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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念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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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玉卿嫂忽然跃上前,两只手一下箍住庆生的颈子,搂得紧紧的,头直往庆生怀里钻,迸出声音,沙哑地喊着:“庆生——庆弟——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人了,你要是这样,我还有什么意思呢?——庆弟——弟弟——”
庆生一面挣扎,一面不停地闷着声音喊着玉姐,他挣扎得愈厉害,玉卿嫂箍得愈紧,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似的,两只手臂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不要这样——庆生,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肯答应你——我为你累一辈子都愿意,庆弟,你耐点烦再等几年,我攒了钱,我们一块儿离开这里。玉姐一生一世都守着你,照着你,服侍你,疼你,玉姐替你买一幢好房子——这间房子太坏了你不喜欢——玉姐天天陪着你,只要你肯要我,庆弟,我为你死了都肯闭眼睛的,要是你不要我,庆弟——”
庆生挣扎得一脸紫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小指头那么粗,汗珠子一颗颗冒了出来,他用力将玉卿嫂的手慢慢使劲掰开,揪住她的膀子,对她说道:“玉姐,你听着,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疼我的话,你就不要来管我,你要管我我就想避开你,避得远远的,我才二十来岁呢,还有好长的半辈子,你让我舒舒服服地过一过,好不好?玉姐,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抓死我了,我受不了,你放了我吧,玉姐,我实在不能给你什么了啊,我——我已经跟别人——”
庆生放了玉卿嫂,垂头闷闷地咳了一声,喉咙颤抖得哑了嗓,他抱了头用力着自己的头发,烦恼得不得了似的。玉卿嫂僵僵地站着,两只手臂直板板地垂了下来,好像骨头脱了节一样,动都不晓得动了。她的脸扭曲得好难看,腮上的肌肉一凹一凸,一根根牵动着,死灰死灰的,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她呆立了好一阵子,忽然间两行眼泪迸了出来,流到她嘴角上去,她低了头,走向门口,轻轻地对我说道:“走吧,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第一部分(桂林)玉卿嫂(26)
十四
淑英姨娘生了一个大胖娃仔,足足九磅重,是医生用钳子钳出来的,淑英姨娘昏了三天才醒过来,当然我妈又给拖住了。
这几天,我并不快活,我老觉得玉卿嫂自从那夜回来以后变得怪透了。她不哭,不笑,也不讲话,一脸惨白,直起两个眼睛。要不就是低着头忙忙地做事,要不就蜷在床上睡觉,我去逗她,也不理我,像是一根死木头,走了魂一样,蓬头散发,简直脱了形。
到了第四天晚上,玉卿嫂忽然在装扮起来。她又穿上了她那素素净净白白的衣裳,一头头发抿得光光的拢到后面挽成了一个松松的髻儿,一对白玉的耳坠子闪闪发亮了。她这几天本来变得好削瘦好憔悴,可是这晚,搽了一点粉,装饰一下,又变得有点说不出的漂亮了,而且她这晚的脾气也变好了似的,跟我有说有笑起来。
“少爷!”她帮我剥着糖炒栗子,问我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我怎能不喜欢你?”我敲了她一下手背说道,“老实跟你讲吧,这一屋除了我妈,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人呢。”
她笑了起来说道:“可是我不能老跟着你啊!”
“怎么不能?要是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在我们家呆一辈子呢!”
