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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1-鲁迅杂文精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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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士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    
    解读    
    在本文中,鲁迅以人最基本的生存要求,最简单的吃饭问题作为主论的基础,明确提出首先要争得经济权。    
    经济权决不是轻易能争得来的。要通过多方面的斗争,甚至要用剧烈的战斗去争取。首先要打破所谓高尚君子或受高尚君子们影响而生的羞于说吃说钱的虚伪,理直气壮地说:人要吃饭,饭要钱买。……第二,对有经济实力,掌握着经济权的家长们来说,要有记性,记着做子女时的要求与苦痛,肯用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肯给子女以经济权。第三,比起要求参政权,要求妇女解放来,要求经济权具体而平凡,但具体的小的作为往往更难。鲁迅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脱下棉袄救一个将要冻死的人和坐在菩提树下冥想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哪个难实行?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均分配,面前就遇见敌人,所以一定要准备进行剧烈的战斗,要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当然,即便争得经济权,也并不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几个妇女或部分妇女有了经济权,也不等于改变了女人的傀儡地位。但男女走向平等毕竟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鲁迅更大的希望在于改变整个中国。鲁迅深知改变之艰难——“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他由一个娜拉的出走想到中国妇女的命运与出路,进而想到中国社会的变革——真正的由小而大。    
    ——李文儒《走进鲁迅世界》


第一部分未有天才之前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友会讲    
    我自己觉得我的讲话不能使诸君有益或者有趣,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什么事,但推托拖延得太长久了,所以终于不能不到这里来说几句。    
    我看现在许多人对于文艺界的要求的呼声之中,要求天才的产生也可以算是很盛大的了,这显然可以反证两件事:一是中国现在没有一个天才,二是大家对于现在的艺术的厌薄。天才究竟有没有?也许有着罢,然而我们和别人都没有见。倘使据了见闻,就可以说没有;不但天才,还有使天才得以生长的民众。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然而现在社会上的论调和趋势,一面固然要求天才,一面却要他灭亡,连预备的土也想扫尽。举出几样来说:    
    其一就是“整理国故”。自从新思潮来到中国以后,其实何尝有力,而一群老头子,还有少年,却已丧魂失魄的来讲国故了,他们说,“中国自有许多好东西,都不整理保存,倒去求新,正如放弃祖宗遗产一样不肖。”抬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叠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就现状而言,做事本来还随各人的自便,老先生要整理国故,当然不妨去埋在南窗下读死书,至于青年,却自有他们的活学问和新艺术,各干各事,也还没有大妨害的,但若拿了这面旗子来号召,那就是要中国永远与世界隔绝了。倘以为大家非此不可,那更是荒谬绝伦!我们和古董商人谈天,他自然总称赞他的古董如何好,然而他决不痛骂画家,农夫,工匠等类,说是忘记了祖宗:他实在比许多国学家聪明得远。    
    其一是“崇拜创作”。从表面上看来,似乎这和要求天才的步调很相合,其实不然。那精神中,很含有排斥外来思想,异域情调的分子,所以也就是可以使中国和世界潮流隔绝的。许多人对于托尔斯泰,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奇的名字,已经厌听了,然而他们的著作,有什么译到中国来?眼光囚在一国里,听谈彼得和约翰就生厌,定须张三李四才行,于是创作家出来了,从实说,好的也离不了刺取点外国作品的技术和神情,文笔或者漂亮,思想往往赶不上翻译品,甚者还要加上些传统思想,使他适合于中国人的老脾气,而读者却已为他所牢笼了,于是眼界便渐渐的狭小,几乎要缩进旧圈套里去。作者和读者互相为因果,排斥异流,抬上国粹,那里会有天才产生?即使产生了,也是活不下去的。    
    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    
    还有一样是恶意的批评。大家的要求批评家的出现,也由来已久了,到目下就出了许多批评家。可惜他们之中很有不少是不平家,不像批评家,作品才到面前,便恨恨地磨墨,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唉,幼稚得很。中国要天才!”到后来,连并非批评家也这样叫喊了,他是听来的。其实即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的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因为幼稚,当头加以戕贼,也可以萎死的。我亲见几个作者,都被他们骂得寒噤了。那些作者大约自然不是天才,然而我的希望是便是常人也留着。    
    恶意的批评家在嫩苗的地上驰马,那当然是十分快意的事;然而遭殃的是嫩苗——平常的苗和天才的苗。幼稚对于老成,有如孩子对于老人,决没有什么耻辱;作品也一样,起初幼稚,不算耻辱的。因为倘不遭了戕贼,他就会生长,成熟,老成;独有老衰和腐败,倒是无药可救的事!我以为幼稚的人,或者老大的人,如有幼稚的心,就说幼稚的话,只为自己要说而说,说出之后,至多到印出之后,自己的事就完了,对于无论打着什么旗子的批评,都可以置之不理的!    
    就是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然而情形是这样,不但产生天才难,单是有培养天才的泥土也难。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    
    做土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以文艺来消闲,说来似乎有些可笑,但究竟较胜于戕贼他。    
    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而且也有报酬,譬如好花从泥土里出来,看的人固然欣然的赏鉴,泥土也可以欣然的赏鉴,正不必花卉自身,这才心旷神怡的——假如当作泥土也有灵魂的说。    
    解读    
    本文是一篇短小精悍,哲理性很强的杂文。鲁迅在文章中运用了立论和驳论相结合的手法,以正面阐述为主,反面驳斥为辅,阐明了天才与群众、天才与实践的关系,批驳了扼杀天才的几种论调和趋势,正反两面相辅相成,说理透辟,令人信服,而且给人们明确地解答了为什么当时“未有天才”,在未有天才之前应该做些什么,怎样才能做好它等这样一系列渴望解决的问题。正如鲁迅在本文转载时加的小引中所说,这篇文章的“生命”是“确乎尚在”的。    
    文中,鲁迅还运用了大量生动浅显的比喻,使抽象深刻的哲理得到深入浅出的阐发,文章显得通俗易懂,明白晓畅。比如,用拿破仑与士兵的关系,花木与泥土的关系,来说明天才与民众的关系,没有民众就没有天才的道理就不言而喻了。又如,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作比,来说明天才与实践的关系,使人们认识到天才是从实践中产生的,天赋的天才是没有的此外,把胡适等人推崇的“国故”比作“旧马褂”,把“排斥异流,抬上国粹”的人们比作“灰尘”,把脱离民众的“天才”比作一碟子“绿豆芽”,把青年作家的创作比作地上的“嫩苗”,把恶意的批评比作“在嫩苗的地上驰马”等等,比喻新颖贴切,爱憎分明,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卢再彬《鲁迅杂文选讲》


