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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3期-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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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乔一下子醒了来,这醒不是他看到了,而是他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屋外有细细的雪花飘落的声息。所有积在他心中的东西都仿佛一下子脱落了,一片空明。 
  这一次,他从几天中已经走熟悉的街道往回转,他的心不再粘着所有念头,听任四周的声音流进来,流出去。到晚,在一条街头,他信步转了一个弯,突然他有了一种梦境般的感觉,一声悠悠的胡琴,有硬币丢在乞盆里的声音。接着他听到了敲击声。他停下来,一声声的敲击声不时地传来,那是点心店里人在做第二天营业的拉面。 
  天乔知道那幢楼就在附近了,他绕着街道的几条巷子转着,凡听得到声音的楼房处,他都停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有一条巷子里有着类似记忆里的楼房,只是这样的楼有好多座,楼前都有小院,院中都有树,楼门洞也是一样的,他无法确定是哪一幢楼。 
  这儿离遇到田生的地方并不远,可是田生却让车子转了那么长时间,看来田生的预谋是很深的。 
  天乔沿着巷子慢慢地走着,走走一个个楼洞底下,半仰着头,于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他的内心中流动,就像小的时候,在野田中他听蟋蟀与小虫的声息。各种声音在各个位置上,他都能听得见。慢慢地,那些楼房里的声音也传到他的耳中来。虽然还带着杂念似的杂声,一些声音是含混的,在杂乱的声息中,他搜索着黄莺或者田生的声音。 
  终于他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柔媚的声音了。他向那声音的楼洞靠过去。他屏着呼吸,声音却又听不见了。一旦他产生有关她的意念,他的心便似升起一阵雾。人生许多的色彩,社会许多的成见,天地许多的变化,他走过的许多的路,杂念似的化作了声息,在他的耳边响着。 
  天乔抖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他合起了掌,用掌慢慢地合在额头上,把两拇指压在自己的额头上,像祈祷般地划开自己内心天地中的思想,把所有的烦乱都划开,他不再去想她的过去。他整理了自己的呼吸,再一次让心静下来,只有声音的感觉,重新浮上来。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听清了:那是黄莺。黄莺在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声音是从她心里浮起来的话。 
  天乔循着声音走到了那幢楼下,没有声音了。天乔心一下子安宁了,他找到了她,他终于找到她了。她仿佛就在他心的一角正等着他。 
  天乔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那是她的,还有她所发出的动静。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在。 
  他过去敲门,并轻轻地叫着黄莺的名字。终于清晰地听到黄莺的声音了,就在楼上的窗口。 
  黄莺说:“是你吗?” 
  天乔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是来接你走的。这里没有别的人,他们都不在,我听得到没有他们的声音。” 
  黄莺突然急迫地在上面说:“你接我走吧,接我走吧。” 
  天乔说:“那你开门出来呀。” 
  黄莺说:“门是反锁着的。从外面锁的,只有从外面开。” 
  天乔说:“你没有钥匙吗?把它扔出来。” 
  黄莺说:“我有,我有,我早就防备着,配了一把备用钥匙,他们不知道。”随后她就把钥匙从卫生间的气窗里扔了出来。 
  天乔开了门,上了楼,来到了大厅。可是黄莺在房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提着个包出来。天乔一见黄莺,拉着她就跑,跑下楼,绕过后面的巷子,到街上了,天乔才问:“你怎么一直没想到跑?” 
  黄莺说:“我是没想到要跑。我有钥匙,可我不相信楼下路过的人,我不相信社会中有人会救我。其实,我一见田生,我就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他的声音,好像有着一种魔力,让我害怕,也让我没有了力量。我吓都吓死了。”黄莺一边说一边笑,一点没有被吓着的感觉。 
   