她剥完了一堆糖炒栗子给我吃以后,突然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对我说道:“少爷,要是你真的喜欢我的话,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行啊。”我嚷道。
“我今天晚上要出去到庆生那儿有点事,很晚才能回来,你不要讲给别人听,乖乖的自己睡觉。你的制服我已经烫好了,放在你床头,一摸就摸得到,记住不要讲给别人听。”
她说完忽然间紧紧地搂了我一下,搂得我发痛了,她放了手,匆匆地转身就走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舒服,夜里好像特别长似的,风声、狗叫、树叶子扫过窗户的声音——平常没在意,这时通通来了。
我把被窝蒙住头,用枕头堵起耳朵来,心里头怕得直发慌,一忽儿听到天花板上的耗子在抢东西吃,一忽儿听到屋檐上的猫子在打架,吵得好心烦,连耳根子都睡发烧了。也不晓得几更鼓我才蒙蒙眬眬合上眼睛睡去,可是不知怎么搞的那晚偏偏接二连三做了许多怪梦——梦里间又看到了玉卿嫂在咬庆生的膀子,庆生的两只青白手臂却抖得好怕人。
第一部分(桂林)玉卿嫂(27)
十五
一早我就被尿胀醒了,天还是蒙蒙亮的,窗外一片暗灰色,雾气好大,我捞开帐子,发现对面玉卿嫂的床上竟是空的。我怔怔地想了一下,心里头吃了一惊——她大概去了整夜都没有回来呢,我恍恍惚惚记起了夜里的梦来,纳闷得很。
我穿了一件小袄子,滑下床来,悄悄地下楼走进了后园子,后门栓子又是开的,我开了园门就溜出去了。
雾气沾到脸上湿腻腻的;太阳刚刚才升起来,透过灰色的雾,射出几片淡白的亮光,巷子地上黏黏湿湿,微微地反着污水光,踩在上面好滑。有几家人家的公鸡,一阵急似一阵地催叫起来,拖板车的已经架着车子咯吱咯吱走出巷子口来了,我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可是有一两个的嘴巴上叼着的烟屁股却在雾气里一闪一闪地发着昏红的暗光。我冻得直流清鼻涕水,将颈子拼命缩到棉袄领子里去。
我走到庆生的屋子门口时,冻得两只手都快僵了,我呵了一口气,暖一暖,然后叫着拍拍他的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转过身去用屁股将门用力一顶,门没有闩牢,一下子撞开了,一个踉跄,跌了进去,坐在地上,当我一回头时,嘴巴里只喊了一声“哎呀!”趴在地上再也叫不出第二声了。
桌子上的蜡烛只烧剩了半寸长,桌面上流满了一饼饼暗黄的蜡泪,烛光已是奄奄一息发着淡蓝的火焰了。庆生和玉卿嫂都躺在地上,庆生仰卧着,喉咙管有一个杯口那么宽的窟窿,紫红色的,血凝成块子了,灰色的袄子上大大小小沁着好多血点。玉卿嫂伏在庆生的身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还不住的一滴一滴流到庆生的胸前,月白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庆生的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乌,鬈鬈的发脚贴在额上,两道眉毛却皱在一起。他的嘴巴闭得好紧,嘴唇上那转淡青色的须毛还是那么齐齐地倒向两旁,显得好嫩相。玉卿嫂一只手紧紧地挽在庆生的颈子下,一边脸歪着贴在庆生的胸口上,连她那只白耳坠子也沾上了庆生喉咙管里流出来的血痕。她脸上的血色全褪尽了,嘴唇微微地带点淡紫色。她的眉毛是展平的,眼睛合得很拢,脸上非常平静,好像舒舒服服在睡觉似的。庆生的眼睛却微睁着,两只手握拳握得好紧,扭着头,一点也不像断了气的样子。他好像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毛躁,好像一径在跟什么东西挣扎着似的。
我倒在他们旁边,摸着了他们混合着流下来的红血,我也要睡下去了,觉得手上黏湿湿的,冷得很,恍恍惚惚,太阳好像又从门外温吞吞地爬了进来似的。
十六
我在床上病了足足一个月,好久好久脑子才清醒过来,不晓得有多少个夜晚我总做着那个怪梦——梦见玉卿嫂又箍着庆生的颈脖在咬他的膀子了,鲜红的血一滴一滴一滴流到庆生青白的肋上。
第二部分(桂林)花桥荣记(1)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黄天荣的米粉,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爷爷是靠卖马肉米粉起家的,两个小钱一碟,一天总要卖百把碟,晚来一点,还吃不着呢。我还记得奶奶用红绒线将那些小铜板一串串穿起来,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指着我说:妹仔,你日后的嫁妆不必愁了。连桂林城里那些大公馆请客,也常来订我们的米粉。我跟了奶奶去送货,大公馆那些阔太太看见我长得俏,说话知趣,一把把的赏钱塞到我袋子里,管我叫“米粉丫头”。
