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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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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生。姐,林文淑,长女,民国十一年生。
他们是姐弟,一点都不错。
他们是姐弟,所以,文淑在人面前咬着嘴唇,脸上连粉都渐渐填不平的皱纹里堆起
苦笑,像吞下一枚酸涩的青梅般,受下那声“姐姐!”
“哦,姐姐,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姐姐么?”
“上天可怜见我没有一个亲人,特意派一位天使——你作我的姐姐。”
“姐姐,我的好姐姐!”
那一声声糅合着爱慕、感激和依赖之情的低唤轻呼,十四年前传入穿了白衣裙在病
榻畔周旋的林文淑耳中,又是另一种感觉,一点儿沁甜,一点儿暖和,仿佛咽下一口清
冽的芳醇,还有点儿酩酊,每根神经都好像被烫过了似的舒服。
那时候,她是广州市立医院的护士。一天医院里送来一个病人,发着高烧,已陷入
半昏迷的状态。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及肋膜炎,需用高贵的特效针药。但是病人除了进
院时有人替他办好入院手续和缴了一笔住院费,便再没有人理会。
医院感到有点棘手,不能见死不救,然这笔医药费又如何出账?
病人奄奄一息地昏睡着,仿佛一捆棉絮,任由人翻侧察看。轮着文淑当值,她一手
搭着他的脉息,一面仔细端详,那是一张年轻而轮廓匀称的脸,苍白的两颊泛着高烧引
起的红晕,紧闭的双眼留下一排忧郁的阴影,灼热干枯的薄唇,半开半张。一绺散发粘
搭在额上,更显出一份稚气,一种凄凉无助的软弱。文淑心中为这一股怜悯的感情激动,
轻轻地放下那只脉息短促的手腕,拿起病历表。表上简单地填着林志忱,陕西人,二十
一岁,职业军人。
也是姓林,林文淑心里不由得又是微微一动。天南地北,同是一姓!而他在表上未
曾填上一个亲属。敢情年轻轻地一个人便潦倒异乡,无人顾怜?就在心念那么一动之间,
她决定了要向他伸出援助的手,帮助他脱离病魔的掌握。
她为他向院方请求医治,争取针药,不惜自己垫钱花精力。他成了她的特别病号。
每天,她做完了分内的工作,便守护在病床旁边,替他拭汗抹身,扶枕掖被,按时喂他
吃药,吃开水。三天危险期终于过去了,那天文淑正对着光在验看体温表,一个软弱的、
仿佛自遥远地方的声音,在她背后怯怯探询。
“请问,小姐,这是什么地方?”
“市立医院。”文淑第一次看到那对闪遮在浓眉毛下的黑眼珠,稚憨而带着几分羞
涩,望着人时仿佛把心里想的全从坦率的眼光中诉说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你已经住院五天了。”
“五天?糟糕!部队一定早就开拔了!”就像被猛地掀动了身体内的弹簧般,他惶
恐地窜跳起来,却被文淑按住双肩。
“你在广州没有别的亲友吗?”
“一个都没有。原是跟学校出来的,接着响应知识青年从军,要去台湾,不想我又
掉了队。”声音里有着不合于那么个年轻人的悲怆。
“先别急,你知道你的病很严重吗?昏迷了四天,现在刚脱危险期,千万不能激动,
部队的事可以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联络得上。再说,只要有健康的身体,年轻人又何处
不能报效国家!”文淑的话加上那温柔而充满同情的声音,显然比一锭镇静剂还神效,
病人顺从地在枕上点着下颏。
“谢谢你!我知道我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没有请教你贵姓?”
“我知道你姓林,叫林志忱。”
“嗯。”林志忱点点头,答应很乖。
“百家姓上有没有两个同样的字?”
“这样说来你也姓林!噢,太好了,你待我那么好,不知道我能不能……我可不可
以……”林志忱结结巴巴地,满脸胀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份热切的愿望,不敢也不
知道该怎么表达。文淑看着他的窘相,忍住笑,轻描淡写地接过去说:
“叨在痴长你几岁,你就唤我声姐姐好了。”
“哦,姐姐,好姐姐!我从小没有姐妹,让我多唤你几声:
姐姐、我的好姐姐!”林志忱眼中噙着感激的泪珠,声音颤抖地,一叠声曼呼着。
文淑也就笑着答应。究竟是病后虚弱,兴奋过后,他握住文淑的手贴在颊畔,就像孩子
在母亲怀中朦胧睡去。文淑轻轻地抽出手来,替他盖好被子,摇摇头怜惜地叹息:
“真还是个感情丰富的大孩子!”
