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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4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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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与土地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居然就害怕累了,害怕太阳了,这真是叫她感到万分羞愧。 
  大顺说,娘,你不要担心,我能够养活你的。 
  大顺娘的脸上却很忧虑,她的心思显然比大顺多了一层,比大顺想得远一些。她说,崽呀,你还要成家呀,我没有出工,还要拖累你,以后你拿什么来成家? 
  大顺却没吱声了,这显然牵动了他的心事。大顺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家,这在乡村是少有的事情,除非是那些懒汉,或是缺手少腿的人。看着那些成家了的伙伴,生了崽女,热热闹闹的,大顺就要呆呆地看上半天,既羡慕别人,又替自己暗暗叹息。按照乡村的风俗,像大顺这样的后生,十七八岁就开始相亲了,相中了之后,就订婚,然后就结婚圆房,充满着一片喜气。其实,大顺本人还是不错的,是个好劳力,可是,拖着一个寡母,而且还有病痛,又出不得工,那些妹子就生生地看不上了。另外还有一点,大顺是个独子,无兄弟姐妹,家里就显得势单力薄了,在村里明显地说不起话,往后是要受尽人家欺侮的。 
  那些妇女对大顺娘的不满,当然也包括了这点,你看看吧,一个病怏怏的人,生生地把崽的婚事给耽误了,如果不是她的拖累,说不定大顺早已成家了,哪里还会拖到现在还是一个单身汉呢? 
  鉴于这种种原因,大顺娘便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大顺沉重的包袱,这个包袱,压得大顺喘不过气来,虽然大顺嘴上从没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更没有发过什么牢骚,而且也不准她出工——这当然是他的孝顺、他的良苦用心——但是,大顺娘心里却十分难过,常常在深夜里悄悄地流泪。 
  她曾经想到过死,倒不如早点走,离开这个世界,跟大顺的父亲一道长眠于山坡上。她而且想过几种死的方式,吃老鼠药,喝农药,或是一根绳子上吊,或是去投塘,这些死法都是轻而易举的,只要硬着心肠把决心一下,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人间了。但是,她最后还是犹豫了,因为这些死法,只能让人感到十分地凄惨,别人会认为这是因为她的懦弱,她的可悲,她的逃避,因此,这样的死并不光彩,死法也并不可取。如果就这样死了,人们除了一声轻轻地叹息之外,还会有什么呢?就像死了一条狗,一头猪,甚至比它们还不如呢,狗呀猪呀死去了,还可以供人们以饱口福呢,可是,她死了呢?简直猪狗不如。 
  大顺娘绞尽脑汁,决心想出一个体面的死法来,要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人们赞叹不已,死得让村人们都来送葬,而葬礼则是地方上十分罕见和隆重的。但是,大顺娘的脑子也许还不开窍,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个体面的死法来。试想,一个多病的妇人,一个默默无闻的乡村女人,要想死得轰轰烈烈,简直是太难了,难于上青天。但是,她还是在想,并没有放弃。 
  哪种方式才是她最佳的选择呢? 
  白天她不流泪,担心被大顺撞见,让他伤心,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觉得她可怜兮兮的。白天,她把事情做完了,就坐在屋门口,望着禾坪里发呆,或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思,双手无力地放在怀里,像两只鸡爪,一双脚弯曲着踩在门槛上。那门槛很高,她俯着的身子几乎压在腿上了。后来,她的目光又从禾坪里转移到了菜地里。 
  那已是下午了,太阳并不厉害,几缕白云在慢慢吞吞地飘荡,像几个游手好闲的人。那一片菜地很开阔,旁边长着几棵直直的棕树,菜地里的菜长势一般,但是,点点绿色仍然十分可爱,让土地有了一点生机。村里的男女都在挖土,锄头七零八落的,像许多的棍子在舞动着,而且有说笑声隐约地从那边传过来。 
  这种场面却很是刺激大顺娘,她心里又涌起了一阵羞愧。别人都在出工呢,都在流汗呢,可是,自己却闲在家里。想当年,大顺娘也曾经是一把好手,样样功夫都不让男人的,而且,她可以说许多的粗痞话,加上她的嗓子很大,总是逗得田土里发出一片哈哈笑声。那种情景,现在离她似乎很遥远了,简直远不可及。可是,她却在想像着自己仍然融合在那些人群之中,于是,便伸长着干瘦的脖子,张大着眼睛,似乎要在那些人群中默默地寻找自己结实的身影。她的目力还算不错,眼睛还不至于浑浊和发花,可是,她把那些静止或活动着的人一个个仔细地扫过,最后也没有找到自己。她伤感与失望极了,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了毛病,便伸手把眼睛死劲地揉了揉,再仔细看,还是徒劳,还是没有自己。她当然看到了大顺,大顺似乎没有说话,闷头闷脑地挥动着锄头,他虽然也跟着人们在一起劳动,可是,却显得落落寡欢,人们的眼里好像并没有他的存在。大顺娘的心里好像被尖锐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清楚人们对大顺的冷落,原因是出于自己,是自己拖了大顺的后腿,使他三十岁了还没有成亲,你说,人们又哪里看得起他呢? 