  他们来到了天乔新居住的地方,天乔在动身寻找之前,就预先租了一个单套室的房间。天乔领着黄莺进房间时,他觉得房间实在是太小了,怕黄莺会住不惯。她住过的房子都是那样的大,装修得都是那样的好。 
  黄莺却一点没有在意地躺倒在床上,很自在地翻着身。 
  天乔说:“这里小……” 
  黄莺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间,都害怕死了。” 
  再面对着黄莺,天乔已经没有了那种旧时的迷恋。他清楚地看到黄莺的脸上带着一点残妆,她的一双大眼中夹着一点不清澈的杂色,眼圈有点发黑。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晚上她没睡好的原因。她的懒洋洋的气息,连同媚媚的声音,都有着一层隔着的感觉。 
  只是她还是她。天乔对黄莺肉体的感觉还是与别的女人不同。她便是她,她是黄莺。她与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感觉相连着。那些让他身心上浮的感觉。 
  天乔说:“你好好睡一觉吧。”他想起身来。 
  黄莺躺在床上伸出手来。天乔俯身抱住了她。 
  黄莺说:“你现在要吧?” 
  天乔说:“你累了。”天乔突然觉得自己能把握住,与她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是不由自主地悬着心。 
  黄莺说:“你想要,我看得出来。你一直想要。”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他感觉着她柔软的一切,又有上浮的感觉侵袭而来。 
  天乔说:“是的,我一直想要。” 
  黄莺笑了一下。天乔说:“我只想要你一个人,因为我爱你。”天乔有勇气把“爱”字说了出来。他又觉得说出来的“爱”字的份量,却比在心中时的份量已经减轻了。 
  黄莺把他的嘴按着了。她懂得男人在什么时候会说的什么话。她更加懒懒地在他的手臂下躺着,眼半眯着,像两颗微裂着的黑玉。她说:“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喜欢说爱。” 
  天乔说:“没人不一样?” 
  黄莺说:“没有男人不这样的。” 
  天乔说:“我没对任何别的人说过,我心里的这份感觉也只有对你一个女人。” 
  黄莺说:“这我不知道……”但她的意思又明显是:我知道。 
  黄莺抚着天乔的头发说:“你真的很好,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你让我有一种真正女人的感觉,是自己的感觉……其他的男人都不会让我感觉到自己。” 
  天乔伏下身子的时候,在她耳边说:“我会成为一个社会上有用的人,我会让你感到骄傲的。” 
   
  二十四 
   
  早上,天乔睁开眼睛时,有着一点莫名的恐慌,他怕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也怕她又离开了。然而他看到她正伏着睡在他的身边,她睡得很香,脸颊带着小小的酒窝,在微微地颤动着。天乔小心地动作,怕弄醒了她,心中怀着一点刺痛般的柔情。他听到她低低的像是呢喃着的呼吸声。旧时在山镇,听天空星语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是实实在在的。她与那么多的男人有过那么多的事,然而,看着她,她便像一个单纯的孩子,一个单纯纯洁的女孩。她裸着身子,身子是那么的洁净。 
  一瞬间,天乔又有着一点失落感。明明她在他的面前,他却觉得有一种不可能,依然觉得她在遥远处,在缥缈的云里与雾里,便如无数的声息,听着了,那缘份是实在的,但都在流动而去,都将融入空无的境地里。 
  黄莺睁开眼睛来,她并没在意自己的裸身,伸直了胳膊,看一眼四周,像是习惯地找一下熟人。看到天乔的时候,她笑得自然了,裹着一层笑意把娇媚的身姿变了一下,侧身怀前,默默地看着他。 
  天乔说:“你再睡。好多天里,一定没睡好。” 
  黄莺说:“我从来都睡得好的。” 
  天乔说:“被田生软禁着也能睡好吗?” 
  黄莺停了停,后来说:“他又没对我怎么。” 
  天乔不说话了。 
  在黄莺说来,她柔嫩的身子,所有经受的,是女人无法忍受的。但这只是社会的说法。天乔有时也会想到,男人与女人在性方面,有着的是同样的快乐,如何又会有不快乐?只有愿意与不愿意,除非是暴力,没有不快乐的。既然快乐,又有什么忍受与不忍受呢? 
  黄莺招手让他俯身,她在他耳边说:“你是很棒的。知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媚媚的笑声,让他骨头都有点酥了。 
  吃了天乔买来的早点,黄莺梳洗完了,就想要出门。 
  天乔说:“你想买什么,我给你去买。” 
  黄莺说:“我什么东西也没带出来,衣服也没有,身上都脏死了。” 
  黄莺还是带出东西来的,那就是她的包。她的一只手提包虽然小,却是鼓鼓的。黄莺打开包,里面都是项链,是各种的项链。她把项链倒在床上,一条一条地提着看着。天乔知道她喜欢项链,把自己的小箱子也拿出来。黄莺看着那些从自己店里买来的项链,笑得前仰后翻的。 
  天乔把箱里的项链也都倒在床上的项链堆上。黄莺把床上的项链用手抄着翻转着,笑着说:“这样,真的假的都弄不清了。卖一百元一条,我都能赚了。” 
  黄莺还是要出去逛街。 
  天乔担心地说:“小心田生。” 
  黄莺说:“要是这样,在你这儿与在田生那里不一样了吗?他也不让我出去的。” 
  天乔想想也是,黄莺应该有自由。他便陪着黄莺出门,在街上,他靠着黄莺身边走着,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保护者。 
   