文淑托人打听的结果,林志忱所属的部队果然已经开拔了。
医院里肯治疗林志忱已经是特别情面,而病愈后再留院调养,事实上根本不可能。
眼看他身体虚化的,连一个投靠处都没有,文淑只有把他接回家去。半年前,她疯瘫了
五年多的父亲去世,这三间小屋是唯一留给她的遗产,而许多年来,小屋一直像地窖般
阴冷,古坟般沉寂。自林志忱住进去后,立刻有了生气,侍候久病的老人跟侍候正在康
复中的年轻人不同,一个奄奄一息,长日淹留在病榻上,对渐将告别人生充满怨恨、愤
惫;一个一天比一天健康,活力充沛,对未来的人生有着无限的理想和希望。在六七年
的护士生涯中,文淑第一次感到看护病人竟是一种乐趣,有时候她小心的照扶他、鼓励
他,温柔地安慰几句,又善意地呵责两声,俨然是一个大姐姐,有时候却被他天真的说
话,稚气未脱的举止,率直而鲁莽的行动所感染,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回到过去
的少女时代。日子在轻松愉快中过去、俩人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撤除了男女间拘束防嫌,
藩篱,姐姐处处体贴,弟弟百般依顺,竟比亲姐弟还亲热,朝夕共处,耳鬓厮磨,肌肤
相亲,从不知避讳。然而,那份原始的激情和欲念,像易燃的瓦斯、石油,隐伏在年轻
人的心底,潜流在年轻人的血管中,有那么一天,终于被女性的柔情点引了。一旦燃烧,
其猛烈和凶残,使那点企图阻遏它的薄弱的理智,在它面前像一层三夹板,火舌数燎,
便摧毁了。眼看林志忱在激情焚烧中,就像一个发着寒热而神经紊乱的病人,文淑的心
软了,一半是被他的热情融化,一半是被他的哀求感动。她竟把自己禁锢了二十八年的
爱情和生命的秘密,毫不吝啬地给了那个比自己年轻七八岁的大男孩!
那时,那一个只身奋斗,而又贫病潦倒的大男孩,乍然获得了家的温暖、母姐般的
照顾、恋人的爱情,就像获得了整个世界,他曾满怀感激地向文淑保证:
“好姐姐我有幸福全是你赐给我的,我这才开始享受人生、了解人生。”
“你是我生命的生命,心灵的主宰,我把自己整个交在你手里。”
“从此,我们的身心连系在一起,心脏跳跃在一起,血液交流在一起,永不分离。”
“让我们马上就结婚——”
“结婚!”意识像一个音符般,一直浸沉在那支从狂热急遽而逐渐轻缓、舒徐的生
命大合奏里,志忱的低诉轻唤的语声似一支低柔的小提琴E弦,悄然在一旁拨弄,陶醉着、
迷惚着,突然,那两个字像不协调的、坚锐而生硬的变调,超出了这情调和气氛。“结
婚?”文淑睁开眼睛来,迟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跌回现实中,
惶惑而又无所适从。
“当然要结婚。难道你不嫁给我,不做我的妻子?”志忱诧异地撑起身子望入她眼
中,她感到他热烈的眼光有似阳光般灼着她,令她晕眩,她举起手来抚着那一绺搭在他
额上的头发。多么光洁的额头和双颊,还有那稚气的唇角。早些年,她也曾对未来的终
身伴侣有一个朦胧的理想,但家庭的变故和工作的繁重把这理想冻结了起来,却怎么也
想不到如今要选一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大孩子作丈夫。
“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年龄问题吗?”她冷静地问他。
“我从来也没有去想过,它与我们的爱情又有什么相干!”
“你不怕别人笑你娶一个年纪比你大的太太?”
“结婚是我们两人的事,谁管别人怎样想法。”志忱微蹙起那两道浓眉,不屑地皱
了皱鼻子。
“可是,我比你大七岁哩,而女人又比男人容易老,若干年后,你正壮年,我已迟
暮,那时再嫌我老丑就晚了。”文淑想得很远,爱情并未令她近视。
“不管你多么老,在我心目中总是唯一可爱的女人;不管时间怎样变换,我对你的
爱情永远不变。我可以凭人格、凭生命发誓……”文淑一手捺住了志忱未出口的誓言。
他便抓住那手,热吻像邮戳般叠连盖上去,盖到胁窝里,又似个撒娇的孩子般,把头埋
在她胸前,呢喃地说:
“我就是需要你,要你像个妻子那样爱我,也像个姐姐那样照顾我……”从他嘴里
喷出呼吸的热气似一注热流融入她心里,一阵属于母性的温情在她心中洋溢了起来。她
紧紧搂着他,忘记了那个激动而有点笨拙鲁莽的男人,只感到他是一个大孩子,一心要
人爱怜和照顾的大男孩。
那时,他奔放热烈的爱情像座刚爆发的火山,不停地喷射出炽熠灼热的熔岩,似乎
欲将整个世界熔解,烧化。他焚炙着自己,也燃烧另外的一个。
那时,她刚从禁锢中脱颖而出的爱情,仿佛一支喷涌自山谷的涧水,缠绵地,潺湲