我自己开的这家花桥荣记可没有那些风光了。我是做梦也没想到,跑到台北又开起饭馆来。我先生并不是生意人,他在内地是行伍出身的,我还做过几年营长太太呢。哪晓得苏北那一仗,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慌慌张张我们眷属便撤到了台湾。头几年,我还四处打听,后来夜里常常梦见我先生,总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经先走了。我一个女人家,流落在台北,总得有点打算,七拼八凑,终究在长春路底开起了这家小食店来。老板娘一当,便当了十来年,长春路这一带的住户,我闭起眼睛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来了。
来我们店里吃饭的,多半是些寅吃卯粮的小公务员——市政府的职员喽、学校里的教书先生喽、区公所的办事员喽——个个的荷包都是干瘪瘪的,点来点去,不过是些家常菜,想多榨他们几滴油水,竟比老牛推磨还要吃力。不过这些年来,也全靠这批穷顾客的帮衬,才把这爿店面撑了起来。
顾客里,许多却是我们广西同乡,为着要吃点家乡味,才常年来我们这里光顾,尤其是在我们店里包饭的,都是清一色的广西佬。大家聊起来,总难免攀得上三五门子亲戚。这批老光杆子,在我这里包饭,有的一包三年五载,有的竟至七年八年,吃到最后一口饭为止。像那个李老头,从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他“李半城”,说是城里的房子,他占了一半。儿子在台中开杂货铺,把老头子一个人甩在台北,半年汇一张支票来。他在我们店里包了八年饭,砸破了我两打饭碗,因为他的手扯鸡爪风,捧起碗来便打颤。老家伙爱唱《天雷报》,一唱便是一把鼻涕,两行眼泪。那晚他一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吃得精光,说是他七十大寿,哪晓得第二天便上了吊。我们都跑去看,就在我们巷子口那个小公园里一棵大枯树上,老头子吊在上头,一双破棉鞋落在地上,一顶黑毡帽滚跌在旁边。他欠的饭钱,我向他儿子讨,还遭那个挨刀的狠狠抢白了一顿。
第二部分(桂林)花桥荣记(2)
我们开饭馆,是做生意,又不是开救济院,哪里经得起这批食客七拖八欠的。也算我倒霉,竟让秦癫子在我店里白吃了大半年。他原在市政府做得好好的,跑去调戏人家女职员,给开除了,就这样疯了起来,我看八成是花痴!他说他在广西容县当县长时,还讨过两个小老婆呢。有一次他居然对我们店里的女顾客也毛手毛脚起来,我才把他撵了出去。他走在街上,歪着头,斜着眼,右手伸在空中,乱抓乱捞,满嘴冒着白泡子,吆喝道:“滚开!滚开!县太爷来了。”有一天他跑到菜场里,去摸一个卖菜婆的奶,那个卖菜婆拿起根扁担,罩头一棍,当场打得他额头开了花。去年八月里刮台风,长春路一带淹大水,我们店里的桌椅都漂走了。水退的时候,长春路那条大水沟冒出一窝窝的死鸡死猫来,有的烂得生了蛆,太阳一晒,一条街臭烘烘。卫生局来消毒,打捞的时候,从沟底把秦癫子钩了起来,他裹得一身的污泥,硬邦邦的,像个四脚朝天的大乌龟,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掉到沟里去的。
讲句老实话,不是我卫护我们桂林人,我们桂林那个地方山明水秀,出的人物也到底不同些。容县、武宁,那些角落头跑出来的,一个个龇牙咧嘴,满口夹七夹八的土话。我看总带着些苗子种,哪里拼得上我们桂林人?一站出来,男男女女,谁个不沾着几分山水的灵气?我对那批老光杆子说:你们莫错看了我这个春梦婆,当年在桂林,我还是水东门外有名的美人呢!我替我们爷爷掌柜,桂林行营的军爷们,成群结队,围在我们米粉店门口,像是苍蝇见了血,赶也赶不走,我先生就是那样把我搭上的。也难怪,我们那里,到处青的山,绿的水,人的眼睛也看亮了,皮肤也洗得细白了。几时见过台北这种地方?今年台风,明年地震,任你是个大美人胚子,也经不起这些风雨的折磨哪!
包饭的客人里头,只有卢先生一个人是我们桂林小同乡,你一看不必问,就知道了。人家知礼识数,是个很规矩的读书人,在长春国校已经当了多年的国文先生了。他刚到我们店来搭饭,我记得也不过是三十五六的光景,一径斯斯文文的,眼也不抬,口也不开,坐下去便闷头扒饭,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饭的当儿,他才欠身笑着说一句:不该你,老板娘。卢先生是个瘦条个子,高高的,背有点佝,一杆葱的鼻子,青白的脸皮,轮廓都还在那里,原该是副很体面的长相;可是不知怎的,却把一头头发先花白了,笑起来,眼角子两撮深深的皱纹,看着出很老,有点血气不足似的。我常常在街上撞见他,身后领着一大队蹦蹦跳跳的小学生,过街的时候,他便站到十字路口,张开双臂,拦住来往的汽车,一面喊着:小心!小心!让那群小东西跑过街去。不知怎的,看见他那副极有耐心的样子,总使我想起我从前养的那只性情温驯的大公鸡来,那只公鸡竟会带小鸡的,它常常张着双翅,把一群鸡仔孵到翅膀下面去。
第二部分(桂林)花桥荣记(3)
聊起来我才知道,卢先生的爷爷原来是卢兴昌卢老太爷。卢老太爷从前在湖南做过道台,是我们桂林有名的大善人,水东门外那间培道中学就是他办的。卢老奶奶最爱吃我们荣记的原汤米粉,我还跟着我们奶奶到过卢公馆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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