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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1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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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我的‘胖子’,你妈的!”那时候他想用粗野的办法给自己鼓鼓劲儿。很漂亮,过了他。好,又过了一个。球进门了。他只觉得“胖子”在那儿为他欢呼——第一件事就是把头扭向她。
真的,他看见了呼喊的“胖子”。她周围的人都随着她呼喊。有两个瘦瘦的姑娘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们三个似乎正一块儿往上跳蹿。泪花在曲眼里旋转,他拥抱着队友。他大概流出了眼泪。
那一回因为腿伤他在床上躺了七天,然后就试着下床,腿上缠裹了纱布,拄着拐杖到课堂听课。在床上躺着寂寞,同学搬来许多书他都读不下去。他闭上眼睛想“胖子”,想得很专心,有时还要念出声音。那时候他想:真怪,怎么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他用力琢磨着“胖子”的模样,她的肩膀、走路、笑,以及她吃饭的样子。她们体育系的学生就是随便,穿着运动衫就到食堂去了。雪白的运动鞋,红色的运动服。“胖子”扎了一对毛刷小辫,咀嚼食物的样子很好看。毛刷小辫在颤抖,像两只角。“小羊咩咩叫,样子实在好;小羊快过来,我要把你抱……”
由于要养伤,他好长时间没有到体育场去了。又过了几个星期,他终于可以重新踢球了。那时他又看到那些泼辣的、愿意高声喊叫的女生了。可惜她们当中没有“胖子”。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就打听起来。她们都听不明白。
“就是那个胖……挺胖的一个……女生!”
他比比画画,脸都红了。后来体育系的几个学生对视了一下,一个拍拍手说:
“她不就是谁、谁……吗?”
旁边的人拍着手:“噢,是她是她。她是印尼人,出国了,她跟上轮船公司的本家叔叔走了,前不久走了——你是她什么人?”
他觉得全身都凉了,嘴唇活动几下,往后退着离开了。他小声说:“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也不是……”
接上他就病倒了。到底是不是为“胖子”病的,说不准。不过在病中他可真是想她呀。有一段时间他简直觉得活不下去了。“我想‘胖子’,那个印尼姑娘,”他自言自语,“其实‘胖子’一点也不知道。可是……可是……”他寻找想念“胖子”的理由。没有多少理由。他只是想。接下去他还是想着,却眼瞅着同寝室的同学都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她们或漂亮或不那么漂亮,或胖或瘦,一个个结伴而行,进进出出,一次又一次进来打扰。他最好的同学也是足球队的,有一次问他恋没恋爱过?他肯定地说:“嗯!”
“讲一讲吧,伙计!”
他又说:“嗯!”
接上他就告诉这位挚友:他爱一个人,她叫“胖子”。
就是这样的经历。似乎没有什么,可是直用了好长时间他才冷静下来。他感到羞愧,知道自己说谎了,对别人编造了一个爱的故事。可是这个故事原本应该发生的。“它本来就应该发生,”他在心里辩解说。
一直到大学毕业,他都想试着爱上一个人。做了很多努力,不行。他发现她们一个个都不如“胖子”。他想,既然爱得太勉强,也就算了。就这样,他带着右腿的伤疤和没有回应的深爱,离开了大学校门。
不久他就出国了。这是一段异常辛苦,同时又是极其重要的经历。那是一所著名学府,他与导师的关系并不和睦,这也间接成为他早日归来的理由。主要是祖国的吸引,归国前有点迫不及待了。回国前后,他大约有两三次对那些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讲述过并不存在的“胖子”的故事。他的所有激情也许都在这种讲述中耗尽了,以至于面临实实在在的姑娘时,却没有了一点勇气。他那时嘴唇颤抖,个子愈发矮小,也更加瘦削,额上的青筋都凸现出来。显然,在很多人的眼里他是不可爱的。在国外由于怀念、寻找和急着要做点什么,一个个长夜他都睡不着。他在纸上胡乱涂抹。有时他一夜一夜读书,拼死拼活地钻研,以稍稍压制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
渐渐,他变得喜欢自言自语,喜欢在夜间工作了。这个习惯直带到国内来,结果惹得同寝室的两个人给他提意见,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该拥有一个单身宿舍了。反复请求,终于应允。打那儿以后他就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子、孤独者和梦游症患者。他在自己小小的空间里走动不停。深夜打开窗户,遥望黑漆漆的夜色,或倾听校园里奇妙的小猫奔走的声音,那种若有若无的喘息。他的宿舍离一丛丁香树不远,有一次半夜打开窗户,似乎听到了有人在那儿窃窃私语。什么也听不见,不过他凭想像把握了一男一女的形象:他们分开复又搂住,后来紧紧搂住。两个人正在仔仔细细抚摸对方……
那一夜他哭了。他在日记里写道:“我是一个正派的男人。”就在这样的日月,他一口气读掉了一般人几年时间才能读完的艰深晦涩的学术专著。
回国后的第三年,终于有人来关心他了。那是系办公室负责资料和接待工作的一位年长的女同志,和善、胖乎乎的,四十多岁。她询问了他的情况,几天后几乎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领来了一个尖头尖脑的姑娘,借口是:来这儿借书、请教。曲一见面就在心里说:“你让我产生了抗斥心理。”
尽管这样讲,他还是很热情很礼貌地给她们端水让座。中年妇女客气了几句故意先走了,姑娘就沉默起来。他们在屋里翻书。最后姑娘取了一本无关紧要的书,而且答应还要经常来请教,走了。
曲感到了一点点惆怅和激动。它们掺在一块儿,分不太清。那一天他在纸上写道:“接下来的将是什么?”一个大大的问号攫住了他。
姑娘来了,他们真的一起讨论问题了。他发现这个姑娘懂得很少,却故作高深,故意说一些含含糊糊的话,让他澄清。当他从头开始分析什么的时候,她又赶紧点头,好像这一切早就有所预料。“这不是老实的态度,”他在心里说。姑娘矜持了一会儿就夸起了他,不停地夸,说他真有才华、聪明绝顶、人群中少见,然后又看看窗户外面很遥远的地方,说:
“到哪儿寻找这样的人呢?”
