉴其殷勤,拆一角蛋糕来吃,并呷口茶过口。诸三姐在旁蓦然想起,连忙向抽屉寻出半匣纸烟,拣取一卷,点根纸吹,送上鹤汀,说:“大少爷请用烟。”鹤汀手中有茶碗,口中有蛋糕,接不及,吃不及,不觉好笑起来。诸十全不好意思,把诸三姐衣襟悄地一拉,诸三姐才逡巡退下。
实夫乃将药方交与诸三姐,诸三姐因问:“先生阿曾说啥?”实夫道:“先生也不过说难好点哉,小心点。”诸三姐念声“阿弥陀佛”,道:“难好仔罢,耐生来浪,倪心里一径急煞!”
诸三姐说着,转向鹤汀,叫声“大少爷”,慢慢说道:“四老爷末吃仔个两筒烟,来里乡下勿比仔上海,随便陆里小烟问才是龌龌龊龊个场花,想来四老爷去吃烟末,倒勿知勿党团下去,就过仔个毒气。四老爷坎到辰光,怕得来,面孔浪才是个哉!倪说:‘四老爷陆里去过得来个嗄?’故末四老爷忒啥个写意哉,连搭仔自家才匆曾晓得是啥场花。我同十全两家头成日成夜伏侍四老爷元拨困。幸亏个先生吃仔几帖药,好仔点;勿然,四老爷再要生下去,我同十全一径来里伏侍,倘忙两家头才过仔,一淘生起来,难末真真要死哉!大少爷阿对?”
鹤汀暗忖这段言词,亏他说得出口,眼看着诸十全打量一番。诸三姐复道:“大少爷阿晓得?外头人再有点勿明勿白冤枉倪个闲话,听着仔气煞人哚!说四老爷该个疮,就是倪搭过拨俚毒气。倪搭末不过十全搭仔我,清清爽爽两家头,啥人生个疮嗄?要说十全生来浪,四老爷两只眼睛阿是瞎哉嗄?”说到这里,一手把诸十全拖到鹤汀面前,指着脸上道:“大少爷看囗。四老爷面孔浪,倪十全阿有点相像?”又捋出诸十全两只臂膊,翻来覆去给鹤汀看了,道:“一点点影踪才无拨(口宛)。”诸十全羞得挣脱身子,避开一边。
鹤汀总不则声,但暗忖这诸三姐竟是个老狐狸,若实夫为其所愚,恐将来受害不浅。当下实夫嗔着诸三姐道:“外头人闲话听俚做啥!我总勿曾说耐末,才是哉(口宛)!”诸三姐笑道:“四老爷生来勿曾说啥。四老爷再要说倪,故末倪要……”诸三姐说得半句即缩住嘴,笑而下楼。
实夫方向鹤汀笑道:“耐末也(要勿)起啥个花头哉。耐自家洋钱自家去输,勿关我事。故歇我手里拿得去栈单,倘忙输脱仔下来,教我转去阿好交代?”鹤汀默然不悦。实夫道:“栈单来里小皮箱里,要末耐自家去拿,我勿好投耐。”鹤汀略一沉吟,起身就走。实夫问:“阿要钥匙?”鹤汀赌气不要了。
楼下诸三姐挽留道:“大少爷再坐歇囗。”鹤汀也不睬,一直出了大兴里,仍回长安客栈;心想:实夫既然怕不好交代,又教我自家去拿,难道说我偷的不成?似这等鄙琐悭杏,怪不得诸三姐撮弄他、摆布他。我如今也不去管他,但是殳三一款,如何设法?想来想去,只好寻出两套房契,坐轿往中和里朱公馆谒见汤啸庵,托他抵借一万洋钱。汤啸庵应承,约定晚间杨媛媛家回话。李鹤汀先去坐等。
汤啸庵送客之后,寻思朱蔼人处所存有限,须和罗子富商量,即时便去兆富里黄翠凤家相访。罗子富正在楼上房里,请进厮见。适值黄二姐在座,也叫声“汤老爷”。汤啸庵点点头,道:“长远勿见哉,生意阿好?”黄二姐道:“生意勿局,比仔先起头悬迸哚。”黄翠凤冷笑叉口道:“耐是有生意勿做(口宛),啥勿局嗄!”
