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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1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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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叔,小李哥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小芳低声问道,但语气是急切的。 
  你说哪个小李哥呀,不全在这儿吗? 
  马天中故意绕着弯讲话。他领着的项目组有一半人是十八子李,所以当时马天中还被人送了个绰号:十八军总司令。 
  我问的是李、李子清。 
  调走啦。 
  调走了?小芳一激灵,抓住马天中的衣服袖央道,马叔,他调哪儿啦?你告诉我。 
  马天中摇摇头。 
  具体我也说不准确。小李子能写会画,你想想我这水池能盛下他这条龙?再说他上面也有人,人往高处走嘛,怎么?小芳,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有。小芳眼中含着泪水,没扭过头,泪水就一滴一滴坠落不止。 
  马天中走出好远,小芳还在那儿僵了一般站着,山风把她的头发扶直,旗帜似的。从此,马天中再没听到过小芳的歌声和笑声。小芳也绝少到他们的住处来玩。马天中几次在出山的峪口见着小芳,她神情呆滞,怔怔地眺望着层峦叠嶂的伏牛山。马天中和她打招呼,她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意回答,弄得马天中心里忐忑不安。 
  近年关的时候,小芳出嫁了,嫁给北山后一个跛腿木匠,木匠比她大十岁。临过门的头几天,小芳来找马天中,再宽大的衣服也无法遮住腰身的粗笨和隆起的腹,马天中怯与小芳的眼睛对视,他担心自己承受不住那双眼睛的拷问而泄露内心的隐秘。事实是那双清纯的眸子已经混浊如泥球,没有迷人的光泽,同样没有逼人的力量。 
  马叔,我要出门走了。 
  我知道。 
  有几句话我不说出来心里难受,其实我说不说全在这儿摆着哩。小芳一只手扬起,从肩上开始斜斜地划了半圆,在通过那隆起的腹时,作了短暂的停留,不经意根本察觉不到。跛木匠不嫌弃我,我也就认了这个命,其实山里人有什么命不命。 
  小芳说不下去了,双唇紧绷,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到底没能克制住,双唇一抽一抽地咧开后,便无声地饮泣,泪水砸在地上,被浮土一滴一滴悉数吸收。 
  闺女,我明白我明白。 
  马天中不知说什么好。 
  怪只能怪我,不怨小李哥,我攀不上他,是我情愿给他,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走时连个招呼都不同我打一声。我是个姑娘家,不容易呀。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身,连他的一句话都不值吗?有他一句话,我也能暖暖心,一辈子什么时候想也不后悔。他是文化人是个公家人是个有情人,可他没给我留话,他偷偷地溜走了,我不见他一面,问个清楚,我这一辈子都过得不踏实,他对不住我啊。 
  马叔我也对不住你。 
  那一刻,马天中觉得自己太丑陋太阴毒,他有点怜悯小芳了。他原意是帮李子清,却忽视了对小芳的伤害,伤害又是这么深,这他始料未及。 
  他送给小芳一件结婚礼物,一个大红的缎子被面。出嫁那天,小芳特意交待家人,把那大红缎子被面搭在一口木箱上。它红得像一片火,陪伴着小芳一点点顺沟而上,从马天中的视野中燃烧掉了。 
  当天夜里喝喜酒,马天中没喝几杯就头昏脑涨,眼前总浮现出小芳凄楚楚的脸。半途出来解溲,被寒意逼人的风一吹,在要告诫自己挺住的功夫,意识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跑掉了,第二天醒来,和衣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沾了不少泥水。 
  一次,马天中到厅里办事,将这些讲给李子清,李子清半天沉默不语,他正在写一份材料,嘴不动手却没闲着。马天中看见那只指纤色白的手暗中用了力,钢笔发出蹇涩的响声,如刀似的把写出的材料划出好几个破洞。 
  接下来的日子,小芳并没有放弃,只是李子清一个大活人蒸气一样挥发掉了,云里雾里无法寻觅,只好把无限的思念倾吐在一个个方格子。里,信写好了,就邮寄给马天中,她相信马天中一准能将这些信转给李子清。她是执意要将那些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美好地延续下去。 
  李子清将马天中转交给他的小芳的信看过,都悄悄锁进了自己的文件柜里。 
   
  3 
   
