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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5-青狐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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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小六儿吞声饮泣,淅淅沥沥到天明。而米其南一会儿熟睡如死猪,一会儿一头冷汗,一会儿浑身发抖……他又几次萌发了动用剪刀的念头,终于未果。他发现,爱文学是真正的病,爱文学比“搞文学”可怕多了。“搞”文学的人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爬格子,要准备稿纸墨水钢笔钉书钉还有信封和邮票,要和邮递员、编辑、评论家和领导打交道,要吃饭拉屎洗澡扫地与配偶云雨成欢,要从事许多非文学事务,他们其实牛皮不到哪里去。而某些爱文学者视一切非文学物件如寇雠,甚至视“不搞文学者”不懂文学者如杀猪杀人的屠夫,他们她们哼唧唧地做爱前后唠叨不已,牢骚不已,酸文假醋不已,最后恼了,暴怒不已。


《青狐》 第三部分《青狐》 第六章(1)

    往后的岁月里米其南还发现:有一两名爱学样也爱炫耀自己的后天另类选择的“精英”,拼命表现自己的郁闷与忧思,表现自己与父兄毫不相干与社会背景毫不相干,与海外同胞一样地原汁原味;他们听了一个在解放区流行起来的“搞”字也会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听了“搞文学”“搞创作”这样的把搞字与高贵的神圣的文学创作连缀起来的短语,他们的感觉就像自身与文学同时被硬梆梆地**(语出《红楼梦》)了一样——说不定会一剪刀真的把不知是谁的家伙剪干净。    
    真正新的历史时期开始了,米其南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汤锅里拔净了羽毛的公鸡,当然也没有了冠子,没有了尾巴,没有了翅膀,没有了爪子,至少是没有了爪尖。他不再在意只有乳臭未干的孩子才会计较的善良、纯洁、理想、诚实和花一样的火一样的浪花一样的爱情。他的两篇“天鹅之死”式的“上辈子”的“遗作”发表了,无人注意。大家都在一股脑儿写文革的伤痕,最多加上对历史上的极左的反思。人们关注的是恢复现实主义传统,与时代与党的中心任务同步。犁原说起他的两篇“新作”(其实是旧作新发表)评论有四个字:莫名其妙。最开放最慈祥的文学领导的艺术眼光如此,米其南还有什么不踏实的呢?    
    他更知今是而昨非。这二十年太亏待自己了,一事无成两鬓霜,而且不仅是二十年,从打出生他就没有好好待过自己,他没有为自己奔走过经营过,他没有为自己存储过捡敛过,他没有好好地吃过喝过抱过干过。他从小那么聪明那么俊秀那么招女孩子待见,如果他不是那么傻,如果他早赶上思想解放观念更新,他起码搞上一打女子了,也不枉活一世,他如何至于兴起自宫之念!他已经失去了青春,失去了俊秀,失去了生猛,然而他多了一层悲剧涂抹的动人颜色,多了一种沧桑老辣,多了一种狠毒的实惠。他要名,他要利,他要风头,他要通过自己的名利风头沧桑感悲剧色彩,他要通过逝去了的青春和男人的苦难的魅力征服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博得她们的眼泪,更博得她们的身体。由于他俊秀有余而雄健不足,他热衷于人高马大的女人,从这种征服和嬉乐中克服他与生俱来的缺陷,满足他的过于亏损了的生命需求!    