第一部分论雷峰塔的倒掉

    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却见过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然而一切西湖胜迹的名目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却是这雷峰塔。我的祖母曾经常常对我说,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有个叫作许仙的人救了两条蛇,一青一白,后来白蛇便化作女人来报恩,嫁给许仙了;青蛇化作丫鬟,也跟着。一个和尚,法海禅师,得道的禅师,看见许仙脸上有妖气,——凡讨妖怪做老婆的人,脸上就有妖气的,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便将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来寻夫,于是就“水满金山”。我的祖母讲起来还要有趣得多,大约是出于一部弹词叫作《义妖传》里的,但我没有看过这部书,所以也不知道“许仙”“法海”究竟是否这样写。总而言之,白蛇娘娘终于中了法海的计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钵盂里了。钵盂埋在地里,上面还造起一座镇压的塔来,这就是雷峰塔。此后似乎事情还很多,如“白状元祭塔”之类,但我现在都忘记了。    
    那时我惟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后来我长大了,到杭州,看见这破破烂烂的塔,心里就不舒服。后来我看看书,说杭州人又叫这塔作“保叔塔”,其实应该写作“保塔”,是钱王的儿子造的。那么,里面当然没有白蛇娘娘了,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他倒掉。    
    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这是有事实可证的。试到吴越的山间海滨,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怪法海太多事的?    
    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直是一定的。    
    听说,后来玉皇大帝也就怪法海多事,以至荼毒生灵,想要拿办他了。他逃来逃去,终于逃在蟹壳里避祸,不敢再出来,到现在还如此。我对于玉皇大帝所做的事,腹诽的非常多,独于这一件却很满意,因为“水满金山”一案,的确应该由法海负责;他实在办得很不错的。只可惜我那时没有打听这话的出处,或者不在《义妖传》中,却是民间的传说罢。    
    秋高稻熟时节,吴越间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一只,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鲜红的子。先将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个圆锥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着锥底切下,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变成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有头脸,身子,是坐着的,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称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难的法海。    
    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    
    活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解读    
    在文章中,作者将雷峰塔这座镇压之塔作为封建专制和礼教的象征,他借雷峰塔的倒掉,用白蛇娘娘横被法海镇压,而法海最终只能躲在蟹壳里避祸的故事,鞭挞和嘲讽了顽固维护封建物质和横蛮镇压群众的权势者,热情赞颂了敢于反抗、敢于斗争的善良妇女,表达了劳动人民终将战胜压迫者而获得解放的思想,同时也流露出对北京政变的喜悦之情。    
    鲁迅善于从生活中撷取合用的材料,有时说胡须,有时论照相,有时谈镜子……无不深刻地表现了反封建的主题。在这篇杂文中,鲁迅也没有正面议论时政,而是将当时发生的雷峰塔倒掉这一事实随手拈来,作生动的描述、深刻的开掘,既表现了对北京政变的态度,又阐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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