  大顺娘想坐一阵,然后再去择菜,一把白菜堆在柜子下面,虽然现在离散工还很早,但她总是想把事情做在前面,只等到大顺一散工,饭菜就摆在桌子上了,让大顺能够舒舒服服地吃餐饭。她现在不想引起大顺一丝的不愉快,什么事情也不想让他说闲话,她知道,大顺心理上的压力太大了。 
  这时,大顺娘刚想起身,看见菜地里的人们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有人在大声地惊叫,牛斗架了—— 
  大顺娘耳朵一愣,马上把目光扫了过去,远远地,只见两头怒气冲天的黑水牛,一边斗架,一边朝菜地这个方向奔跑过来了,气势汹汹,简直不可阻挡,人们尖锐地叫喊着,便惊慌地丢下了锄头,纷纷地向四处散开,害怕被水牛戳伤了。那两头黑水牛从田基上一路冲过来,跑到菜地里,就不再转移战场了,摆开架势,专心致志地格斗起来,也许是它们觉得这块平整的地方,是个决斗的理想之地。只有队长和几个大胆的男人,还站在离水牛斗架不远的地方,束手无策地叫喊着,怒骂着,那些叫骂声极其地混乱和沙哑。不过,这对于正在鏖战的水牛来说,根本形成不了什么威慑力,它们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在愤怒地争斗着。队长他们畏首畏尾地朝前走上几步,然后,又害怕地迅速退缩,极像一个个胆小如鼠的小丑。 
  队里总共只有三头黑水牛,另一条水牛已是年老体衰,已经发挥不了更大的作用了,这两头黑水牛呢,却正值壮年,体魄高大,浑身的力气,正是下力的时候。如果这两头水牛斗伤了怎么办?如果事态发展严重,斗死了又怎么办?水牛可是农民的宝贝。再说,队里很穷,哪里有钱再去买呢? 
  两头黑水牛显然已经斗红了眼睛,汹汹的气势,互不相让,寸土必争,那块菜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战场,那些蔬菜已经被它们扫荡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尽管队长几个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呵叱,厉骂,企图阻止它们激烈的争斗,可是,两头愤怒的水牛哪里还会听话呢?平时的那些温驯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就是它们的天下了,就是它们大显身手相互格斗的时候了。它们简直旁若无人,咧牙露齿,一脸凶相,不断地将自己头上尖利的武器狠狠地戳向对手,似乎要把对手置于死地而后快,它们各自的身上已经受了伤,有鲜血从头部或是腰部流下来了。 
  两头激烈争斗的黑水牛,虽然离坐在屋门口的大顺娘很远,但是,她也似乎听见了牛角不断撞击的格格声,那种声音,让人们感到格外的焦虑和担忧。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头水牛继续格斗下去,那样后果将会更加严重,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它们的打斗。 
  这时,有人在大喊,快放火烧—— 
  大顺娘的眼睛一亮,她觉得这个人提醒得十分及时,她也知道,这是惟一可以劝牛斗架的最佳手段,因为牛害怕火,看见火来了,牛就会无奈地放弃眼前的争斗,慌乱地掉头跑开,不会再纠缠在一起了,至少可以迅速地停止这场战火。 
  有人这时迅速地拿来了一把稻草,火也噗地点燃了,可是,却没有人敢于把那把草火伸到两头水牛的中间去,只有把草火隔绝它们,它们才会散开。人们看来已经急昏了头,他们原来忘记拿来了长长的扦担,因为扦担可以叼着燃烧的稻草,然后,再把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伸到两头水牛的中间,这样,既可以吓开它们,又不会伤及人。 
  队长急得要死,直跺着脚,扯开嗓门大叫,谁赶开了它们,队里奖他六个工。他生怕别人不相信似的,便高高地举着一只两头翘的手指头,可是,尽管是重赏,也没有勇夫站出来前往。 
  谁都害怕两头愤怒的水牛到时候会一齐冲过来伤人。 
  大顺娘呢,就是在这个时候起身的。她突然起了身,像跳高似的跳了起来,迅速地从屋里拿着一根扦担,忽然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然后飞快地朝菜地跑去。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赤着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大地上飞奔。她瘦弱多病的身子,像忽然之间痊愈了,结实了,一股多年来聚集在体内的巨大力量,好像在瞬刻之间爆发了,像沉默千年的火山爆发一样。她稳稳地拿着扦担,像一个勇猛的战士,飞快地向两头仍在斗得你死我活的水牛勇敢地冲了过去。 
  人们于是大声地惊叫起来,他们在情急之中,似乎忘记了这居然是病怏怏的大顺娘,而以为是别的什么人,便大声地提醒大顺娘,快把稻草叼上。那捆燃烧的稻草在菜地上劈啪作响,似乎也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大顺娘把它叼起来。 
