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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八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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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蜜蜂的关系是如此亲密!我说:它不会蜇你吗?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是多么
的愚蠢了。但一个人常常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愚蠢的。我红了脸吗?我感觉到自己的
可笑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只有你伤害它,它才会。它们其实是群很听话的
小东西。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希望她能从帐篷里出来。她果真出来了。我看到了
她。像我想象的一样,不,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美。我首先看见她的眼睛,就像一汪
秋水一样动情。我一下子不能准确地说出她究竟是如何的漂亮,我可以把她画下来,
但是那神韵也并不是我所能准确描绘下来的。精神是永远也没法复制的。

    “你也常在这里吗?”她问我。

    “……我、我在这里画画。”我说。

    然而那天我并没有和她多说多少。我能看得出来养蜂人并不高兴我和他的爱人
说话。身边有着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总有种不安全感。啊,可怜的养蜂人!

    我不想让养蜂人知道我迷恋这样的漂亮女人,我也知道我这样迷恋是没有作用
的。那个养蜂人是强大的。我欣赏这样的女人只能是从审美上。让我费解的是,这
个养蜂人凭什么可以赢得这样的女人。世界上很多事情是用正常的道理讲不通的。
之后,我就还是画我的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画在变。画作里有东西是活的。这一
点让我激动。

    后来我终于有一次和那个养蜂人的女人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个养蜂人在一天清
晨就到城里去了,买一些生活日用品。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有女人就意味着有了
家,有家就得要过正常的生活。而像我这样,随便简单点根本不要紧。我吃了早饭
之后,就支起画架,画清晨的树林。清晨的树林是最不好画的,因为这时候的光线
最容易变化,非常不易把握。我正在画得入神的时候她来了,她是悄悄地站在我的
身后,而我长时间的一点也没有觉察。她惊叹地说:啊,画得真好。我才意识到她
的存在。我请她看我的画。她脸上的表情极其丰富。她用丰富的表情来夸赞我的画。
她说:我很佩服画家,你们怎么就能把画画得那样好。我看着她,说:我希望有机
会画你。她红了脸,说:不。我说:真的。她说:我有什么好画的?我说:你很漂
亮。她似乎有点不大相信,说:没有人画过我。

    她那天清晨穿了一件白绸上衣,下身是一条紧身的黑裤子。我在她身上闻到一
种很香的蜂蜜的甜味。我问她是否每年都要出来。她说不。我说果然去年就没有看
到过你。她听了我的话,居然红了一下脸。我一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红脸。这年
头还会有女人红脸。现代人很多东西都在退化,羞涩的消失是其中之一。她问我是
不是每年都来。我说是的,我喜欢画这里的景色。最后她有些犹豫地对我说,如果
我真的觉得她可以入画,她非常愿意让我为她画一幅。

    养蜂人从城里回来的那天中午,在靠近槐树林的公路边上出现了两三个可疑的
人,他们的行动是那样的鬼祟。那几个一律是外乡人的打扮,他们小心地朝养蜂人
的帐篷方向窥视。而自养蜂人回来之后,那个漂亮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帐篷之外。
毫无疑问,养蜂人遇上了麻烦。

    我隐约感觉那几个人同养蜂人的女人有关,他们肯定要伺机下手。我想去提醒
养蜂人,但又觉得好像是多余的。养蜂人说不定会更对我反感。

    当天晚上有着很好的月亮。月光照在养蜂人的油毡顶上,反着圆圆的光亮。整
个大树林子安静极了。我早早熄了灯,躺在黑暗里,看着外面的天空。我想养蜂人
和他的女人在做什么呢?那些人会不会偷袭他们?

    村子里有狗叫,一声高过一声,许久,一声低过一声,最后重又恢复平静。我
怀着那种担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有几年呢?三年?我没有再见到那个养蜂人和他的漂亮女人。他真是非常
神秘的人。那年的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再次惊讶地看到养蜂人的帐篷消失得无影无
踪。他是如何走的,我一点也想象不出来。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奇迹!

    那几个外乡人找到我,问我一些关于养蜂人的情况。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我
甚至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什么地方来。他们失望极了。像我猜测的一样,果然是
同那个漂亮女人有关。那个漂亮女人是养蜂人拐来的。

    他们走后,一切又都平静下来。

    不久,我也回到城里。

    然而,每年花开时我还来,但这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下子感到寂寞得不得
了。事实上养蜂人在的时候并没有同我有什么交流,但他不在了,我觉得一下子空
落了许多。这是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应该有,但它却有了。我没有办法。

    我心里总在想:他怎么样了呢?