  天乔去超市上了半天的班。临下班的时候,他看到了进店里来的田生。田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看清了。在店的外面,还站着两个人,都是天乔熟悉的,一个是那小个子的司机,另一个人,那天天乔曾在那幢楼的门外见到过。 
  天乔随田生出了门,田生说:“黄莺呢?” 
  天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田生,这位原来的朋友,天乔有点不认识他了。田生的形象还是原来的,但是他的声音似乎变了,带着某点深沉的东西,在天乔的耳中旋动着。 
  天乔说:“你不应该再找她了。” 
  田生说:“你把黄莺劫持到哪儿了?”田生用了“劫持”两个字。 
  天乔说:“你怎么知道黄莺跟我走了?” 
  田生说:“难道不是吗?你说不是,我就走。……你不会说谎。” 
  天乔说:“是的。黄莺是跟我走了。她不愿意被你胁迫做那些事,做那些犯法的事。她是个女人,你就放过她吧。” 
  田生说:“不。那些腐败的官儿们,还没有得到惩罚。我要让他们一个个都得到报应。” 
  天乔说:“好了,你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的需要,不是吗?你可以这样去做,但你不能让一个女人跟着你。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田生说:“就让她附着那些男人生活?” 
  天乔说:“这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不该由你来决定。也许你又会对我说,她得到的也是赃钱。那么这些赃钱该谁来得?是你么?只有你来分配才是对的?” 
  田生说:“你现在也很会说理论,一张嘴就会说。” 
  天乔说:“社会总要有‘法’,也许现存的法,还存在着问题,但不能由你个人来定法。要说道理的话,道理也不能由你说,每个人都有他所说的道理。” 
  田生说:“那么就遵从各人的意志吧。你得让我见一见黄莺,我要亲口听她说一句,她不想再干了。上一次你向我提出的时候,我是答应了你的。” 
  天乔说:“你真的不能就此放手吗?” 
  田生说:“放不放手你不能代替她说。” 
  天乔想了想,他想到了黄莺说的话:“要是这样,在你这儿与在田生那里不是一样了吗?”是的,他是应该问一问黄莺。 
  天乔说:“那好,她如果愿意,可以见一见。” 
  田生说:“你不会报警吧。” 
  天乔说:“只要你不带人来,让黄莺有一个自由的选择。”天乔指了一下后面的两个人。 
  田生说:“你现在眼睛倒特别尖。” 
  天乔说:“耳朵与眼睛都正常了。” 
  田生说:“你还是奇特的,总有哪方面是奇的,车转了那些弯,你还记得。” 
  天乔说:“只是碰巧了吧。关键是你那个地方,离圆圈也太近了。” 
  田生说:“还是上了书本的当,越是危险中心的地方越安全。……我劝你也少看点书。” 
  天乔说:“是的。书上是没有固定的人生选择,只能各取所需。书里的人总是为了一个目的,弄得人生很累,很苦,很危险。” 
  田生说:“永远要努力去做一点什么。做的未必是不对的,不做才肯定是不对的。人生只有自己去做。” 
  天乔说:“我知道你的道理没什么错。只是人必须让别人有自己的选择,干涉了别人的选择,才是错的,特别是把别人拉进了危险的选择里。” 
  田生说:“所有的选择可能都是危险的,你让一个人去买一件东西,包不准他会在路上被车撞了。……你什么也不想做,偏偏是这个社会不能前进的一种选择。” 
  天乔说:“标准当然不应该是自己定的,如果每人都按自己的标准去做,那么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可以自行其事,那么你与那些贪官又有什么区别?” 
  田生说:“就依你说的。我要听到黄莺的选择。” 
  两人分头走了。天乔知道田生没有跟着他。田生清楚,天乔能听到任何跟踪的脚步声。 
   
  二十五 
   
  天乔动员黄莺去见一见田生。 
  天乔对黄莺说:“去见他一下,当面对他说,你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就此摆脱了他。要不,他不会放弃,会盯着我们。” 
  黄莺说:“我不想去,我怕他。” 
  天乔说:“可以约在一家你熟悉的店里,有人在,他不会怎么着的。” 
  黄莺说:“我不想去的。” 
  天乔说:“他只想见你一面,要你亲口对他说一下。” 
  黄莺说:“他到了我面前,也许我会跟他走了,我见他怕的。” 
  天乔看着她说:“你会面对他的。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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