汤啸庵不解所谓,丢开不提,袖出房契给罗子富看,说明李鹤汀抵借一节。子富知其信实,一口允诺,当与啸庵同诣钱庄划付汇票。
黄二姐见罗子富、汤啸庵既去,房里没人,遂告诉黄翠凤道:“前日天看仔个人家人,倒无啥。我想就买仔俚罢。不过新出来,勿会做生意。就年底一节末,要短三四百洋钱哚,真真急煞来里。”翠凤低着头不言语。黄二姐道:“耐阿好替我想想法子,阿是进个把伙计?阿是拿楼浪房间租拨人家?”翠凤仍低着头,好似转念头样子。黄二姐揣度神情,涎脸央及道:“谢谢耐。耐说来浪闲话,我总归才依耐。倘忙生意好仔点,我也勿忘记耐个呀。谢谢耐,替我想想法子。”翠凤开言道:“耐个人忒啥个心勿足,故歇(要勿)说无法子,倘然有法子教拨耐,赚着仔三四百洋钱,耐倒再要嫌道少哉(口宛)!”黄二姐没口子分辨道:“故是无价事个。有得赚末,再好无拨个哉。再要嫌道少,阿有该号人嗄!”
翠凤又低着头,足足有炊许时不言语。黄二姐亦自乖觉,静静的在旁伺候。翠凤忽睁开眼,把黄二姐相了一相,即招手令其近前,附耳说话。黄二姐弯腰楼背,仔细听着。又足足有炊许时,翠凤说话才完。黄二姐亦自领悟。
计议已定,恰好罗子富回来,手中拿的一包抵借契据,令翠凤将去收藏。黄二姐跟至床背后,帮翠凤撑起皮箱盖,怪问道:“罗老爷个拜匣有两只来里哉?”翠凤道:“一只是我个呀,赎身文书末就放来哚拜区里。”
子富听其重重关锁停当,黄二姐就辞别去了。翠凤鼻子里哼的一声,向子富道:“阿是拨我猜着,俚要向我借洋钱哉呀。”子富诧异道:“黄二姐再要借洋钱?”翠凤道:“俚个人末阿有啥淘成?两个月匆曾到,一千洋钱完结哉(口宛)。”子富随风过耳,亦不在意。
隔得一日,黄二姐复来,再三再四求告翠凤。翠凤咬定牙关,一毛不拔。黄二姐一连五日纠缠不清,翠凤索性不睬;黄二姐渐渐噪闹起来。子富看不过意,欲调和其间,不想黄二姐一口要借五百。子富劝其减些,黄二姐便唠唠叨叨,缕述从前待翠凤许多好处,道:“故歇会做仔生意,俚倒忘记脱哉!我末定归勿成功!赎身勿赎身,总是我个囡仵,阿怕俚逃走到外国去!”
子富接不下嘴,因将其言诉与翠凤。翠凤笑道:“有仔赎身文书末,怕俚啥嗄?随便啥法子来末哉。”
第五十八回终。
第五十九回 攫文书借用连环计 挣名气央题和韵诗
按:一日午后,黄二姐到了黄翠凤家,将欲噪闹。黄翠凤令外场喊两把皮篷车,竟和罗子富作明园之游,丢下黄二姐坐在房间里,任其所为。
及至明园泡下茶,翠凤还是冷笑道:“赎身文书来浪我手里,看俚再有啥法子!”子富道:“耐该应教个大姐陪陪俚。”翠凤头颈一扭道:“等俚歇末哉,啥人去陪俚嗄。”子富道:“勿局个囗。”翠凤道:“啥勿局,阿伯俚偷仔倪个家生?”子富道:“俚家生末勿要,赎身文书晓得来哚皮箱里,俚阿要偷嗄?”一句提醒了翠凤,登时白瞪瞪两只眼,失声道:“阿哟,勿好哉!”赵家(女每)在傍也是一怔,道:“划一勿好囗,倪快点转去罢。”
子富欲令翠凤先行,翠凤道:“耐末生来一淘转去,倘忙拨俚偷仔去末,也好替我商量商量。”当下三人各坐原车赶回家中。
一进家门,翠凤先问:“无(女每)阿来里楼浪?”外场回说:“刚刚转去,勿多一歇。”翠凤三脚两步,奔到楼上房间里。看看陈设器皿,并未缺少一件;再往床背后打一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翠凤跺脚嚷道:“难末勿好哉呀!”