    没有答案。

    今年的槐花开得好极了。

    我在城里就闻到了它的香味。真的,一点也不夸张。我早早就去了那里,早去
的原因是因为我过去的那个房东女人托我从城里买些东西给她。我不能辜负她过去
对我的情义。女房主对我为她带去的东西大加赞赏,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她让我
仍然住在她家里,但我谢绝了。她试图让我明白她男人并不介意我们过去的行为,
可我还是坚辞了。我不想让自己不舒服。

    然而一天早晨我在林子里再次意外地发现了养蜂人,这让我吃惊不小。我原以
为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呢。他变化了吗?更黑了,胡子也更蓬乱了,也瘦多
了,衣服肮脏。我一眼就发现他身上失去了点什么。

    让我更感到意外的是他主动同我打了招呼。

    我说:你有几年没来了。他说:是啊,有几年了。我问你好吗?他看着我说好
什么?就这样,谁会好呢?这年头就这样就这样。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就这样就这
样”。他是怪怪的。当然,几年了,他肯定是会变的。我有些犹豫地问他,你没有
让你的……女人也来吗?女人?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说:不。

    不?我不知道他这一声“不”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人,能看得出来。身边有女
人是不同的。他身上有一种落魄的味道。我能强烈地感觉得到。

    以后我每天画画,每天看他坐在帐篷前面,什么活也不干。破天荒的事情发生
了,那就是他有一天也走到我小棚子前,看我画画。他问我画能不能换饭吃,我说
不能。他眼睛眯起来,神情就有些迷惑不解了。我然后告诉他,画也可以卖,换钱。
他就有点懂了。他居然坐下来,看我画。太阳一点点地从我们头顶上移过去,他说
:你画得太慢了。我说:绘画只能是这样。他说:我看你几年前就画这个树林,一
个树林子有什么好画的呢?我说:绘画重要的不是可以画千百张相同的东西啊,而
是可以在千百张中间画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这样说的时候就知道这样说并没有
作用。他是一个养蜂人嘛。

    谁也想不到,以后他竟然一早就会从他那里过来,看我写生。他完全放弃了他
那边的活。他同我谈我过去的那个房东女人,他说他能猜得出来我和那个女人关系
不寻常。我说没有啊。他就笑,说,女人啊,我是知道的。他这一笑,就让我承认
了。他能拐那个漂亮的女人,显然是很懂的了。他的强势直接显现在我的面前。

    看得出来,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很寂寞。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对我也失去了戒
心。我很想问他关于他那个漂亮女人的情况,但我猜得出来他不会愿意谈的,所以
我也就不去主动问他。我隐约觉得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也许那个女人
离开了他?

    之后不久的日子里,我们(我和他)又看到几个行动诡秘的乡下人在树林周围
活动。他们像我过去见过的一样,还是那几个,只是都显得苍老。傻B !养蜂人恨
恨地骂。他告诉我,他们跟踪他已经好几年了,而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们。他们让
他吃不好,睡不安。他过去几年里不得不带着那个女人到处游荡。他说他前些年没
有亏待过他的女人,让她吃香喝辣。他精制的槐花蜜把她养得多滋润啊!那种肤色
和秀发,多么青春。他说:明天我送点蜜给你。那蜜是世界上最好的。

    第二天,养蜂人果不食言,送了一小罐蜂蜜给我。像他说的一样,那是我看到
过的世界上的最好的槐花蜜。它清亮得像高级清洁油,透明,不含一丝杂质。打开
罐口,立马就有一种扑鼻的香味。他说:没有比我这槐花蜜更纯的了。每年我只酿
它一罐子,从来也不卖。卖的都是下等货。我知道怎么酿好蜜。

    我没有舍得吃。在那个晚上,我把它偷偷地送给了房东女人。她高兴得不得了,
嗔骂说:这个死养蜂子的,这回倒大方!临走时候,她非要让我带上她家的一坛黄
酒,我客气一下,还是高兴地带上了。我觉得在这样的交往里,这个女人是很有情
义的,与我在城里交往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夜色很沉,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来。我顺着小路往回走,空气清新。我忽然来
了兴致,心想可以找养蜂人一起喝酒。有什么比在月夜里,坐在树林前的草上两人
对酌更快乐的事情呢?我过去时他还没睡。他坐在帐篷前望着月亮哩。我说:我们
喝酒吧。养蜂人很高兴,当即就摆开了小桌子(用一只蜂箱替代),还找来了两样
炒素菜。

