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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1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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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张着嘴看上半天,问,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李作民把自己的孩子指给医生看,医生皱了眉头问,你们祖上是不是有疯病史?李作民说,没有没有。医生说,那怎么你的两个孩子都这样?看一眼雪果,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抱歉地笑笑,说,当然这个孩子是你说过的他有病,我们是不这么认为的。李作民一脸苦涩,说,这次来是治这个。
  医生认真看了看雪豆,要李作民把雪豆送到观察室去。李作民要求让雪朵跟雪豆一起进观察室,他说雪豆得有一个陪着。医生说,是不是有人陪着她就不闹了?李作民说,是。医生说,可她要是不闹我们怎么知道她病到什么程度了?李作民忙赔着笑说,那是那是。
  雪豆被强行关进观察室,雪山在门外急得又喊又跳。李作民把雪山拉到医生面前,说,医生,看能不能也把这个孩子治治?医生看雪山,雪山却并不配合,他听着雪豆的喊声,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他拼了全身的劲儿挣扎,可李作民的手铁钳似的抓着他。于是,他动用了嘴。他把李作民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逃向雪豆那边了。
  医生说,他不像疯子。
  李作民说,他是个傻子。
  医生说,我们只治疯子,不治傻子。
  李作民说,他是后天至傻,是给石头砸傻的。
  医生说,给石头砸的也不行。说完医生还跟李作民笑笑,表示歉意。
  安排好了雪豆,李作民就独自去找青梅。他到青梅原来做杂工的那家饭店去找,老板娘告诉他说,青梅前些天摸奖摸到了一个二等奖,领了三万块钱就回家了。李作民问她还来不来了,老板娘却在这时候想起他来,说你不是青梅的男人吗,她的事你不知道?李作民一阵脸红,不敢问了。正要走,老板娘笑起来,说,青梅肯定不来了,她那人特容易满足,得了那些钱肯定不想出来找工了,你要是想她了就去她家乡找她吧。李作民虚弱地跟老板娘笑笑,说,谢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店时,还听见老板娘在后面说他的话。
  治疯子是很残酷的,每一次治疗李作民都得听雪豆的惨叫,听得他心里一阵阵流血。所以每一次治疗完了,李作民都特别想青梅。青梅永远都是一个可以替人分担愁苦的女人,听她说说话,李作民会觉得心里轻松一些。可是,青梅不在,他只有一个人在街上走走,想想青梅。
  开始,他竟然会天真地想,说不定他这样想着,青梅就突然出现了。可他在街上走了好多回,把这个城市都走过好几遍了,青梅还是没有出现,他就不再那么巴巴地想了。他有好多事情要想啊!比如治雪豆的钱明显不够,他得想办法呀。
  可一想到这个事他又要想青梅了,他听说青梅摸奖摸到了三万啊,他想如果找青梅借钱她肯定会支持他的吧。可是这样想也就是干想而已,他李作民怎么跟青梅借钱?是跑到她家里去借?他敢吗?于是他又想,要是真碰上青梅了,他就要青梅嫁给他,要青梅带上她的三万块钱嫁给他。青梅会不会嫁给他呢?一会儿他认为会,一会儿他又认为不会。
  山子在疯人院找到雪朵他们时,雪朵他们都很意外。山子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山子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干馒头,从身上掏出一叠钱来,放到李作民手里,说,叔,别等把雪豆治好了,你们却全倒下了。李作民捧着大叠钱和半个干馒头傻那儿了。山子说,叔,拿着吧,这是五千块,不够了,我再替你想办法去。李作民木着的眼里开始有了水光的闪动,李作民半张着的嘴里掉下一块馒头渣,一条口水追着逃走的馒头渣逃出来,逃到李作民的胸襟上腿就软了,逃不动了。李作民吸溜一声,把逃出来的口水吸进嘴里,眼泪就下来了。山子说,别这样叔,是病都能治好的,雪豆能好,雪果也能好,桥溪庄上的男人们都能好。山子的耳边同时响起三个惊叹。于是,山子分别对着三双惊疑的眼睛点头。为了让他们相信他,他把头重重地点,一下一下的,诚恳而又坚定。
  山子由李作民带着,在病房的窗口看雪豆。他看到雪豆的时候,真想呼喊雪豆的名字,可他没喊得出来。他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心里也塞得满满的。一句呼唤又怎能喊出他心里的块垒?