地,回绕着山麓柔情脉脉地流转。
山若不崩陷,流转永不停歇。
人在热恋中,两情缱绻,小室满溢春意。形式上的事反显得不重要了。开头几次还
提到结婚的事情,也许是觉得多一次繁冗庸俗的仪式,也不见得再会在他们绚丽的爱情
生活中增添什么,也许文淑还有点顾忌,怕别人嘲笑他们这年龄不相称的婚姻,彼此都
不太热心和坚持。事实是事实,名分不名分,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渐渐地,结婚这句
话就像偶或冒升的一朵浪花,旋即又沉落在那汹涌激荡的情潮中。
正当俩人沉湎于自己欢乐的小天地中。外面的世界却日趋紧张、混乱、恐慌和不安。
志忱身体已完全复元,文淑一上班他便常常独自去外面大街小巷的巡游,说是去寻
找机会。他的目的,也不过是想找一份小小的工作,免得只靠文淑一个人赚钱,自己却
闲散得像一只整日蹲在窗台上专等主人回来爱抚的懒猫。文淑不在意他没有工作,但了
解那属于一个大男孩子的自尊心,并不反对他每日出巡。在外面徜徉的时间一多,志忱
也感染了那种乱世的困扰,好几次向文淑提到一起去台湾。文淑深深地眷恋着这块自己
生长在上面的土地,眷恋着土地上那幢小屋,以及医院里的工作。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一
旦会离开。听志忱不止一次这般提议,她不表示赞同,也不好说反对,总是半真半谐和
他的调说:
“好吧,只要你愿去的地方,而且能去,我总是追随你。”
而且能去,是的。台湾,那个陌生而奇异的小岛,远隔浩瀚大海,波浪万顷,又岂
是凭向往可以飞越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照例弯到茶馆店,买了二块志忱百吃不厌的马拉糕,一手抱着皮
包,一手拎个小纸袋,只剩下用脚来踢开那扇竹篱门。猛不防脚尖还没有挨上,门哗啦
一声打开。志忱像一股旋风般窜上来便紧紧搂着她直跳直转,嘴里嚷着:
“告诉你,我们要去台湾了,真的要去台湾了!”
“哎!糕……你的糕。”文淑给他搂得喘不出气来,急着叫。“什么时候你长了翅
膀?放开手慢慢告诉我嘛。”
“你说错了,不是我长了翅膀,是我们俩。”志忱兴高采烈地说出事情真相,原来
他无意中找到了他所属的那支部队遣送眷属的最后的一批人员,正等船去台湾。
“船是招商局的,快的话这个星期内就可以启程,三天到达。想想看,一个星期以
后我们就在台湾了,多美!”
他的向往竟然成为事实,而时间那么匆促!文淑骤然间几乎无法接受,她的反应不
是高兴而是错愕和迟疑,心里充满矛盾:家园,爱人,两难取舍。志忱却敲钉转脚,咬
定了她亲口说过的只要他愿去的地方,她一定追随——他的劝说和恳求,加上感情的贿
赂,逐渐加重了她心秤的一端。终于经过一夜的磋商,重的一端占了优势,她同意把房
子托亲戚照顾,辞掉职务,同他去台湾。事情谈妥,文淑才想起问:
“遣送眷属,你是怎么登记的?”
“我还是登记了姐弟。”志忱嚅嚅地解说,“因为部队里结婚必须先要报备核准,
而且规定了年龄,我以前填的未婚,现在不好贸然填上配偶,我想,这点到了台湾就可
以改正的。”
文淑虽然一直不急于结婚,但本能地觉得去一个陌生的新地方,为长远打算,最好
俩人能以一种新的关系出现,这样子在行动方面多少要有点顾忌。但登记已经这样登记
了,也只能笑笑说:
“以后你可得注意,少在人前跟我亲热!”
半个月后,他们来了台湾。
三个月后志忱那个部队整编了一次,他被遣散下来。文淑极力主张他索性温温功课,
再去念书。她带来的一点积蓄,省吃俭用还可以维持一些时日,她自己一方面去找工作,
相信当一个护士应该不会太困难。
要使荒废了许久的课业、松懈惯了的志忱再专心在书本里攻读,文淑确是煞费了一
番苦心和耐心,她尽可能地替他安排一个适于阅读的环境,想尽方法引起他的兴趣。他
温课时她多半总在一旁陪伴着。每到一个时候,总找些事情让他心神轻松,不致枯燥,
更常常弄些他爱吃的菜和点心,留心他的营养,注意他的起居作息,安排他的生活,督
促他的课业。那时她身兼的职位等于是贤妻、姐姐,和一个辅导小学生作业的家庭教师!
志忱倒是被她安排得上了轨道,潜心攻读。但人地生疏,她的工作却一直没有着落。
靠她历年来做事省下的一点积蓄,要管吃、住,还有志忱必须购置的一些书籍,才维持
了半年多一点,便感到拮据了。她替人家上门去注射,打一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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