    天可怜见,他太亏了,他正在往回找,虽然已经找不回多少来了。这时有一个政治性的口号,叫做把因文革而失去了的时间找回来,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往回找的,把不仅因了文革,更是因了反右而失去了的最好的年华弥补回来。他发展到了追求数量的程度。他的初次得手是与一名女编辑,那位编辑的父亲是一位高级知识分子,她有机会看过许多“内部资料”影片,看过许多暴露的镜头,其中有一个法国电影,表现原始人的生活,原始人赤裸着全身,可以到男女家伙儿的特写镜头。为放映这些该死的滴零耷拉层层深入的器官,主管电    
    影工作的一位副部长,一位著名的老革命文艺家受到了党纪处分。而有幸受到这一类电影毒害的天之骄子们,已经忙于实践“性”的解放。她的举动还不如她的语言更令米其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她张口快感闭口高潮,张口弗洛伊德闭口床上功夫,张口《玉女经》闭口《肉蒲团》……他如闻天外魔音,如见峨嵋佛光,才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楼上有楼,室中有室,生活之外还有真正的生活,欢喜之外有大欢喜。    
    女编辑问:“你读过《海明威传》吗?”米其南摇头,并做闻海明威之名而全没有觳觫之状。女前卫叹道:“你好好看看,你再看看中国,中国已经没有男人了,中国的男人早已经骟过了,自打宋朝,就骟得差不多了。”    
    “你会跳的士高吗?”女士突然发问。    
    女士跳起的士高来,“关键是提胯,”女士说,提着胯让米其南欣赏,摆着胯让米其南心荡神迷,米其南这才知道女人的胯有那么辽阔,那么曲折,那么充实伟大,那么解馋过瘾。米其南无师自通地认定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矜持,要拿着一股子等着你求我要我,等着你急不可耐抓耳搔腮奇火燎心的劲儿。终于,他浅浅地一笑,把她搂过来了。    
    第一次得手使米其南内火如焚,他烂嘴角,烂眼边,嘴唇干燥脱皮,脱了皮复原,复了原再干燥,再脱皮。他皮肤搔痒,淋巴肿胀,从早到晚地喝水,他不能自已。而女士到南方参观特区的最初建设叫做“三通一平”去了。    
    他迫不及待地见到女性就讲自己的苦难史,他用的是雨果写作《悲惨世界》的口气。他被剥夺了一切。他低下了自己的高贵的贵族的头颅。(从前人们纷纷是贫农,现在人们纷纷是贵族了)人们不仅批判他而且污辱他的父亲母亲姐姐弟弟。他吃不饱饭,全身浮肿。他挨了造反派的毒打,打折了肋骨。他推着运石灰石的车落到了生石灰坑里,他被一块板子绊住了,他的保住性命是一个奇迹。他得了传染病,被送到隔离病房,三天没有人过问。医生来到时他已经被认定断了气。他在太平间里住了一夜,他是被冻醒的……    
    不需要讲下去了,对于那些文雅的,善良的,热爱文学,富于爱心,高贵而又慈悲的女人来说,讲到进太平间就足够了,她们定会在这个时候抱住你哭泣起来。再经过一个悲哀的与小心翼翼的过程,你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性爱记录,你又得到了新时期新形势给你的些微补偿了。    
    对另一些相对粗犷的,健康的,虎背熊腰,大胆泼辣的女子,米其南则采取另类的策略。他根本不理她们,他一直撇着嘴,蹊翘着鼻子,目空无人,不可一世。然后他用粗鄙的污辱女性的语言和另一些男人谈论异性,当着女性这样说话,别的男子吓坏了,而米其南益发放肆,如入无人之境。这时,那个膀大腰圆,风骚泼辣的女子受不了了,悻悻然了,拂袖而去了,米其南转身陪下笑脸,大骂自己失言失态,并且分析说,自己的膨胀与放肆其实正是自卑心理的表现,大男子主义的言语正是小男人心态的窘态毕露,全中国全世界的男人敢于承认这个事实的只有他一人而已。男人有的是精液,而女人有的才是力量,这是印度的一句名言。    
    他知道他已经拿下来了。拿下,办了!他的长期被压制的生命终于焕发光彩,他的长期被冷冻了的身体,终于燃烧烈焰。在每次淋浴的时候,他甚至冲着自己的家伙说:“太委屈你了,你也该翻翻身了。”    
    于是,哼哼唧唧,小鼻子小眼,善于背诵文学通俗名句的妻子,就成了他的生命狂喜的障碍。    
    应小六儿的要求,钱文找了米其南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向他发出了劝诫和警告,钱文的逻辑是,他无意与米其南讨论中国的性道德、性文化、性风俗问题,他也不想预见二十年后、五十年后、四百年后中国人的性观念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希望米其南珍惜新时期带来的可能,写一点,再写一点,把该写的能写的写出来。他还希望米其南能够平安,与未成年的少女的“胡来”有可能,不管对不对,确实有可能把他送到劳改队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文革前,他至少会送去劳动教养。这事情发生在文革中,他可能被枪毙。何况姓焦的少女是有背景的,她的叔爷爷就是紫罗兰的干爹。    
    米其南激动得竟然发起抖来。但是他坚持说是焦少女主动提出要求的,焦少女捂住自己的脸说是对他米其南何等地佩服何等地神往,她的脸孔红得耀眼,她不是要求那个能够是要求什么呢?


《青狐》 第三部分《青狐》 第六章(2)

    “钱文,我是个人,两条腿的活物:人,我不知道怎么样对一个佩服你崇拜你的少女表达我的感谢,我不能让捂着脸向我诉说衷曲的她再捂着脸走出去。我怎么办?请问一个男人怎么样表达他对一个异性的感动和欣赏和膜拜呢?如果该杀我的话,请人民政府杀掉我吧。如果该骟掉我的话,请法医给我做我们的祖先给司马迁做过的古老手术吧。咱们中国文化干这个买卖是驾轻就熟。钱文我要告诉你,1960年我曾经决定剪掉我的生殖器,我已经下了剪子,如果不是剪刀太钝,我已经是太监了。我受够了自己的苦。我不受了。如果,该剥夺我的写作的权利的话,我可以从此一个字也不写。我也可以被枪决,当时不是,倒是现在,我觉得我也许真正够得上十恶不赦的右派了。不错,我脑子里只剩下了反动思想,腐朽意识,下流欲望……除了一个没有剪断的家伙以外,我还有什么?我不能够在那样一种情况下拒绝一位脸孔红艳燃烧的少女,即使骟过了我也还会抱住她,我一定会做一切,下作的淫荡的一切,比已经做的还要让你恶心,你明白了吧……”说着说着,米其南哭了起来。    
    钱文费了很大力气控制自己,听了米其南的话,他没有发起抖来。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黑洞,他是太幸福了,还是太讨厌了,他是太义理了,还是太可恶了呢?    