  十六章 路
  雪豆觉得自己已经沿着一条路走了很远。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这条路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一天她不想走她原来走着的那条路了,有个人对她说,那你走这条路吧,她就走上这条路了。这条路上没有雪豆不想看到的那些人,这条路上的人雪豆都不认识,这条路上的人也不认识雪豆,但雪豆并不感到孤独。走这条路的人都不怕孤独。走这条路的人追求的就是这种孤独。这条路一直和那条路平行,但它们之间隔着一张幕布,两条路上的人谁也看不见谁。但那条路上的人总是想撕开幕布把她拽过来,这就使得她走得提心吊胆。有一天,那条路上的人终于撕破了中间的幕布把她抓回到原来的那条路上了。
  雪豆一下子又站到她的作民爸和雪山面前了,但她一时还想不起他们是谁。自从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就不在她的记忆中了。可是,现在她已经回到原来的路上了,她必须知道他们是谁。于是她问李作民,你是谁?李作民当时正坐在她的旁边,很痴迷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青梅。雪豆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李作民吓了一跳。吓了一跳过后李作民又显得有些惊喜,他说雪豆我是你作民爸呀。雪豆说,你是作民爸?李作民急忙点头,说是啊是啊,我是你作民爸呀,雪豆你病了一场,所以你认不出作民爸来了。雪豆说,哦。李作民一把搂过雪豆,眼泪簌簌直落。泪水打在雪豆的脸上,雪豆扬起脸问,作民爸,你哭啥?李作民急忙擦泪,说我不哭我不哭,我的雪豆好了,我不哭了不哭了。雪豆指着站在旁边痴痴看着自己的雪山问,你是谁?雪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其实,雪山这时候看到的只是雪豆走在幕布后面的一个影子。原来,雪豆和自己走的是一条路,雪山抓得着她的手,也就听得懂她说的话,这回,雪豆被一只大手抓到了幕布的那一边,他就只能看着她的影子发呆了。他听不懂当然就不知道怎样回答她了。于是,雪豆再一次问起雪山是谁的时候,李作民就代雪山回答了。李作民说,他是你雪山哥。他傻了,是个傻子。
  忘
  山子出现在雪豆的面前,雪豆呆呆地看着他。山子喊,雪豆。雪豆说,你是谁?山子说,我是山子,山子哥。雪豆说,哦,山子哥。山子说,你想不起我来了?雪豆说,我以前认识你吗?山子说,你仔细看看,我像谁?雪豆思考着问,像谁?山子说,你以前说我像观音童子,你看我现在还像不像?雪豆说,观音的童子?
  山子把雪豆叫到观音庙,指着尚还保存得完好的观音童子问雪豆,你知道他是谁?雪豆笑着回答,是观音的童子啊。山子说,你看他像不像我?雪豆看了看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山子说,你还记得这里吗?记得你在这里养下的许多猫吗?雪豆说,猫?我在这里养过许多猫?
  山子叹口气,跟自己说,忘了。
  雪豆说,作民爸说要带我到城里去,他要到城里替我找份工。
  山子听到城里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些微的悸痛,但他还是给雪豆一个很纯粹的笑,说,到城里找个好婆家,一辈子做城里人去。雪豆嘿嘿脆笑。
  山子送雪豆回家,顺便跟李作民告别。李作民问,就要走?山子看看雪豆,说,雪果哥和雪豆妹妹都好了,这里也不需要帮忙了,我也想儿子了,该回去了。李作民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看把你们小两口麻烦拖累的,连孩子都丢下好久了。山子说,作民叔话重了,当初我可没少拖累你们,我这是知恩图报哩。李作民脸上又是自责又是笑,很复杂。一张口提起给雪豆治病的钱,给山子打住了。山子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作民叔千万别提钱,再提只能让山子心里不安。李作民有些不解,但看山子又是一脸固执,只好把自己脸上的自责和惭愧加重一些。
  李作民要雪豆弄点菜,他说山子要回家去了,他要和山子喝酒。雪豆答应着去了厨房,山子却喊,不用菜,就喝一口酒算了。雪豆就真跑回来问,作民爸,真不要菜了吗?李作民却挥手赶她,说你这孩子,不弄菜怎么喝酒啊?快弄菜去。雪豆又脆脆地笑着走了。
  李作民看着雪豆走开的地方,说,她忘了,把以前全忘了。
  山子说,忘了才好,当初她得病就是为了这个忘啊。
  李作民看一眼山子,说,我想把她带到城里去,是怕她又想起以前来。这里的人和地都有可能让她重新想起以前来。
  山子说,最好,你们永远也不要回这个地方来了。
  李作民看雪豆端来了泡菜,拿来了酒,又上了一盘炒鸡蛋,说,去叫你雪朵姐也来,我们为他们饯行。山子忙说,不要去叫,她不走的。李作民问,雪朵还想跟她妈待几天?她不想孩子?山子吞吐了几声,说,她回去了也还是要来的。李作民,说,雪朵这孩子这些日子一直就泡在桥溪庄上了,还没待够啊,我看不如把你妈也接过去,她也就不想着往这边跑了。山子说,妈不过去,雪朵也有自己的想法。李作民把眉头皱起来,说,说说雪朵的想法?山子把酒倒上,招呼李作民少喝一点,自己先干一杯,又干一杯,然后说,叔,雪朵的想法,叔还是问雪朵吧。
  走
  雪果住在雪朵家。这是雪朵安排的。山子把雪果从医院带回来后,雪朵就不让雪果进他的家门。住在雪朵家,雪果也害怕疯癫病魔跑来纠缠他。他仿佛看见那个病魔每天都在他家的房子里疯狂地寻找着他,他连朝他家的方向看的勇气都没有。
  雪朵说,你永远也别回到那个房子里去了,你把这里当你的家,把我妈当你妈吧。雪果没有听出雪朵话里更深的意思,他从来就是一个不会深究的人。
  每天,他都带着师傅的工具去后坡,选一块石头,丁丁东东,一直凿到傍黑才回去。凿着石头,听着自己敲出的丁东声,他心里有一种止水一般的平静。有了这平静,他那颗简单的心没去想更多。
  从后坡回来,看到作民爸坐在雪朵家,雪果叫了一声作民爸。李作民应一声,并不看他。雪果一拐一拐坐到作民爸旁边,听作民爸说话。他知道作民爸来雪朵家肯定是找他有话说。
  李作民说,雪果,雪朵要和山子离婚你知道吗?雪果惊愕,雪果真的不知道。李作民说,雪朵离了婚要跟你过你晓得不?
