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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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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敢赌石,一是没那个胆二是没那份财,他们说的是玩笑话。赌石不是一般的赌,
打个比方吧,赌钱赌物好比饮茶。而赌石好比喝酒,而且是烈性酒。那解石的刀一刀下
去,咔嚓一声,要么平地暴富要么倾家荡产……”听到这里,我的心揪了起来,正一点
一点咀嚼出外公顷刻间由富变穷的绝望与惨痛。看见我急剧变化的表情,璞更加来劲儿,
说:“赌石是赌玉石的毛料,其实你们汉人老早以前就有赌石了,春秋时楚国的卞和不
就是为了那块著名的和氏璧赌掉了两只脚么。那和氏璧是软玉,而老缅赌的硬玉,是翡
翠。你那块石头像是缅甸老场区的石头……”璞说一句两句难以讲清,等逛完商业街再
接着讲。说着车即停稳。
    缅甸境内的商业街专卖玉石工艺品,铺面不同,价格不同,老板国籍不同,玉石产
地不同。总之,翡翠玛瑙琳琅满目,软玉硬玉真假莫辨。逛了两个小店我就不打算再往
前走了,我惦记着那神奇的赌石。我拉住建国的手说想去看赌石,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他
赌气是犯傻。建国问璞赌场在哪里,璞回答在不远的村寨里,逢上有石头才能赌。“去
不去?”建国反过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发觉他脸上的冷漠正在减褪。“去!”我欢喜雀
跃着冷不防在他腮帮上啄了一口,这半真半假的浪漫之举闹红了建国的脸。璞吹了声唿
哨,说:“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璞说的村寨掩在凤尾竹与棕榈树的浓荫里,红色的土路褐色的房舍与湛蓝的天空亮
丽的绿色植被构成颇带异国情调的画面。“赌场为什么设在这里?”我问璞,难以看出
这不起眼的农户中能摆设下气贯长虹的擂台。璞笑道:“因为最有名的切石大王住在这
里。”不等我再问下一句,璞自顾自地讲起来。这是一个口头流传的故事,它竟有无考
证价值,不得而知。但是,它像药引或者佐餐酒那般,慢慢诱人进入神奇虚幻的境界。
    璞说,杧是他的表亲,50年代初从版纳到的缅甸。杧很穷,人也单薄,几经辗转,
在产玉的大马坎场区找到一份差事,专管使锯切石。大坎场区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
那黄沙皮、黄红沙皮的石头能够卖到1000元一公斤,若是遇到有赌色的石头,那就是天
价了。每天一筐一筐地切石头,挖出来多少他切开来多少,这当中自然而然积累了经验。
一旦发现有的石头根本没有切开的必要,干脆扔在一边。老板见了,说杧偷懒,要解雇
他,并不给当月的工钱。杧不服气,声辩自己并非偷懒,而是有一双慧眼。老板说那好,
就借你的慧眼来赌石头,赢了,我付钱给你。输了,按价折算,你白给我干10年20年。
不一会儿,老板取来石头,还带来场上的老师傅。那是块约6公斤的水石,皮呈蓝色,
细看有3指宽的蟒带。蟒带是指石头上的花纹,是判断是否含玉的重要标志之一。这水
石一眼看去是块好赌货。老板说你们两个看这石头该不该切,怎样切。石头是老师傅选
的,老师傅在上面划了解线。杧把石头左看右看之后,说照此线切开,石头一文不值,
如果向下偏一公分,石头可赌30万。这个价几乎是杧今后40年的工钱。老板听了忙说不
许反悔。结果照老师傅的解线切下去,两边见白。照杧的解线切下去,满眼是绿!杧拿
着赢来的30万从此开始自己的切石生涯。
    故事听完了,建国的精神勾了上来,他说像这样瞬间获利,实在是刺激。璞说这还
不算,赢与输相比较,输更加惊心动魄。3个月前,两个玉石商合伙买到一块大马坎水
石,卖主要价650万,后来还价要500万。这石头处处见绿,而且是高绿、玻璃种,按理
再赌再涨的可能性极大。玉石商兴奋不已。当即请人来解,谁知一刀下去,石内色薄如
纸,500万的身价猛跌,眨眼损失400万。“哎呀,太刺激了!”我大叫?起来,我对璞
说:“我外公的石头我还想再赌一盘,输了,我留下抵债。”璞大笑不止,杧曾经有4
个老婆,后来都因受不了赌石的大起大落生死难卜,先后弃家而逃。从此杧不近女色,
说女人折运。璞侧脸看了看我,做了个鬼脸说:“你这么漂亮,要留下来,他是绝对不