    青狐更加喜欢杨巨艇了。污水泼过,仍有真正的明亮在。一个男人长着雄狮般的头颅,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和高大的身躯,她喜爱这样的人远远胜于瘦小枯干、溜肩驼背、贼眉鼠眼、尖耳猴腮。一个男人忧国忧民、心连广宇、语言有力、思想闪光,她喜爱这个远远胜于一个名为男子的人的小头小脸、鼠目寸光、斤斤计较、嘀咕磨唧、萎琐窝囊。她也喜爱杨巨艇的微笑,这个笔扫千军如卷席的人,这个气吞山河的骄傲的人,见到女人和儿童就会显出冰雪在阳光下溶化般的笑容:不仅是慈祥,不仅是和善,也不仅是甜蜜,而且是孩子般    
    的纯真,是天使般的圣洁,是情人般的或者更正确一点说是亲人般的眷恋。山一般的杨巨艇见到了妇人与孩子就就变成了柔弱的水。这是奇迹。这是飞翔。这是大爱。在一个如鲁迅说的盛产专门向女人与儿童瞪眼的孱头的国度,因为有了杨巨艇而使挑剔的永无顺心之日的青狐感到了更多的美丽和希望。是的,世界上有厚颜无耻,更有力不从心与失之交臂;然而同时世界上的美丽并没有灭绝,世界上的善良并没有灭绝,世界上的真诚也并没有灭绝。是的,有许多鼠辈,不仅李秀秀是鼠辈,她卢倩姑其实也是鼠辈最多是兔辈。然而毕竟世上还有狮虎,还有鹰隼,还有鲸鲵。杨巨艇不够也罢,他沾点边,他提点气,他让人抖擞那么一两下,她让久已不做梦了的青狐又做起了梦。青狐连续得了一些稿费,她完全没有过这种四面八方汇钱来的生活,这对于几十年没长过工资的她来说简直是神奇魔法,是最好的意义上的“天花乱坠”。天花就是人民币,天花就是钱啊,人民币四面八方地坠到了她这里,如盛开的花朵下起了丝路花雨。这一年甘肃歌舞团排演了一部大型舞剧,名叫《丝路花雨》,取材自敦煌石窟里的壁画,有反弹琵琶,有千手观音,舞剧大获成功。“丝路花雨”一词使她想到了自己的稿费。她的创作与甘肃的舞蹈一样兴旺。    
    她咬了咬牙,到旧货收购处卖掉了木床和一张变了形的压合板饭桌,又把当初从机关仓库借来的一张三屉桌、两把一溜歪钭的木椅和一个缺胳臂少腿的衣架奉还给总务处。总务处的人感到奇怪,因为他们的家具从来都有出无进。青狐也还有点依依,这几件家具她用了二十多年!她的最得意的两件花衬衫,一件黑裙子都在衣架上挂过。她全家的东西都在衣架上挂过。最不可思议的是1975年春节前,她搞大扫除,站在两层椅凳上用绑着竹竿的扫把扫屋顶上的耷灰,她不知怎的一晃悠,从椅凳上掉了下来,额头撞在了衣架钩上,撞出了一个洞,渗血不止。她吓坏了,心想撞到太阳穴上了,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那一刹那她甚至想到了自己的墓志铭:“这里埋着一个女性:白日做梦,一事无成,心比天高,纯粹饭桶。”    
    她被送到医院急诊,剃掉一撮头发,缝了两针,消毒时候她因为疼痛两眼发黑,血压的收缩压降到70以下,给她吸了氧。这个沾过她的血的衣架就这样变成了几根废木头,灰溜溜地,再无任何意义地离开了她。那萎琐的生活就这样告别了吗?而与黯淡的生活同时逝去的是她的青春,她的梦,她的花一样的年华,她的傻*一样的天真。往者已矣,而傻气依然,无着依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闷闷落落依然。她买来了全新的软床,买了一张崭新的包括六个抽屉和一个小柜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绿绒底色的大玻璃板。她咬了牙再咬牙,她脸红心跳地买了一个能够旋转的皮软椅和两个单人沙发。她觉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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