  雪果能做到的就只是张着嘴发呆,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雪朵妈坐过来了,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吸溜着鼻子说,雪果,不是我嫌弃你,我在心里对你也像对亲儿子一样的。但雪朵他们好好的两口子,还有一个小孩子。
  雪果急,他一看到女人流泪就急。他说,我,我,我。
  雪果终于呜呜呜哭起来。
  那天晚上,雪果走了。雪果走时只带上了师傅留下的錾子和锤,还有那些据说能治男子不育的药。他走的时候是深夜,谁也不知道。
  身孕
  李作民把雪豆带到城里,想让她去一家鞋厂做工。鞋厂招工要体检,一体检,鞋厂就不要雪豆了。说雪豆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当头一棒,李作民再一次感到天旋地转。
  雪豆问她的作民爸,你把我嫁给谁了?我哪来的孩子?
  还有谁呢?李作民想,只有雪山了。雪山把雪豆抢走了两个多月,雪豆在疯人医院里呆了一个多月。雪豆肚子里这个三个月的孩子,还会是谁的呢?
  可是雪山,他是桥溪庄的男子啊,桥溪庄的男子可是一个个都生不出孩子的啊。李作民想,难道以前雪山说他是桥溪庄独独一个没有死精的男子,是真的?他心里一丝酸酸的欣慰划过,随之又生起一阵悲凉。
  雪豆去观音庙里看猫,没有猫,她就在她的脑子里寻找丢失了的记忆,把那些猫的样子一个一个地找回来。寻找猫比寻找答案容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妈是怎么死的,雪果哥的脚板是怎么断的,多难啊。她在心里看着这些猫,嘴里呼唤着猫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全是她用心替它们起的,现在她唤着这些名字,去了后坡。后坡没树,但后坡的后面有一棵松,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种子,也不知在这里长了多少年,长得歪歪扭扭,但总归是棵树。雪豆平时就把死去的猫挂到这棵树上,她要去看看那几个被她挂在树上的猫。
  老远的,雪豆就看到了,那些个猫还睡在她亲手缝制的棕布口袋里,在风中打着秋千哩。走近了,雪豆看到了一些个空空的口袋,猫们已经化成风去天上了。她想,她要见猫们,也只能到天上去了。她又想,猫们死了,叫人把它挂到树上,就是因为树上离天近,好上天啊。
  雪豆在天上看着桥溪庄。
  雪豆说,作民爸,告诉他们,我怀的是雪山哥的孩子。
  雪豆说,作民爸,你跟他们说,离开桥溪庄。
  雪豆说,作民爸,我生下来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们桥溪庄完了。
  雪豆说,作民爸,我要去找雪山哥,我要生下他的孩子。


匈牙利舞曲
 

 
□ 余泽民  


  
  
  一
  韩钧躺在床上本来就没有睡实,楼下车库自动门“嘎啦嘎啦”的响动,很容易地把他吵醒了。男人用力伸了个懒腰,身子随后像一根突然绷断的弹簧骤然猛缩,蜷成一团……他又闭着眼迷糊了几秒,然后半撑起上身,扬起脸,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光亮望了一眼床头的闹表:已经是清晨五点一刻了。
  “说是去倒库,傻瓜才会信她!”男人心中暗想:“不用问,肯定又是佐尔坦憋不住了……”也不知为什么,每当遇到这种让男人蒙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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