会答应的。”我知道璞的话是戏言,但听了仍不免心悸。我陡然记起姑妈经常挂在嘴边
的那句话:“看她那狐眼蛇腰的样子,没有半点像我家的人……肯定是她那扫帚星的妈
怀的野种。”天啊,难道出了国界,走到这几万里之外的异域,世俗的偏见依然一样。
悲愤使我的脸色阴沉下来。这时,建国挨近我,一只手压到我的手上,抚摸道:“都是
些无稽之谈,我是不信这套的……”“可是我信!”我的声音之大,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本来还想说我信母亲的话,还想说我是为赌20万才与你上床的,还想说我就是要你们
这些男人折运。然而,璞的道歉抢在了前,璞说没想到得罪了小姐,实在是句玩笑话,
不要往心里去。我稳住神,尽量做出轻松状说不关他的事,是嚼口香糖不小心咬着了舌
尖。再侧脸看建国,他正关心地看着我。我一阵鼻酸,有哭的念头,就在这时,刚才欲
说的话顽强地脱口而出:“我与你本来也有一赌……”“赌什么?”建国两眼定定地望
过来,似明白又似浑然不知。就在这时,车停住,璞说快下车,一小时之后一定要返回,
不然作非法滞留论处。

                                      三

    杧坐在我们对面,面容清癯,神态安详,说是个僧人或者道人更加恰当。年近古稀
的杧已显出老态,一双老眼提不起神来,丝毫没有明察秋毫的光芒,这令我大失所望。
璞讲明来意,杧淡淡一笑,说他近来连赌连输,无力偿还债务,已少有人找他切石论赌
了。杧的汉话说得还流畅,他伸出手指,说:“我已经切垮了8块石头……老话讲神仙
难断寸玉,我与玉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有摸透它的秉性哟。”一番话说得平和从容,
颇带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将帅之风。璞可能听多了杧的各种感慨,坐到一边去打盹,说是
蓄足精神晚上才好开夜车。
    瞟眼房内简陋的陈设,建国不解地问明知赌石的风险,为何连赌8块,是否像赌钱
那样输急了想把本金捞回来。杧笑着摆摆手,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不是,不是,赌钱
满眼看的是钞票,而赌石看的是石头中的翠,那绿得像嫩叶透得像蝉翼晶莹闪烁的翠哟,
可以让你看到儿时的梦幻,感受到阳光月色的美妙……这不是赌钱不是贪钱,而是赌眼
力赌魄力,赌自己的人生经验。”说到这里,杧话锋一转,问建国:“你是商人吧?”
建国点点头,杧接着说:“还是个儒商哟。”建国一笑,说替公家打工。杧说:“商海
瞬息万变,输得起才能赢得起,才是真正的赢家。”看得出建国脸上飞快滑过的惊愕。
早听曹先生说起建国追求至善至美,典型的宁做项羽不做韩信的倒驴不倒架。在公司打
工那阵子也目睹过他威严有余的管理方式。“他有花边新闻吗?”这是公司女职员私下
议论的一个话题,建国在她们眼里不苟言笑,是个缺乏温情的老板。“听说他的太太在
北京,那么,他的情人就在东京了。”这是她们得出的结论。原以为曹先生打赌,是为
了败坏建国的名声,这是古今中外击败对手的惯用技法,岂不知事成之后,曹先生反倒
劝我赶快脱身。觉察不出建国有什么变态或者设下什么圈套,干脆横下一条心继续赌了
下去。
    我掏出外公的石头,请杧过目。就在杧接过石头的一瞬间,我被那双老眼里骤然闪
烁出的光亮所震撼,那是神奇的生命光彩。杧沉吟了片刻,说:“这是块险石呀……”
我的心当即往下一坠,告诉杧说这块石头害得我外公家破人亡。杧脸色一变,急问:
“你外公呢?”我说投江自尽了。杧长叹一声,说:“这种险石若要论赌,是千万切不
得的,只能用砂纸擦,少擦一分不见绿,多擦一分绿也全无,全靠手上的功夫。”正说
着,一伙人嚷嚷着走了进来,是5个男人。璞赶紧起身对我们说有戏了有戏了,说着他
给我们当起翻译。为首的一个30出头,还未站稳就喊杧:“老伯,我有块石头要卖,他
们开价太低,你若想要,就喊个价吧。”卖主显然是想请主持公道。拿出的石头是半山
半水石,梨皮壳,2公斤大小,敲了一个碴口,露出豆青色。杧盯着石头,两道穿石而
过的目光在碴口处碰起火花,杧平静地开了价:“8万。”卖主兴奋地对其他4人说:
“听听,切石大王比你们高开3万。”那4人笑笑,说杧前不久切垮了8块石头,没准这
是第9块。杧不言不语,拿来机器,转过脸就切一刀。“涨了!”璞见到豆青色转豆绿
色,立刻激动地大叫起来。4人当即有一人出20万买,杧不卖,再切一刀,豆绿转艳绿!
