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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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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用淡墨水写的,有几个错别字。
鱼津喜欢读上条信一的来信。每次上条来信,他的眼光总是一直盯着它。看着看着,上条那无法言喻的朴素的情感象一股暖流似地传遍全身。
每次到了泽渡,他就去上条家,坐在阴暗的炕边,喝着主人招待的茶,尝尝咸菜。那冰冷的吃了牙齿都会发酸的咸菜,具有别的地方尝不到的独特风味。这风味此刻就从那字体歪歪斜斜的信纸上飘出来了。
鱼津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在“今年的雪一定很多”这一行字上。就在这一行里,可以清楚地看出上条对穗高山的知识比谁都丰富。既然上条说今年雪多,那今年一定多雪。不管怎样,上条已经把行李搬到了德泽客栈,这一下放心了,可随时出发。
剩下的是钱的问题。一想到钱,心情就有点不舒畅。本来指望年终奖金,可是奖金早已在这两天没有了。并不是花在吃喝上,也没买过什么东西。只是到了岁末总得偿清债务啊。细细一算,到手的钱只剩下一千二百元①,鱼津不觉大吃一惊。凭这一星半点儿钱,连去穗高山的火车费都不够。
①按当时即一九五五年的汇率,一千二百日元约合人民币八元。
筹备登山费用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预支工资。这以前鱼津也预支过好几次,已是老资格了,用不着装什么面子。为难的是这次还要请求提前休假,所以总觉得不好意思。
公司按历年的老规矩,到了二十八日,工作就告一段落,可是今年因为有许多工作到了十二月份才一齐拥来,所以规定所有职员一律上班到二十九日。而鱼津却很想在二十八日晚上离开东京。这就得请一天假。
请求预支下月工资,而且唯独自己一个人希望提前一天休假,这怎么说也是过分的要求。鱼津从昨夭起就一直想大胆地向常盘大作提出来,可是始终开不出口。
鱼津把上条的来信放进抽屉,然后壮着胆子走到正在批阅文件的常盘大作身边。
“经理!,
听到鱼津的招呼,常盘抬起头来,似乎在问:“什么事?”
“想请您盖个章,好预支工资。”
常盘的眼光又回到自己桌前的文件上,翻了一页,然后将右手伸进西装背心口袋,摸出个小小的图章金子,不声不响地把它放到桌子边上。一鱼津拿了图章回到自己座位上,在写好“预支工资”的发票上盖上常盘的图章,然后又把它送还给常盘。
“谢谢啦。”他把图章放回到桌子上,然后公事公办,把传票拿给常盘看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预支吗?”
“是的。”
常盘把图章放进背心口袋,眼光依然没有离开文件。
“经理!”鱼津叫道。
“请假,是吧?”常盘抢先说。一言点穿,妙极了!
“是的。”
“登山?”
“是的,我很想二十八日晚上出发。”
于是,常盘的眼光离开文件,并把它放进抽屉里,说:“只相差一天,只要不耽误工作,你就去好啦。”接着又说:“我说,你呀!”常盘把身子转向鱼津。
在这种情况下,只好奉陪。鱼津点燃一支烟,做好了聆听常盘饶舌的准备。
常盘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两手把裤腰带拉拉高,同时把精力充沛的脸转向鱼津,问道:“听说冬天登山危险,是真的吗?”
“多少有点儿危险吧。”
“这次想上哪儿?”
“后又白山。”
“得攀登岩壁吧?”
“是的。”
“攀登岩壁,究竟多大岁数最合适?”
“没有一定,不过年轻人居多。主要是各大学里的山岳部成员。”
“那倒是的。不过,大学毕业后还干这种事的好汉不会太多吧。”
鱼津不敢轻易应声,闭上了嘴。因为他猜不透常盘的话锋将指向何处。
“任何人都有这样一个时期——在这个时期里,他觉得只有排着命干,做人才有意义。那是十八、九岁到二十七、八岁这段时期。所谓冒险,就是想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再也发挥不出来的极限的地步。可是一过了二十八、九岁就会觉得冒险是傻事。因为他认识到了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就是说,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人这个东西……人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于是冒险的光荣消失了,青年也就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这么说来,我还不是一个成熟的人罗?”
“你实足年龄多大?”
“现在是三十二岁,过了年,到了诞生日,就三十三岁了。”
“唔——你成熟得相当晚啊!”
