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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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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些惧怕与这少年对视。可他躲不开那目光。
那般熟悉的目光,倔强、固执,却清澈。
“你,你是她……”柳南庭猛然悟到了答案,却说不出来。
柳淳的目光却狠狠一抽,握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突然掉转刀身将柳南庭推开,弯下腰大声咳了起来。但他的眼仍在盯着他,目光小兽般的凶恶。
柳南庭没来由地退了一步。
柳淳却没有逼上去。他已咳得站不住,抓着胸膛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答,应过阿娘,我刚刚应该,杀了你!”他咬牙道,“自家人?二十年前你们就已不当她是自家人,现在倒来,讲这话,羞也不羞?”
他吸了口气,撑着刀摇晃着想要再站起来,“枉阿娘,一再的容忍,甚至去世前,还……”他目光暗了下,随即又亮起,看向柳南庭身后的宅子,“我不是来寻你们麻烦的,只是听见……”他话音突断,急提刀护于胸前。便听有什么东西砸在刀身上发出“当”的一声大响,柳淳被撞得连退数步摔倒在地,弯刀脱手而出,“叮”地插进墙里。
“还等什么?”宅子里有人低叱。
柳南庭一震,急步冲上前去。就见少年倒在那儿,双手紧紧揪着胸前衣襟,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即使是光线昏暗,也看得清他嘴唇泛出的死青色,竟不像受了伤,而是某种可怕的病症。柳南庭不禁停了脚步,目光微转,看见少年因痛楚而扭曲的眉宇之间那隐隐的执拗。
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执拗。
柳南庭眼角又跳了下。倏地一道犀利掌风自旁侧逼来,他急忙反腕相迎。来者却不与他相对,身形一晃,闪到了那少年身侧,探臂将少年抓起搭到了背上。柳南庭低叱一声,涌身上前。这下他已看清来人是个装束奇特的瘦削老者,灰色的瞳子里更多的是焦急和担忧。
这老人看起来岁数不小,武技却高得出奇。他一手扶了少年,却仍将柳南庭逼得无法靠前。单掌劈出数道厉风,趁柳南庭错身避让的刹那,身形一摇已上了墙,回身凌空三指,便听宅内传出沉闷哼声。那老人森然一笑,又斜睨向柳南庭:“枉少主视你作长辈,百般退让,却落得如此地步!武林第一世家,哼哼,不过是只懂得欺负女人与孩子罢了!”他恶声一啐,抱了少年转身掠入黑暗之中。
柳南庭仰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墙头,不知怎地竟没了追下去的念头。他站在原处低低叹了口气,抬眼瞥见仍插在墙中的弯刀,便过去将刀拔出。
狭长刀身明净如镜,像许多年前一样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柳南庭看着刃上自己的脸孔,不自禁地忆起旧日光阴。那时他还年轻着。他和其他的兄弟一起,为了这柄家传名器明里暗里的较劲儿。不想最后得到它的,却是柳家那一代最小的女儿,他们宠爱至极的九妹。这个闺名南玉的妹妹明丽纯净聪慧而执拗,当她的哥哥们一心修习着家传刀法以期得到长辈认可时,她却剑走偏锋,以一套专破流火刀的破火刃法,将这柄美丽锋锐的流云旋接在了手中。
那一年的柳家还是整个南武林最大的世族。那一年的传刀之典让这个未曾在江湖中走动过的姑娘骤然间成了无数少年侠士心里眼里的焦点。那一年的江湖暗潮汹涌,各世家门派,包括柳家在内,头一遭联合在一处,蕴酿着对南疆天露魔宫的一场决斗。也正是那一年,天露宫当任的少主重渊无声无息地潜入了中原,一些人探知了他的行踪,猜他定是为了阻止这场正道人士蕴酿的计划而来。众豪杰侠士因而纷纷行动,意欲将这还未成气候的敌人截杀。十数次冲突交锋,最终,截杀未能成功,魔宫少主亦未能接触到计划的核心。
重渊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旁的人庆幸着没有被他夺去什么,却没有人想道,他到底还是带走了一样东西,也留下了一样东西。直到三年后,当天露宫与中原武盟在海州正面相对,两方才惊觉,彼此最为看重的两个人——中原少年们爱慕着的南玉姑娘与天露宫即将承宫主之位的少主重渊,居然早已相识并相爱了!
这个事实令所有人震惊,天露宫和中原武林,彼此都觉得这是莫大的耻辱。他们费尽心思地猜测着爱情的来历,然后想尽了一切的办法要拆散他们。
然而在他们那个年纪,爱情就像一团腾腾的烈火,世俗道义、流言、长辈的苦口婆心或周遭人的鄙弃,一切的一切,都不能阻挡这火焰的燃烧。只要能在一起,他们甘愿放弃一切。
而他们也真的放弃了一切,悄悄的避隐去了某个偏僻的地方,专心着自己的生活。在他们的身后,失去宫主继承人的天露宫不得不退回了南疆;中原武林好不容易达成的盟约瞬间崩溃。为给武林人一个交代,柳家自承教女不严以至中原武林颜面尽失,甘愿退离江湖,再不管武林事。然而背地里的谩骂与流言却始终响在柳家人耳边,令他们时时刻刻清楚记得当年的耻辱。十数年如一日。
如今,她却说她不恨。
——你又凭什么来恨呢?