  李子清文才好,应付宣教工作驾轻就熟,很得金处长的赏识,到下边的各个单位转游时总不忘带上他,而且言必诗人。偶尔酒兴大发,会命令李子清当场赋诗一首,让酒桌前的酒囊饭袋们开开眼界。 
  金处长比李子清还要白细些,他总是容光焕发,仿佛对人生充满了憧憬。金处长比李子清人大不了几岁,混到这个份上,自然有种分外的感觉,不足为怪。何况金处长是梁厅长的女婿,机关里到处流传班子调整时,金处长还极有可能成为一匹黑马,高升半格,坐到副厅长的宝座上。李子清分别得出金处长与常人的不同,常人更具体更事务性的成份偏多,这样的务实和琐碎使其目光短浅,虽然经常把后果悬挂在嘴上,事实上很难搞明白悬挂着的后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到头来一无所获。金处长看得透彻,一下即能看到本质,后果如掌中的纹路清晰在握。关于他作为梁厅长的乖龙快婿厅里就有不少说法,特别是和他有抵牾有过节的人,不断将这些当作攻击他的流弹射到李子清的身边。李子清不惊不乍,对方的用意连三岁幼童都能察觉出来,他有义务维护处长形象。 
  只是金处长对李子清迟迟不谈婚事不以为然。 
  和林秀仪的纠葛,李子清还只是极度的憋闷和愤慨,有了小芳的事,李子清觉得自己和死了一回没差别。李子清努力掩饰着这种因不经意的怀念引发的哀伤和悲切,除了他真实地走向成熟外,主要还是考虑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他已不愿再把自己内心的一切裸露给别人观看、评点(马天中是例外),即便是丑恶的也是仅仅属于他个人的。他按照自己的设计去生活,他甚至想独身一辈子与自己的影子永远呆在一起。 
  一天, 
  下班铃都响过好一阵子了,金处长还没有任何打算走的意思。一方面鼓励李子清做诗做学问,另一方面也鼓励他在仕途上努力想想办法。他谆谆教导李子清,既然你坐在了机关里就不能不考虑升迁的事情,你有才,可有才的人多了,为什么用你?你就是比有才的人还有才,组织上说不用你还是不用你。党的干部使用原则是民主集中制。高度的民主算不了什么,人人都可享受的东西有什么可以使你心花怒放的。至关重要的是高度集中这一环节,也可简单地理解为谁把握有生杀大权谁说了算数。但你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更改这种看似神秘兮兮的定数。 
  李子清以为金处长是在给自己讲解官场上的切身体会,不知是一首前奏曲。 
  接下来,金处长话锋一转,又讲到了李子清的个人问题,提出把柴副厅长的女儿介绍给李子清,并说是柴厅长亲自为女儿择的婿。李子清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但又不好马上拒绝金处长的一番好意,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金处长笑着说,子清呀,看你平时办事挺干脆利索的,一讲到终身大事怎么就优柔寡断婆婆妈妈的啦。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爬起来嘛。见面,先见见面,不合适再说。 
  金处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况女方又是柴厅长的千金,这事不应付一下恐怕难过关。 
  李子清被迫同意了。 
  与柴欣的见面被安排在四季公园的九曲桥上。 
  临行前,金处长给了他一张对方的照片,除了涂脂抹粉妆化得太重外,看面相似乎挑不出什么不妥。金处长说实际人比照片上还要丰满些。柴厅长的小女儿李子清认识,在办公室外事办上班,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平平常常一个人,属于你看着心里想顺眼就顺眼的那种女子,比一般人腰肢稍显粗壮些,这无疑得益于柴厅长的真传。柴厅长在五位在职的厅长中是个头最矮身材最粗大的,机关人们背地称他柴墩子。金处长给李子清介绍的是他的大女儿,在轻工业厅一个下属的商贸公司上班,自然每天要回家,但无太多联系也就相见不相识了。金处长说她比照片上丰满,李子清只是脑中飞快地闪了个念头,金处长也真够细心的,有她妹妹在那儿站着,她丰满又能丰满到哪去呢。李子清暗自发笑。 
  等到见面后,李子清才真正见识了柴欣的丰满果然不得了。 
  四季公园借护城河堤岸一侧的起伏丘陵而建。九曲桥蜿蜒在公园中央的一个水塘之上,水塘靠人工换水保持流动,三五朵睡莲蔫蔫的真睡着了,显一星半点粉红。桥是仿北海九曲桥所建,材料则是水泥白色颜料。李子清到了公园后,并没急于步上桥面,而是藏匿在一边悄悄地观望着桥上的动静。他内心绝对不愿接受这样的撮合,又本能地对这种近于刺激的事情有着了解的渴望(印证好玩)。不时有青年男女勾肩搭背从桥上穿过。每当一个年轻女子单独映入眼帘,李子清的心就会迅速收紧,然而那女子很快便被随之而至的男友拥走了。直到一个女子久久伫立桥上不去,四处张望,并三番五次抬腕看表,他才从幕后走出来。 
  请问小姐你在等人吗? 
  是的。 
  我叫李子清,我也在等人。 
  哦。 
  你是? 