子富随后奔到,只见皮箱铰链丢落地上。揭开盖来,箱内清清爽爽只有一只拜盒。翠凤急的只是跺脚,又哭又骂,欲向黄二姐拼命。子富与赵家(女每)且劝翠凤坐下,慢慢商量。翠凤道:“商量啥嗄,俚是要我个命呀!我就死仔,难末俚有仔好处哉!”子富道:“耐末先拿我个拜区放好仔再说。”翠凤复从皮箱中取那只拜匣,别处收藏,忽然失惊打怪的喊道:“咿,倪只拜匣来里(口宛)!”既而恍然大悟道:“噢,俚拿差哉,拿仔罗老爷个拜匣去哉!”说着,呵呵大笑。子富听说,慌问:“我只拜匣阿来里嗄?”翠凤捧出那只拜匣给子富看,嘻嘻笑道:“俚拿差哉,拿仔耐个拜匣。倪拜匣末倒来里。”子富面色如土,拍腿说道:“难末真真勿好哉!”翠凤道:“耐只拜匣勿要紧个,俚拿得去也无啥用场。阿敢去变洋钱,俚也无拨场花好变(口宛)。”
子富呆想不语。翠凤乃叫赵家(女每)吩咐道:“耐去搭无(女每)说,该只是罗老爷个拜匣,问俚拿得去做啥?故歇罗老爷等来浪要哉,原教俚拿得来。”赵家(女每)答应而去。子富终有些忐忑惶惑。翠凤却决定黄二姐断无扣留不放之理。
一会儿,赵家(女每)回来,见了子富,先拍着掌笑一阵,然后复道:“故末笑话,俚哚还勿曾觉著拿差个呀,倒快活煞。我说是罗老爷个拜盒,难末刚刚晓得仔,呆脱哉,一声闲话响勿出。我末笑得来!俚哚教我带转去,我说‘勿管’就走。”子富跌足道:“嗳,耐为啥勿带仔来嗄?”赵家(女每)道:“俚哚拿得去个末,让俚哚自家拿得来。”翠凤接口道:“勿要紧个,晚歇定归来。”
子富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坐不定,立不定,着急得紧。翠凤见子富着急,欲令赵家(女每)去催。子富止住,把高升唤至当面,令向黄二姐索取拜盒,并道:“耐闲话(要勿)去多说,就说我有事体,要用着个拜盒,快点拿得来带转去。”
高升领命,径往尚仁里黄二姐家。黄二姐见是高升,满面堆笑,请去后面小房间。高升日致主人之言,立等要那拜盒。黄二姐道:“拜盒来里呀,我要搭罗老爷说句闲话。耐(要勿)要紧,请坐囗。”高升不得已坐下。黄二姐喊人泡茶,从容说道:“耐来得正好。我有多花闲话来里,拜托耐去说拨罗老爷听。先起头翠凤来里做讨人,生意闹猛得野哚;为仔倪搭开消大,一径无拨多洋钱。翠凤赎仔个身末,勿好哉,生意一点也无拨,开消倒省匆来。一千洋钱个身价,勿知勿党才用完,难末无法子哉(口宛)!原来搭个翠凤商量,借几百洋钱用用,陆里晓得个翠凤定归勿借;跑仔好几埭,俚倒定归回报我无拨。我想耐翠凤小个辰光,梳头缠脚才是我,出理耐到故歇,总当耐是亲生囡仵,耐倒实概无良心!我第一转开口,耐就一点情面才无拨,故末气得来要死。今朝我也匆说哉,有心要拿俚个赎身文书难难俚。拿着仔俚赎身文书末,喊俚转来,原搭我做生意。俚倘然再要赎身末,定归要一万洋钱哚。