曲一颗心扑扑跳起来,心里说:“到哪儿寻找?这个人不就坐在小屋里,坐在小床上吗?多么奇怪的姑娘啊!”他在心里感叹,用眼睛去捕捉她。正在这时,姑娘也转过身,那双空洞的大眼突然闪出了火辣辣的光。两双眼睛相互一碰,曲差不多清楚地听到了“咔嚓”声,就像电火似的。他赶紧把脸转到旁边,可是那个姑娘的眼睛却直盯过来。她比他成熟多了也老练多了。实际上她早有准备,像在专心等待这个即将落网的猎物。曲的眼睛一直看着旁边,再也不敢转过来。
姑娘却发出了自语般的赞叹:“你多么内向!”
只一句就把他的目光召唤回来。他平静坦然地看着姑娘。姑娘那么深沉,眼睛里渗出了点点泪花,说:“你的内心世界是那样的丰富!”
那会儿曲被一句一句赞扬着,老想哭泣。最后他真的两手蒙脸,小声咕哝:“‘胖子’,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对方什么也没有听清。最后曲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他眼圈红了。走着走着,那个姑娘也站起来。也许这空间太小了,他们竟然撞到了一块儿,接着两人同时伸手……他们热烈地拥吻起来。
“哎呀,这真好,”他在心里说。
他们竟然那么快地拥抱、亲吻,好像已经操作了几十遍,演练了几十遍,一下子就进入了规定的程序。
姑娘经常来了。姑娘说:“我非常爱学习。”尽管这样讲,她做的却恰恰相反。后来她很少谈论书籍,也不愿在这个满是书籍的小屋里呆下去了。她总是要引他走开,到校园花坛旁,到丁香树下;再不就走出学校大门到野外。奇怪的是,她总想把曲拉到那些陌生的目光下。有一次曲终于被引出来了。她刚走了几步就想挽他的胳膊,曲赶紧退开了。他发现自己总想离开她,总是羞于公布这种关系:永远把这种关系闭锁在自己那间小屋里。
他不往前走了。他怎么也不往前走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从窗户上,他看到那个姑娘迟疑了一下,捏弄着手里的一个红布包,然后又返回来。姑娘敲门。他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姑娘叹息着,眼睛里全无光彩。她低头说:
“你是一个多么害羞的人哪……”
曲喉头终于有点发热发胀。他抚摸着她那稀疏的头发安慰她。这头发有点黄,而且真的太稀疏了。他想:这个人并非健康,然而,却有着青春的力量……他突然想起要问她多大年纪了。女的回答了,他发现比自己少五岁。当然了,作为一个女孩,这年龄似乎已经不小了。那一回他们像过去一样热烈亲吻和抚摸。为了表达说不出的爱,姑娘甚至同意了他接触她的身体,但只限于上部。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衣服下面。曲不知自己在咕哝什么。他觉得全身都失去了控制,不停地颤抖。他相信头发梢都被一种火焰烧成了白灰。他小心翼翼地撸开了她的袖管:天哪!这是一截没有血色的胳膊,而且还莫名其妙地生了一些过长的汗毛。这胳膊使他不再愉快。可是这种不愉快还不足以熄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他继续抚摸。最后他的手在姑娘瘦削到不能再瘦削的锁骨上滑过,落在了又尖又小的乳房上。他用食指轻轻按了按。姑娘立刻抱紧了膀子,惊慌失措地呼叫,呼叫之后却极为平静,说:“你多么坏,多么坏呀,你!”