  我叫柴欣。 
  她和照片上一点都不像,不是不像,夸张点说简直就判若两人,那丰满不叫丰满叫臃肿不堪,一身深色套装破裂的蝉蜕一样紧紧绷在身上。那张照片是不是几年前照的,李子清直想问问她,仅有一点空想的兴致也暮霭一样飘失了。为了避免难堪,李子清耐着性子陪她在公园里逛了半天,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经过小柏林时,因潮湿泥泞,她的高跟皮鞋几次脱脚,她竟招呼李子清拣拾。碍着柴厅长的面子他极不情愿地照办了。柴欣似乎情绪也不是太高,讲话时眼总斜斜地朝着别处看,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临分手两个人谁也没提出再次约会的要求,望着她消失在垂柳的掩映中,李子清如释重负地长长嘘出口浊气。 
  李子清主动把见面的经过汇报给金处长。金处长判定李子清所言不是不真实,而是不够全面。 
  谁肯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他人呢?这是隐私。 
  真的是这样,没有什么感觉。 
  第一次就想感觉什么呢?不要性急嘛。 
  金处长,我看这事就…… 
  年轻人,真是年轻人,怎么能浅尝辄止呢? 
  任凭李子清再说什么,金处长不开导不解释了,冲着李子清直笑,笑得李子清理屈词穷,闷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班,李子清提开水刚回来,便被金处长喊到他办公室去,一本正经地说: 
  子清呀子清,你可真行,才见第一面,就想抛开我这月下老人呀。我昨天晚上到柴厅长家去了,柴欣也在场,跟你讲的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出入不小,柴欣非常愿意继续接触下去,柴厅长又不是不认识你,且尊重柴欣的意见,更没讲别的话。你比我幸福,我还是死皮赖脸地生蹭哩,你是一眼被人相中的,多好,一见钟情,再没有比这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情了。 
  李子清有点坐不住,他知悉班子改组在即,柴副厅长自然是关键的一票,但李子清为金处长以这种方式去赢得柴厅长的赞同犯嘀咕,难道柴欣嫁不出去了吗?就算她长相普通甚至丑陋,可单凭柴厅长在那儿站着,不用招手,势利之徒都会趋之若鹜。他想像不出自己具备什么优势,就算会写几首歪诗,通过短短的交谈,他已知道柴欣绝对不需要诗这一类玩艺。论条件,柴欣可以找个比自己强许多倍的人,更苦愁的是自己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喜爱她。 
  金处长,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子清,你这叫什么话,这不是给我这个中间人造难堪吗?让我怎么给柴厅长回话,就说你不愿意了?况且你和柴厅长抬头不见低头见,机关的人都知道你和柴厅长的女儿处对象了,你不要人家啦,以后怎样相处呢? 
  金处长的话有节有奏,听得李子清心惊肉跳,这等于把这个事有意无意中上纲上线了。李子清后悔初始没能开动脑筋委婉坚决地回绝这件事情,没有朝更深一层想它的利害关系。李子清妥协了就范了,他在夜间的黑暗中直打自己的脸,他回想起了自己在林秀仪和小芳事件中的懦弱,追问自己为什么对生活总是缺乏正确的驾驭能力,痛恨自己太虚荣太优柔。 
  婚后的生活由于缺乏必要的热情寡淡淡的,惟一的奇迹是结婚不到两个月,柴欣的肚子就明目张胆地隆了起来,每天闻不得油腥,吐得满屋怪味重重。李子清原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陪她到医院里一检查,柴欣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李子清脸色铁青,哑口无言。柴欣却一付见多不怪的样子,和李子清商量要还是不要这个孩子。李子清不假思索,狠狠地吼道: 
  打掉这个杂种。 
  柴欣做人工流产那一天,她妹妹陪她去的。李子清坚决不去,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宝丰大曲,喝得又唱又跳,鼻涕一扯尺多长。 
  金处长正如传言那样,打败了所有的竞争对手,顺利地荣升为副厅长。 
  李子清则也迅速获得了升迁。 
  那天夜里,李子清蓦然有了灵感,想起早先流传的一首一字诗,生活:网。他觉得这首诗还是写得有点太实了,生活是什么呢?他用笔重重地划了一个圈。生活是空虚,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是一只需要修补的眼睛。他为自己的杰作得意好一阵子。 
   
  4 
   
  时间是水,可以将岁月中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涮洗得更加光可鉴人,也可将岁月中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涮洗得影踪殒消,李子清在对待小芳的事情上属于前者。尽管他的生活很快被新的内容所充填,他成了柴副厅长的乘龙快婿,坐上了处长的宝座,他有那么多应酬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他不能彻底淡忘小芳,加上马天中偶尔还转交一封小芳的信给他,甚至连山野里的那段时光都爱整个时不时地去翻检一番。这要归咎于李子清所具有的诗人气质的多愁善感。 
  然而他不敢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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