柳南庭狠狠抽了口气。你是不恨的。可是柳家上下数百口人呢,也能够不恨的么?
哪怕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也还是……柳南庭猛地哆嗦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瞬间溜过,留下又深又长的痕迹。他狠狠甩了下头,强迫自己宁定了神色,才提刀返回宅子。
片刻之后,挖掘之声又响,却是比之前更闷了,也更小心了。
三、古刹堂
天黑得很早,刚刚申时,室内已掌了灯。屋子中央的小火盆烧得正旺,外面腾腾的喧闹声衬得室内安静而温暖。柳淳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对面闭目静坐的老人。
他像被针扎了似地自床上弹起来,瞪大眼惊叫了一声“述爷?”随即干笑道;“您怎地又,来了?”
老人张开眼,板紧的脸上似有怒意,眼中却尽是喜色,“老奴若不来,少主还有命在么?”
柳淳按着胸膛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种治病的功夫耗损过大,辛苦您了!”
“这种程度的损耗,老奴还吃得消!”述爷透了口气,语含欣慰,“只要少主愿随老奴回去,老奴就是拼尽这一身修为,也必要保少主平安……”
“一个月!”柳淳突兀地打断他,语调突然变得异常生硬,“没有药,以您的修为,最多只能压制一个月。”
老人面色骤变,盯了他一阵,才沉声道:“不管怎样,我也不会任你再去胡闹!”见柳淳一脸不屑,又淡淡续道:“我封了你的内息。你那点小伎俩就省省吧!”
“啊?”柳淳叫出声来。默察之下,果然是内息尚在,却无法汇聚。“封息之术?”他苦笑道:“述爷,您当我是犯人么?”这封息之术原是天露宫中用来惩戒门人的手段,非精通者不得擅用,否则稍有差池,被施术者便是武技尽失的下场。
“再歇一天,我们就动身。”老人只应了一句,便闭了眼不再理他。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述爷却突然觉得不妥。太静了,柳淳可不该是这样安静的小子。他张眼去看,果见柳淳正盘膝坐在床边,苍白脸孔上正有一片异红浮动不休。他竟是在硬提内息冲撞封禁之术。
老人急冲到床前,狠狠拍开少年互抵的双掌:“硬解封断是要伤损经脉的,你不要命了么?”
柳淳透了口浊气,抬眼笑了笑,喘息道:“劳烦您了!”口气却一点都不见歉意。老人皱皱眉,也不说话,只管抬手抵上他胸膛,以真气替他导顺内息。
之前为柳淳治病时精力损耗过大,此时就更觉吃力,几息之间,老人脸上便已满是汗水。柳淳目光闪了闪,又轻声道:“对不起,述爷。对不起!”他的语气有些古怪,述爷微微一愣,却就在此时,少年突地伸手扣住他腕脉,左手点指他胸口檀中。沛然真气登时脱出老人掌控,自腕脉处泄出,沿少年体内贯去。
不过眨眼间,真气已于柳淳体内兜转数圈。就见他脸色变幻,眉间大有痛色,手下却毫不放松,一双眼更是愈发明亮。老人这时才明白那声“对不起”的真正含意——原来刚刚只是假相,柳淳真正要的,是借他的内力来打通封断,重开内息。
可这种借他人之力强解的法子虽能很快脱缚,却要比自解封断更为伤身!你怎地这般执拗啊?述爷暗憾,却苦于被真气回循之力牵制而脱不得身。正急着,身上力道陡泄,脚下一软,便朝前直撞过去。
柳淳伸手扶住老人,顺势点过他胸前穴位,然后让其靠坐在床边。他利落地跳下地,立正身子,朝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阿淳又骗您了!下回不敢了!若再犯,任您随意处置!”他一脸浑不在意的轻快笑容,又抱拳深深一礼,便转身跑掉了。
哪里还会有下回!老人闭上眼,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似的难受。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在离开南疆时,述爷就已经知道了,可他还是想试着扭转。就像二十几年前,他也曾试着阻止的那场爱情一样。
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忽又听门被“砰”地推了开,柳淳的声音自门前传来:“忘了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述爷先是一喜,随即却是悚然一惊,“自然是听见你与人交手之声寻到的!”老人故作镇定地道。“为何要问这个?”