姑娘走了。那一夜他极为痛苦。他在日记上写道:“我很痛苦,这可不是爱情啊。”他一夜没有睡好,疲倦得很。想晚点起来,一早却有人敲门。听敲门声他知道不是那个姑娘,就放心地打开。进来的是那位中年妇女,她一进门就说:“你们一幸福,就忘了我这个大媒人了。”
曲听了这句话真想哭。
中年女人坐了一会儿,要了杯水喝,然后就提出让他们快些结婚。她大概没有发现曲一直没有做声。最后她要离去了,离开前再次叮嘱:
“早早办了吧!”
就在她刚要出门的那一刻,曲急急地大声说:“这事我还……”
“怎么?”
“我想结束!”
无论那个女人说什么,他总是这样一种态度。女人又气愤又慌张地走了。她刚走半天,那个姑娘又来到了他的宿舍。她一进门就哭,哭了一会儿想伏到他的肩上,他躲开了。倒不是冷酷无情,主要是怕被她抱住,那时连他也不会松开了。
姑娘哭着,最后抬起泪眼:“你对她不是说的真话,是吗?”
曲点头:“是真话。”
无论她怎样讲,曲都同样坚定。姑娘终于觉得无望了,一抹眼睛站起,骂道:“流氓!书都念到驴肚子里了!就知道赚女人便宜!也不洒泡尿照照你的影子,俺可是黄花闺女……”
这一下曲凉透了。他没有动,只看着自己的一对脚尖。姑娘一扭身走了。出门那一刻,她把头探在门缝那儿,恶狠狠扔下一句:“你这个白骨精!”
曲被这句话给弄愣了。可他同时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他琢磨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时候他才明白那句凶狠的叫骂毛病到底出在哪儿——他想追上去,但知道来不及了,于是打开窗子,喊她:“喂!”
她转过脸来。
他说:“我告诉你,白骨精是个女的……”
从这天起他才冷静下来。他在日记上写道:“印尼‘胖子’,世上惟有你好!”接着把日记一合,再也不想动它了。
他把全副精力都投在学术上,事业开始突飞猛进。他在全无预料的情形下成了学术界的一颗明星;这期间,就有了那一次西郊之行。在这苍茫的大山里,他等来了再一次爱的萌发。这同样是一场惨败。不过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就平静多了。他在心里说:“我这辈子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大概也就只能独身了。”
后来,“特殊的情况”终于发生了。他遇到了世上独一无二的淳于云嘉。他在心里承认:她不仅远远超越了那两位古怪的东西(他总是把那两个姑娘叫成“古怪的东西”),而且还远远超过了那个“胖子”。
“云嘉,我多么渴望你,我原来在等待啊。是你使我返老还童,使我再生。从那一刻到现在,我还是个年轻人。你看我扔铁饼,跨低栏,就要做个冠军了。”
3
他在心里这样呼喊,生气勃勃地进行赛前的准备。他真像一个老小孩,嘻嘻哈哈,比所有人都积极地投入了训练。他在回顾自己的体育生涯,“谁能想到我当年是个足球前锋?”这样自问着,咬紧牙关往前奋勇跨越和蹦跳。他不知自己在旁边那些工作人员的眼里有多么可怜:屁股瘦削、满脸皱褶,一个白发老头。
他把一切都忘掉了。他只觉得有一双温情的目光在注视自己。
赛期终于到了。简陋的赛场拉起了一溜红布,主席台上坐着几个领导,还有从临近单位请来的什么人。大喇叭放送着欢快的乐曲。有人宣布比赛开始。曲两手抱拳在原地踏步活动。有人喊:
“各就位——”
曲做出一个标准姿式:双手按地,翘臀。他等待着,抬眼搜索前面那一溜低栏。枪声响了,开始奔跑。他在第三跑道。那双满含深情的目光。“我沐浴着真正的阳光,云嘉……”横栏立在面前,他猛地一跨,可惜跨得太低,他被绊倒了。踝骨上面动过手术的那一块伤疤正好被磕中了。疼痛钻心。他不管不顾爬起,又向前冲去。可是横栏又一次把他绊倒。只有一次他成功地用脚掌把横栏踢翻。再看看旁边的人,他们也没有几个能跨越横栏。他咬牙拼力,觉得自己像飞一样。实际上他跑动的样子再可笑也没有——他只是扭动得快,那要挣扎好长时间才跑出一截路。终于跑到了尽头。终点上那条红布条在腰上一挡,他就倒下了。他没有发现腿的下半截正在流血……
运动会进行了一天。下半天他要完成另一个项目:掷铁饼。当他向着那儿走去的时候,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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