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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9-一个法国人的一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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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墓石上,紧靠着哥哥。我们终于重逢了,肩并肩,好像从前。我可以和他说话,告诉他,他的离去把我们大家骤然推入了虚空。如果他还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爸爸也许还会保留他的车行和保持一颗更结实的心脏。妈妈也会继续在餐桌上说笑,继续穿着色彩明亮的衣服。而我,每天夜里,我也会对慢慢地滑入湖底少一些恐惧。我告诉哥哥说,我始终爱他,崇拜他。我和他谈论起我们共同的童年,谈论到对我来说他代表着的一切。一个使人放心的长兄,一辆轰然作响的摩托艇,它牵引我走向人生,走向成人的世界。为了那些马和那辆豪华马车,我也请求他的原谅。我向他承认,我经常梦到自己的手腕戴上了他的手表。在离开前,我向他说明,至少有一次,我真希望他能够对我生活中的所作所为给我一些他的意见。    
    我在墓碑上读着他的姓氏。我们的姓氏。是它使我们成为不可分离的兄弟。并非不知道这种虔诚心愿的虚荣,但我还是喜欢抱有这种念头,这就是我哥哥在某个地方关心着我。    
    从墓地返回时,我到玛丽的住所逗留了一下。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而且已重新开始在牙科诊所上班好几天了。以一种她有时用来掩盖自己真实情感的轻浮,她谈论各种各样毫无意义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我们在迪瑟里埃那里拜访的情形。我理解她这种极力与那些痛苦时刻保持距离的迫切心愿。只是,在谈话进行中,我犯了一个错误,提起了她和胡佛感情的未来,这时,她好像稍微沉吟了一下,说道:     
    “你知道路易丝·布鲁克斯说的那句话吗?我们不可能爱上一个善良或可爱的人。因为,世界就是这么制造的,我们爱的实实在在永远只是些坏蛋。”    
    不由自主地,我用舌尖触了一下胡佛最终给我拔掉了牙齿的仍然还很敏感的创口。我完全被玛丽刚刚所说的话震撼了。这句话好像一种令人委顿的厄运砸在我的头上。而且它直到今天,有时还以它的全部分量压迫着我。    
    安娜·维朗德勒闪闪发光的美貌,还有特别是我们相遇的情境只是增加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定理的光彩。    
    面对这个将来成为我妻子的人,我经常体验到这种奇异的磁力现象,它把罗盘疯狂地引向磁极。而且在好长时间里,只要她的目光接触到我,就足以让我的防御,我的原则,甚至我的最隐秘的信念都摇晃起来。安娜完全没有玛丽那种雄壮与威严的体格。但是人们还是被这张脸所控制,它同时具有谨慎的印记和一种不可压抑的狂放成分,透过她栗色眼睛的光滑表象可以猜到其纹理。    
    我们是在一次由“巡航控制器”(Cruise Control)发起的私人晚会上认识的,这是一个由一些有点讨人喜欢的有钱的大男孩们结成的小组,这些人拼命地追随没完没了的学业,以求最大限度地拖延进入成年和进入就业社会的时间。“巡航控制器”的大多数音乐人,似乎在他们的幼年就接种了抵御现实疾病和世俗感染的疫苗。他们都有长长的头发,柔软、光泽,由于得益于那个时代性方面混乱的自由,他们给人一种靠时代空气生活,饱食了地上食粮的印象。安娜是一个吉他独奏手的女友,这位合时宜的乐手非常小的时候就误入歧途去学习枯燥冗长的药学。这是一个风度很好的男孩,脸部轮廓有一些女性特点,而他长长的手指则像是海里蜘蛛的爪子。当他吃力地拨动琴弦时,他令人想到一个不自然的网球运动员,笨手笨脚的瘦高个,好像总是在和断裂点调情,但是不管怎样总是以高效率取得成功。除了他的独奏天才,格雷古瓦·艾利亚也有永不餍足的引诱者的名声。以一种有争议的别致,他的朋友们给他起个诨名叫齐佩,这在英文里意思是指“男裤前边的拉链”。    