“哦!”柳淳点点头,转身又走掉了,丝毫没发现述爷陡然变得灰败的脸色。
天虽已黑漆漆的,但申时未过,也还算不得晚上。清晨时下的雪到了下午掺进了细雨,纷纷扬扬的,一直到天黑也未停。这会儿,整个小镇都拢进了一层晕黄的光线里。街路泥泞不堪,滑溜溜的难以落脚。柳淳出了客栈,沿街而行,转了两个弯,就看见了商号簇新的琉瓦在灯下映出的闪光。
院门前仍挤满了人,不过比前一日见时更吵闹了许多。据说今天收购要早结,而明天的收购则是最后一天,所以人们都拼命在往前挤。就见宅门大敞着,几盏大油纸灯下,众伙计里外忙个不停。门内有个人撑了伞站定,身形高大,却是柳南庭在盯着。宅院旁便是那夜走过的街道,此时正有人来往,不见阵法发动的迹象。
柳淳挤进人群,溜入那条街,往前行了一段后,算算已过了正堂的位置,便停下来退进墙体的阴影里。这片街上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呆立在墙下的少年。左右探看了片刻,他脚下轻点,烟似地飘过墙头,落地后便即溜进墙下阴影,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
这座三进的大宅是由前后主宅及之间的两栋侧宅组成。大户人家会将侧宅辟出用做仓库,而柳淳所藏身之处,也正是在柳家存放皮货的侧宅附近。此时便听宅内一片忙乱,大概是在搬运货物。
见左右无人,柳淳伏低身子往后宅溜去,经过一条短廊时,能看见中庭通亮的灯火,许多伙计来回奔跑忙碌。不在中庭,那便是后院了,或者,宅子里面?闪念间已到了后宅,只见二楼灯火通亮,有人影晃动,一楼却是暗着的。他溜到一扇窗下,听出室内无人,便推开窗钻了进去。
借着灯光,却发现室内竟只有个大土堆,再无其他。柳淳大感好奇,绕着土堆转了一圈后,恍然明白他们建这大宅,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将掘出的泥土都在堆在空房间里。
房间没有门,只有个象征性的门框,外面是昏暗的走廊,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柳淳正要出去,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震感,耳边依稀有“哗啦”一声闷响,然后是某处有人低低惊呼,随即就见走廊尽处几点灯火匆匆掠过。灯光消失的方向该是某个房间,但柳淳看不见更多的光亮。这时又有一盏灯自那个方向跑出来,隐隐传来呼喊声道:“快去喊三爷进来……又塌了……”之后便听见中庭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混乱。过了片刻,又几点灯光一闪而入,有柳南庭不耐烦的声音道:“早晚得把房子搞塌……”
见那些灯光一律是去往后院的,柳淳便溜进对面房间,稍稍开了窗往外看。就见这后宅背面果然有片房与其相连,那房子极矮,不过半丈来高,没有窗户,只有贴着地面部分有数个长方形孔洞射出细微的光线。看样子,这矮房根本是建在地下的。
柳淳屏息听了片刻,便跳到院中伏身朝那矮宅掠去。
到了近处,才发现只是为了遮掩一个极大的方坑而搭的棚子。方坑深达两丈左右,长宽与棚子相当,底部正中挖有一个倾斜向下的洞穴,洞口左右搭建有简单的木架。架上挂着灯,连同周遭坑壁上的油灯,将底下映得通亮。洞内有人在搬运伤者和废土,沿着一条向左直抵宅门的斜坡不停进出。柳南庭站在斜坡一边,满脸不耐烦。与他一同的还有四人,当中一个青袍老者站在坑道入口处,正探头往洞内瞧,另三人目光不是瞧着洞口便是来回扫视进入的仆人,神情颇复杂。
柳淳看出这四人都是江湖人,单凭其衣着与气度,大约还是些有名望的。想必昨夜在暗处偷袭自己的,就是他们中的某个。却不知这么样几个人,聚在这漠北荒冷之地偷偷摸摸地凿洞,究竟是想干什么!
正自猜测,忽听底下柳南庭语气不善地道:“半月里就塌了三次,是不是要把我家的伙计都砸光才算完?”柳淳忙收敛了神思,重又靠到窗前往下细看。
“怎么,三爷莫不是认为我等故意为之?”说话的中年人短衣装扮,斜眼看着柳南庭,一张长脸神情阴笃,“这等难事本就不该是寻常伙计来做。三爷且莫忘了当初可是你家大爷主动寻来,说愿提供一切以达成此行的!当然,话说回来,当年若非你家九丫头那般不知耻……”
“李衍!”柳南庭怒吼,“你再……”“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都急。挺大的人,总为这点旧事吵嚷,羞也不羞?”旁边那青袍老者抬头出声喝止,他面目方正,虽年纪不轻了,举止间却仍透着不容小视的气魄。“且先回房,再想办法也不迟!”老人重重吐了口气,似不愿夹在那两人中央,转身朝出口行去。
“这二十年之期还有几日便到了头,那魔宫的小主子必是为此而来。我真有些担心能否成事了!”另一个穿蓝锦袍的人看着那洞微微叹息。旁边棕色长袍的大汉斜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怎地总是如此?缩头缩脑,没甚出息!”也不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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