“经理!”鱼津说,“照您的说法,我在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成长了,是吧?不过,到现在才停止不也是可以的嘛。为什么非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呢!”
“那也是。因为并没有谁规定非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不可。好吧,就现在停止……不过,多少会给公司增添麻烦。”常盘大作善意地笑了笑,“我要说的是:冒险的光荣到了二十八、九岁消失,这意味着可以兔得白白丧失性命。我认为登山运动员应该适可而止,否则总有一天会没命的。你看,登山运动员到头来大都牺牲在山上,不是吗?因为他们总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从概率上来讲,必然是这样的。”常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凝视着鱼津的眼睛。
“但是各有各的看法。我是这么想的:登山是和大自然作斗争。随时都可能发生雪崩,随时都可能发生气候变化,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岩石掉下来——这些,一开始就在预料之中,并对此加以万分的留意。刚才您说过的冒险,这是登山运动员的戒律。我们是绝对不冒险的。只要觉得气候恶劣就停止登山,如果感到疲劳,即使山顶就在眼前也不继续攀登。”
“言之有理。”
“您刚才说的——把冒险看做高尚的时期,这是还没有成为老练的登山运动员的时期。一旦成了登山行家就不会觉得冒险是高尚的了,只会觉得那是愚蠢的行为/
“嗯。如果这是真的,那确实了不起。可是不会那么如意吧。照你说来,登山就是选择一个大自然的场所,使自己置身其中,然后在那里和自己作斗争。也许登山就是那么回事。这大概是对的。山顶就在眼前,再稍作努力一下就能成功。身体是疲劳的。可是问题在于这时候能不能克制自己。克制得住的话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人往往是应该克制的时候克制不住。实际上,自己是不可置信的。你把和大自然的斗争换成了和自己的斗争,那也未尝不可,但是危险的概率丝毫也不会因此而有所减低。”
“总之,经理是想劝我适可而止地停止登山。是不是?”
“并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人,就是叫你别搞,你也不肯的。我只不过说,登山这玩意儿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应该停止。如果‘冒险的光荣’和‘自知自己的能力极限’这些措词不恰当,那我就收回。换句话说吧——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不相信自己了。”
“那不对:”鱼津说,“相信自己就登山,不相信自己了就不登山,哪儿有这样的道理!登山不是这样的。”
鱼津的话一带上劲,常盘大作的眼光也跟着神气起来。
“喂,你等一下:”常盘挺起胸,象在做深呼吸。“好!那我要说了。你说登山就是和自己作斗争。山顶就在眼前,可是开始起雾了。感情在叫你前进,而理智却叫你止步。这时候,你会抑制感情,服从理智……”
“当然是这样。所以我说,这是和自己作斗争。”
“遗憾的是,就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分歧。我认为,在这时候一定要有个赌注才对。碰碰运气——好,试试看!否则怎么写得出登山史来呢?”
“是有这种看法。第一次马纳斯鲁①远征队撤退回来的时候就出现过这种批评——认为他们应该孤注一掷,试一试……。
①喜马拉雅山脉中部的山峰名,世界第八高峰。
_常盘接口说:“我赞成这意见。为了给世界登山史写上新的一页,不能不做这一点冒险。为了要首次登上没人到过的山嘛!也许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就得下决心干!”
“不。现代的登山运动员还要冷静些。到最后也不会图侥幸。靠理智和正确的判断取得的胜利,才是有价值的胜利。孤注一掷,试试看吧——偶尔获得这样的成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不!什么胜利啦、成功啦,往往是这样的……八成靠理智,剩下的二成靠赌注。”
“能这么说吗?”
“能!本来体育运动的根基就是一种与理智无关的精神。人们称扎托佩克①为人体火车头。他确实是个火车头。因为是火车头,所以能够创造那样的记录。登山运动员也一样。烧炭的也罢,砍柴的也罢,他们的武器是强健的身体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
①捷克的长跑运动员,在奥运会上得过四次冠军,被称为“人体火车头”。
“登山可不是单纯的体育运动啊!”
“是什么呢?”
“体育运动加‘阿尔法’①。”
①希腊语的第一个字母的读音,有“未知数”的涵义。
“阿尔法是什么意思?”