    我相信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秒钟起,我就不信任这个拉链先生。他在我的眼里体现为这类出色的坏蛋的变种,优游的、没有政治意识的富人,对于他,女人是和高尔夫、海滨赛跑以及花样滑雪一样的消遣。一见到齐佩,我就再次想起了路易丝·布鲁克斯,想起了玛丽。他就是那种神奇坏蛋的绝妙化身,对他吃人妖魔一样的需求,女人们都非常愿意去满足。    
    对这个晚会我已没有了记忆,不记得在那里见到的人,也不记得演奏音乐的好坏。在我的记忆中惟一留存的,就是安娜的脸,完美的椭圆形,有鲜艳的唇,幼鹿的眼睛,如同闪着幽光的行星,在那里边似乎在不停地上演着世界的命运。她的脖颈也和全身的骨节一样纤细优美,使人感觉它超越了万有引力的共同规律与基本法则。安娜穿了一件连衣裙,对它,我整个一生,都将能够描绘它的曲线,黑色的毛织紧身衣完美地与高雅的臀部和充满活力的胸脯融为一体,健硕的乳房让人一秒钟也不能想像它注定具有哺乳的功能。    
    如果仅从纯粹的美学角度来看,安娜·维朗德勒和格雷古瓦·艾利亚是相当般配的一对儿。而且如果看得更远一点的话,他们的家庭财产和他们未来的执业前景的合理结合,一定会保证他们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缺的生活。艾利亚的家庭是一个非常大的医科群岛。每一个小岛在拥有自己的专长同时,系统地把他们的病人送到本城最重要的放射科诊所去做全面检查,而后者是由这个家族的家长,西蒙皮埃尔·艾利亚拥有并管理的。因此,这个部落生活在封闭的圆周里,从一群被捕获的、疲惫的和忍受现代病压迫的顾客那里抽取它的什一税。格雷古瓦是这个氏族中的失败者——他曾学医,但没有成功,但同时也是这个卫生系统中刚好短缺的一环。一旦安置妥当,他将成为体系中最后的敲诈勒索者,将为其长兄们开的处方供货。有了他,这个环就真正成环了。    
    维朗德勒家不属于任何部落。作为第一代小资产阶级,他们无法从任何一个什么网络得到益处,只能让自己拼命地工作。让·维朗德勒是一个讲究实用的人,有胆量,有活力,相当有主见,讨厌抽象概念,讨厌牟利者,讨厌懒汉以及一般左翼的观点。他以同等的才干管理着一个预制游泳池的企业和一个以橄榄球和足球为重点的全国性体育周刊。与这个她认为过于男性化的世界,玛尔蒂娜·维朗德勒从普通科医生转行成了整形外科医生,已经在一家专门做隆鼻、隆胸和面部去皱的诊所干了十五年以上。她具有一种光彩照人的美貌,并把它遗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同时,她还有幻想破灭的波纹所赋予的令人向往的光泽。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一个女人总是失去部分的自己(3)

    维朗德勒和艾利亚因万有引力而运转在同一宇宙,即使他们的行星,由于不同的品性和结构,显然并不具有同样的吸引力。但是,在这个春天之初的晚会上,完全没有如此难以捉摸,也不了解其完美的家庭,我的眼睛只是为了盯着他们成双的后代: 安娜,令人眩晕,而齐佩,我希望他死去,就在那儿,即刻地,就在他试着要表演一支桑塔纳的独奏曲的时候。从这一天开始,我的生活全部围绕着让我出现在这一对儿面前的那一刻运转。我必须去接近他们,必须钻到他们的圈子里,赢得他们的好感,成为一个亲近的人。当我重新回想起那个阶段,我又看到自己像忍耐、执着的蜘蛛一样,什么都不看,专心于我的任务,编织着我爱情之网的无数丝线。    
    一种时时刻刻的用功努力,一些在左翼的论辩和那个时代的无拘无束中学到的狡猾,使我得以在春末的时候就让自己被接纳了。和格雷古瓦一起,当然,我们谈论音乐。他有极为墨守成规的趣味,还有令人吃惊的平庸,他以令人震惊的真诚去崇拜一些蹩脚到无法忍受的团组,比如美洲,阿士拉谭贝尔,平克·弗洛伊德,发电站和不可饶恕的杰瑟罗·图尔。在他的选择中没有任何的思考,没有起码的连贯性。事实上,他拥有和投币式自动电唱机一样的辨别力。除了这些,他还酷爱冬天的滑雪,夏天的帆船、赛车,还有在所有的季节里,到家里来的姑娘。长时间的观察,使我认为格雷古瓦并不爱安娜。我想要说的是并不真爱,不会为了爱她而失眠,或是断腕。安娜受到是和MGB敞篷汽车、Kastle滑雪板、芬达吉他还有Yes组合同等的对待。她是那些使生活变得更加温柔、更加惬意的附属品之一。在格雷古瓦的灵魂里,她并不是他所爱的人,而只不过是他在市场里找到的能给自我最好安慰的人。他对她只是非常罕见地表现出感情的迹象,对待她更像是一个他喜欢时不时地看着她的胸脯喝马第尼酒的伙伴。他们组成这样一种虚构的伴侣,供人们在做样子的楼前花园里或是车篷可伸缩的汽车里拍照。他们好像是只生活在照明灯和表演的错觉里。    