  大顺定睛一看,这个冲向水牛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娘,于是也呆住了,他没有想到娘竟然有这么勇敢,速度有这么快,根本不像已经病痛了多年的人,于是,便焦急地招着手,大喊,娘,你不要过去—— 
  大顺迅速地跑了过去,想冲过去夺过娘手中的扦担,替代娘去驱赶仍在奋力打架的水牛,可是,大顺娘好像没有听见人们的呼喊,没有听到大顺的劝阻,也没有把那捆燃烧的稻草叼起来。她没有等到大顺及时地赶过来,便咬着牙关,飞快地向两头水牛冲了过去。她挥动着手中的扦担,企图把两头水牛打开,可是,水牛们根本不害怕,扦担落在身上的力量,对于它们来说已是无足轻重,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 
  不过,仅仅只是一阵子,两头水牛就开始为有人严重地干扰它们的决斗感到愤怒了,它们于是放弃了相互的争斗,齐心协力,将血红的眼睛一齐对准了大顺娘,然后低着头,把尖利的双角猛烈地朝大顺娘戳来。 
  人们惊慌地大叫,大顺娘,快逃啊—— 
  可是,大顺娘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丝毫想逃跑的意思,反而勇敢地迎了上去,她挥动着扦担一顿乱舞,可是,打在水牛身上的响声,却显得那样地微弱。这样,三团黑色在激烈地混战着,脚下是一片绿色的菜地,这就像三个失和的幽灵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人兽之间,进,退,挑,打,刺,腾,挪,真是令人眼花缭乱,胆战心惊。大顺娘则像个勇敢无比的斗士,丝毫也不怯场,好像不把两头水牛打得彻底服气,或是把它们打散,她就不准备撤下。 
  别的人都不敢上前去把大顺娘拖下来,谁也不敢,队长不敢,那些男人也不敢,他们已经被眼前的混战完完全全地吓坏了。唯有大顺敢,他毕竟是娘的崽,大顺哪里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娘在与水牛争斗,于是,他愤怒地挥起了一把锄头,发疯似的呀呀乱叫,一路朝水牛冲去,他担心娘受伤,他决心要把娘从危险之中解救出来。可是,他还没冲出几步,就立即被队长几个人紧紧地抱住了,大顺你不能再去了,不能去。人们疯狂地大叫着,是想让大顺能够迅速地冷静下来。人们仗着人多,毫不犹豫地就夺下了大顺手中的锄头。此时的大顺,已经被人们紧紧地箍住了,他急得直跺脚,泪水乱溅,狂喊着,你们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两头水牛早已化敌为友,协同作战,它们两边夹击,一并勇猛而愤怒地向大顺娘猛烈地进攻,它们不相信,以它们强悍的势力,却不能战胜这个瘦弱的老妇人。大顺娘呢,却毫无畏惧之心,更没有企图逃跑的意思,好像今天的激战,就是等着她来参加的,她似乎已经等了它许多年了,她必定要在这场激烈的鏖战中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她时时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够退缩半步,一定要坚持到底。而且,她现在已经失去了主动,因为两头水牛一齐冲她而来了,她只能够被动地挥动着长长的扦担左右招架。这时,从左边向她发起进攻的那头黑水牛,突然趁机冲到了她面前,尖利的犄角猛烈地一戳,就戳进了大顺娘的胸部。大顺娘尖锐地叫喊了一声,然后松掉了手中的扦担,噗地倒在了地上。 
  两头水牛自知闯了大祸,呆了呆,然后撒开蹄子迅速地逃跑了。 
  人们惊呼起来,纷纷跑上前去,只见大顺娘的胸部戳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伤口咕咕嘟嘟地冒着血泡子,泉涌一般,流在黑色的衣服上,因此那血也是黑的了。太阳安静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汗水闪闪,大顺娘的脸上却似乎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一丝疲惫,神色相当平静,就好像是无疾而终。那散乱的头发,则像枯叶一般飘落在菜地里。 
  大顺疯狂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紧紧地抱着娘的身子大哭起来,娘啊娘,你为什么要来啊?你为什么要来啊? 
  队长赶紧叫人去喊赤脚医生,可是,还没有等到医生赶到,大顺娘就落了气。人们在深深地叹息之余,不明白常年病痛的大顺娘,为什么突然出其不意地爆发了这种惊人的力量?这种罕见的勇气和力量,是跟她那个瘦弱的身体完全不相吻合的,甚至大相径庭。 
  大顺娘就这样死了。 
  无疑的,大顺娘的葬礼是最为隆重的,而且一切开支由队里负责。包括棺材,豆腐,鞭炮,等等等等。还扎了灵堂,请了锣鼓班子,呜哩哇啦地响了整整三天。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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