    树林里越来越亮堂了,月亮越升越高。浅雾像薄纱一样把我们包围起来。我们
听到林子里有鸟叫,叫声很特别。我过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鸟叫声。我感到
周围的树林里有黑黑的人影在移动。他们有可能会袭击过来。养蜂人开怀畅饮,他
说,他都有好久没有喝酒了,因为平时不敢有一点放松啊。他说,你老兄这么看得
起我,我就要喝个痛快。

    ……一坛酒就这样喝完了。养蜂人不胜酒力,摇晃起来,舌头打了结。我把他
扶到帐篷里,他的床铺是用两只蜂箱搭起来的,有一只就是我过去看过的仅有的放
收音机的新蜂箱。很显然,这两只蜂箱都不再养蜂了,而成了他的床。他一躺到床
上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扬着手对我说:傻B !我一惊,以为他是在骂我。他说:他
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他们找我这么多年啊,却一点也找不到我的把柄!

    他说:我的槐花蜜,你吃了吗?不能让女人吃,女人吃了你那蜜,就会跟你走
啊。我的槐花蜜。让漂亮的女人吃。女人吃了会动情。她漂亮啊,真漂亮。我就请
她吃了我的槐花蜜。她就跟我走……

    我对她好啊,我、我——我喜欢她、她,没魂、魂了。我让、让她——成了世、
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他躺在那里像梦呓一样地说。

    我想离开。他挥着手却不让我离开,说:你、你别别走。没有人、人跟跟跟我
说、说话。我一肚、肚子子子话啊。你说一个女人要要要要什么呢?她后来想想离、
离开我。她看见了那些找、找、啊找、找—她的人,她想回家。她、她是个多多多
漂亮的女人哪。我不会让让让她、她走。我为了谁、谁、谁呀?我都是为为了她呀。

    月光移到帐篷里来,照着了他乱蓬蓬的胡子脸。我闻到一种气息,一种女人的
气息。我想到了他说的那罐蜜的作用,知道自己可能会犯错。树林的鸟叫个不停啊,
它们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

    他嗬嗬笑起来,“他们是、是笨蛋,傻、傻B。我啊不会——让他们找、找到她,
他、他们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也找、找、不到。她现在在在在我、我心里面
她她、她永、永远陪着我了。他、他们猜不到、到她会在什、什么地地地方,老兄,
你、你也也也,猜猜猜猜——不到——神仙也不会会会知、知道!”他一边笑,一
边拍着身下的蜂箱。蜂箱发出空洞的声音。

    “我、我把她藏在这这这只箱、箱子里了。”他说。

    月光照着那只新箱子,我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女人在空洞的箱子里,一种强烈的
恐惧让我大叫起来……


                娱乐时代

                                 王月旺

    今天的歌坛只不过是公开的公众的夜总会而已。我觉得我和往常其实并没有什
么两样,只是改变了服务对象,去面对一些看起来更庞大更无聊的男男女女。

    一

    浴镜面前久久地立着一个女人,她保持着衣冠完整。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她的眼神似乎充满着嘲弄与鄙视。她没有更换姿势,就这么站立着,
双手抱在胸前,长裙拖在地板上,像一具古典而又前卫的雕像。

    镜子里的女子看起来更冷艳,黑色的嘴唇青色的眉毛,把一张白皙的脸完全地
衬托冷致。

    这个女人就是我。我就是这个女人。

    我感觉到太阳爬上了楼顶的声响。阳光从楼对面射进窗玻璃,玻璃里那层乳白
色的窗帘更加明亮起来。阳光是从中间的窗缝里溜进来的。

    我的手轻轻地游动着拨着上衣的钮扣。我喜欢在这个轻缓的过程中看到一个女
人是怎么甘愿裸露自己的肉体的。其实我自己的肉体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身上
这时只会逸散出复杂的异性味,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的各种烟味、酒味等等,但
是我已经习惯。

    我发现我的肉体仍然是那么冰清玉洁。我是圣洁的。我为什么不圣洁呢?我是
帝王夜总会的歌手。在我唱歌的那个夜总会,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上清醒寂寞地吟唱
着,我那件超短裙伴着屁股同时扭动并不代表我的灵魂,我的心和肉体常常脱离。

    他们在灯光闪烁或昏暗的角落里,总喜欢点我唱那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流行
于上海滩的旧歌曲:你呀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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