“阿尔法嘛,可以这样说吧——就是非常纯粹的费厄泼赖①精神。到底登上顶峰没有,谁也没看见。”
①指光明正大的比赛态度。
“唔——”常盘大作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然后象做体操似的,双手向左右伸了伸,同时吐了一口长气,好象是在寻找一个能一举将对方制服的措词。
这时恰好来了一位客人,把名片放到常盘大作的写字台上。常盘拿起名片,瞥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鱼津,说:“遗憾,得暂时休战了。”接着补了一句,“不管怎样,要小心!”
鱼津觉得自己有些兴奋。和常盘争论是经常有的事,然而今天的议题是登山,因此劲头也就和平时不一样。门外汉偏要说大话——鱼津这么想。
不过,奇怪的是没有不愉快的感觉。常盘的主张是有一定道理的。鱼津禁太认为站在登山运动员的立场上,应该把他那个理论彻底驳倒。登山绝对不可以下赌注!
鱼津结束了和常盘大作的争论,刚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拿起听筒,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鱼津的耳朵刚才还灌满常盘那连珠炮似的粗嗓音,相比之下这个女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纤细。
“您是鱼津先生吗?我是八代……我是八代美那子。”
鱼津把听筒贴着耳朵,往桌子上一坐。鱼津很少坐在桌子上,不知怎的,今天却忽然不知不觉地这样坐上了。
“我是鱼津。”
鱼津绷着脸回答。美那子在电话里先对前几天鱼津特地为小坂的事来访表示感谢,然后说:“又收到信了。”听起来象屏住气在说话。
“信?!是小坂写的吗?”
“是呀。”
“不应该!那天不是讲清楚了吗?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看样子不大好开口。“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很激动。他说要见面谈谈,叫我六点钟去……还写好会面的地点。”
“什么时候来的信?”
“刚刚收到,是快信。”
看来她是收到快信、看过之后就打电话来的。
“那,信上叫您到哪儿去?”
“西银座路的滨岸,还画了个简图。”
“噢,是滨岸。”
“您知道?”
“知道。那是我们常去的饭馆。”
“叫我怎么办呢?去是可以去的……”
她这口吻是要鱼津替她决定去还是不去。鱼津为小坂此举深感恼火,心想:堂堂大丈夫怎么这样不爽快。
“不用去吧。我到那儿去跟他谈谈。”
鱼津说完就把美那子的电话挂断了。本来没有这事情他也打算今晚去找小坂,作最后一次的商定。
大约五点半光景,为了去演岸会见小坂乙彦,鱼津一走出办公室就往西银座路方向走去。街上虽然洋溢着岁末的热闹气氛,但是圣诞节那几天的疯狂、杂乱景象已经不见了。除夕前的大街上呈现出狂欢后的安宁,鱼津很喜欢圣诞节至元旦这段时间的街上的气氛。
往年一到这时候他就去进行冬季登山,所以对他来说,岁末的东京特别令人感慨。去年是二十五日出发去登北穗高峰的,前年也是这样,为了攀登前穗高峰东坡,二十七日就离开了东京。这五年来,他没有在这尘世间迎接过新年。
一进滨岸饭馆便看见小坂坐在正面的最前排,正在和厨房间的店主谈话。店里没有其他顾客。
小坂一见鱼津不免愣了一下,转过脸来“噢”了一声。
“在喝酒吗?”鱼津边脱大衣边问。
“不!”
的确,小坂面前只有一只大口的茶碗。小坂大概认为既然鱼津来了,事情总要披露的,所以就说:“我在等人。”
“是八代夫人吧。”鱼津话音未落,小坂的眼光闪了一下。鱼津没等小坂开口便抢先说:“我知道的。她来过电话。”他认为先把情况摆明,这是对朋友应有的礼节。“她不会来啦,打电话拒绝过了。”
小坂凝视着鱼津的脸。既然人代美那子不来,那就……“老兄,来酒吧!”小板说。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脸是绷着的。
鱼津在小坂的身旁坐下,说:“还想不通吗?”说不出这语气是在责备还是在安慰。小坂默默不语。
“痛苦是痛苦的。可是不应该再叫她出来啊!”
小坂一听,抬起头来说:“我是傻瓜:”便不作声了。
鱼津感到小坂的这句话里有娇气,便说:“坚强起来。是男子汉就死了心吧!也不想想对方是有夫之妇!”这语气多少有点冷酷。
老板娘端来了酒壶和小莱,说声:“听说您要二十八日出发,是吗?”说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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