绿得如一汪春水的翠面让所有的目光发直,整间屋子的空气像被火点着了地叫人亢奋难
挨。又有人喊价50万,最终这块石头以80万成交,整个过程不过30分钟!建国小心地问
杧这下债务可还清了,杧淡淡一笑,说:“我切垮的8块石头共值600万元,这才是几分
之几。”杧心平气和,目光似入了鞘的刀剑没了锋芒,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璞催着上路,出门之际,我将先前的不快和盘托出:“您既然认为女人折运,可为
什么曾经有过4个太太。”突兀的直率无疑等于揭人疮疤,但是杧并没有因此而不悦。
杧以老眼看了我一会儿,像端详一块大马坎的石头,他慢悠悠说道:“情爱一旦与金钱
达成协议,它就变得一文不值,像那切垮了的石头……”杧的目光扫向屋角,屋角静静
躺着一堆石头。然而,开切之前,它们是那样充满着诱惑,使多少人热血沸腾浮想联翩。
“美丽的姑娘,我这样回答,不知是否使你满意。”杧望着我笑了,笑得慈爱安详。我
咀嚼着杧的话,像嚼槟榔满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我默默无言地挥手与杧告别,建国牵
起我的另一只手,像是牵着一只迷途羔羊。杧的话击中了我与建国的痛处,这点我已经
正视,而建国却是不愿承认的。正要上车,身后追来杧的喊声:“喂,姑娘,你外公的
石头可以擦出个好品相来,你愿意把石头留下来吗?”我回转身摇摇头。“难道不想圆
你外公的梦?”杧脸上满是期待。我坚决地接着摇摇头,那石头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公
的梦在我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谜团一般,留着它吧,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无需重写。
    回去的路上,璞把车开得飞起来,说要赶在天黑之前跑完那段山路。我心里没有了
对山高路险的恐惧,有的只是对自己模拟性的审讯。我紧张地望着窗外绯红的残阳,那
色调让我一下子想到了血……血呵!母亲的下身几乎全泡在血里,她所有的精气神都被
血带到孕育梦想的子宫里。然而,梦想破灭了,她欲刮空留有悔恨的子宫。刮宫后的大
出血夺去母亲的性命,她为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献出自己的一切,所有的承诺到头来是
一句空话!我没有泪水,站在母亲跟前,母亲的痛苦屈辱与绝望正一点一滴渗入我的骨
髓。我想嚎啕想嘶喊想说一声:妈妈我爱你!可是,我紧咬住下唇,眼前是一片血腥的
绯红……“紫玉紫玉。”我被建国的喊声惊醒,原来我的手正抓住他,手指在他手背上
留下深深的抓痕。“你累了,睡一会儿吧。”建国抬手搂住我,我靠进他怀内,疲惫地
闭上双眼。
    璞打开音响,提醒说听听音乐,最好别睡觉。乐声渐起,很空旷很原始很放纵感情
的乐声,是郑钧的那首《回到拉萨》,“……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
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泪水终于沿着鼻沟淌了下来,透过水
雾,我看见了车外的天空,被暮色包抄得仅剩下山尖上一块蔚蓝的天空更显得高远深邃,
那里是否就是天堂之门?是最后的归宿。什么叫归宿,保罗·克洛岱尔说:“那就是达
到完全无法回返的境地。”克洛岱尔曾经是罗丹的情人,罗丹抛弃了她,她最后归宿在
精神病院。一群叫不出名的鸟儿从天上掠过,宿鸟归林了,可是我到哪里去?郑钧还在
咏叹:“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
呀伊呀……”泪水又淌了下来,一只手正在那里等着。建国笨拙而万般柔情地替我擦泪,
我的心不禁开始呻吟:哦,妈妈妈妈妈妈……
    天擦黑下来,白天看得还起眼的公路此刻像条被山风吹得直抖的丝带。璞安慰我们
不要紧张,说他闭着眼也能把车开回景洪。但是,他要求我们一定不要睡觉,以免急刹
车时磕着鼻梁或者碰了眼睛。“最好讲个故事,要么说个笑话。”璞明确提出要求,我
心里很乱,无法去响应。车内一阵沉寂,听得见山里隐隐传来的一两声凄厉的鸟叫。
“我讲个故事。”没想到建国开了口,这对于平素寡言的他来说不能不算作意外。我当
然吃惊,可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那就是他讲的那个故事。
    “我有个朋友叫拴,名字很土,心气却很高。”建国语气平淡,我听了心里又一跳,
记起曹先生曾无意中讲起建国的小名叫“拴”,意思是拴牢了,别丢失。那时他爸妈正
在南下大军的队列中,将出生不足两月的建国托负给了一户农民。建国继续讲着:“拴
的父母都在部队,战事紧张时把拴寄养在农民家……后来因失掉联系,直到拴7岁,才
回到父母身边。进了城的拴十足放牛娃模样,不识字不懂得城里人规矩,因此受过不少
嘲讽,因此拴下决心要使自己成为上等人。拴的父母都是高干,他的理想没费什么周折
便得以实现:从名牌大学毕业,在政府机关工作。到了该谈恋爱的时节,也有姑娘爱慕
的眼光盯上拴,找谁呢,拴举棋不定。从内心讲,谁都想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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