再勿靠帐拿差仔,勿是个赎身文书,倒拿仔罗老爷个拜匣。罗老爷是再要好也无拨,生意浪末照应仔倪几几花花,就是小个场花也幸亏罗老爷十块廿块借拨我用。我匆像是翠凤个无良心,时常来里牵记个罗老爷。坎坎晓得是罗老爷个拜匣,我就忙煞个要送得来。不过我再来里想,翠凤搭仔罗老爷赛过是一个人,罗老爷个拜匣赛过是翠凤个拜匣。我末气匆过个翠凤,要借罗老爷个拜匣押来里,教翠凤拿一万洋钱来赎得去。等翠凤一万洋钱拿仔来,我就拿拜匣送还拨罗老爷。耐转去搭罗老爷说,教罗老爷放心末哉。”
高升听这一席话,吐吐舌头,不敢擅下一语,回至兆富里,一五一十细细说了。翠凤听至一半,直跳起来,嚷道:“啥个闲话嗄,放屁也匆实概放个(口宛)!”子富也气得手足发抖,瘫在榻床,说不出半句话。翠凤呆了一呆,欻地站起身来,说声“我去”,就要下楼。子富一把拉住,问:“耐去做啥?”翠凤道:“我要去问声俚:阿是要我个命!”子富连忙横身拦劝道:“耐慢点囗!耐去无啥好闲话。我去罢,看俚阿好意思说啥!就依俚末,也不过借几百洋钱末哉。”翠凤咬牙切齿恨道:“耐要气杀我哉,再要拨洋钱俚!”
子富即喊高升,打轿前去。小阿宝迎着,请至楼上先时翠凤住的房间。黄金凤、黄珠凤同声叫“姐夫”,并说:“姐夫长远勿来裁。”子富问:“耐无(女每)囗?”小阿宝说:“来浪来哉。”
道声未了,黄二姐已笑吟吟掀帘进房,踅到子富面前,即扑翻身磕了个头,口中说道:“罗老爷(要勿)动气,我搭罗老爷磕个头,种种对勿住罗老爷。罗老爷个拜匣末,就该搭放两日,同放来哚翠凤搭一样个呀。罗老爷一径搭倪要好煞,倪阿敢糟蹋仔拜匣里个要紧物事,难为罗老爷?耐罗老爷索性(要勿)管,勿怕翠凤勿赎得去。等翠凤发极仔,自家奔得来寻我,难末好说闲话哉。翠凤个人匆到发极辰光,陆里肯爽爽气气拿一万洋钱来拨我。”
子富听其一派胡言,着实生气,且忍耐问道:“耐瞎说末(要勿说说,终究要借俚几花,说拨我听听看。”黄二姐笑道:“罗老爷,我匆是瞎说呀。起初不过借几百洋钱,故歇倒勿是几百洋钱个闲话哉。翠凤无良心,难下去再要无拨仔洋钱,翠凤生来勿借拨我,我也无啥面孔再去搭翠凤借。难得故欧有罗老爷个拜匣来里末,定归要敲俚一敲哉!一万例勿曾多囗。前日天,汤老爷拿得来房契阿是也有一万哚?”子富道:“价末耐来浪敲我哉,勿是为翠凤!”黄二姐忙道:“罗老爷勿是呀,翠凤陆里有一万洋钱?生来搭罗老爷借。罗老爷一节个局帐有一千多吸,勿消三年,就局帐浪扣清仔好哉。罗老爷阿对?”
子富无可回答,冷笑两声,迈步便走。黄二姐一路送出来,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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