    安娜,集中精力于未来的职业,给人的印象是满意于这种最低限度的生活,满足于与这个没有内涵的男生为伴。而格雷古瓦如此程度的简单和可预测,保证她能够完全控制这种关系。从她父亲那里,她继承了敢打敢拼的性格,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打天下。安娜比我大两岁,但是已经取得经济学毕业文凭。她只剩下一年的大学学习,以结束法律学业。她正作为实习生,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时间过得越久,事情在我看来就越加明显,安娜和格雷古瓦没有任何真正的类似之处,什么也不能保证她继续与他经常往来。不过,如果我稍微有一点清醒的话,我本该立即想到,她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对我感兴趣。    
    在那个夏天里,艾利亚好几次和他的一群伙伴及乐手们到海边度周末。就像是鱼一样,格雷古瓦和他的部属成群地随着季节挪动。安娜讨厌这类群体迁徙,而宁愿留在图卢兹。她住在父母家,尽管有时一周会有几次分享格雷古瓦的套房,她有那儿的门钥匙。这个住所朝向王家花园的大树林,在如此热闹的市中心,它的宁静和王侯气的景色总是给人已经过时了的感觉。我好多次在这个大得过分,备有一些扶手椅、诺尔品牌长沙发的客厅里被招待过,格雷古瓦喜欢在那儿为他的巡航控制器乐队的朋友们组织特殊的小型晚会。这些聚会必不可少地有性、有毒品,而且很不幸,还有乏味的音乐。这种节庆的程式是一成不变的: 三十来个人,许多杯烧酒,一个北非式炖肉,或是一个库斯库斯,并有一些音碟制造愉悦的背景音乐,嘴巴塞满的交谈,澡堂伙计的恶俗玩笑,还有一点儿白粉或是印度大麻给每个人增加血色,衣服越来越没有必要,成双成对越来越不正当,共享的时刻,自由贸易地带,然后是松弛阶段,那时皮肉各自分开,还都浸染着一种更接近眩晕而非幸福的润湿。在这些晚会期间,我曾见到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毒品发作的家伙把自己糟蹋得一塌糊涂,醉酒的姑娘往低音吉他的音孔里撒尿,格雷古瓦亲自用仿真男性生殖器把一些姑娘们搞得精疲力竭。巡航控制器乐队的一个乐手,甚至还给预先喂饱了这所住宅偏爱的甜食——蘸了印度大麻油的蛋糕——的他的狗手淫。    
    除了有一次她在那儿转了一圈,安娜从不参加这种晚会,显然她把这看作是适于迟睡的乐手们的消遣。格雷古瓦是否是这种活动的唆使者和主要的发动者对她并无更多妨碍。而他则毫不掩盖自己从这种罗马军团士兵的快乐中得到愉悦。他总是在笑。这很正常。玩乐是必要的。人们不就是这样受的教育么?    
    当我自己在那儿的时候,总是感到满心不安,害怕安娜会突然出现,而且撞到我正在四脚伏地,像一只母狼似的,用我惟一的而且肿胀的乳房给一个沉醉于东方式香精和杰瑟罗·图尔粗俗谵语的希腊拉丁文女教师吃奶。实际上,我没有任何的合理性来这样子吓唬自己,来为这种神学院学生的犯罪使自己受到困扰,然而,我还是感觉欺骗了她。    
    古怪的时代。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以这种典型的发现新世界的探索者的迟钝状态走过了这个阶段。这个新大陆是属于各种自由的大陆,既陌生又广袤的土地,在那里,时代风气鼓励我们过没有暂停的生活,鼓励我们无拘无束地享乐。人们推荐给我们、提供给我们的,是前所未有的奇遇,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关系的根本颠覆,摆脱了宗教的外壳和社会的契约。这就意味着重新质疑爱情的排他性,意味着身体所有权的终结,意味着享乐的文化,意味着嫉妒的根除,而且也还意味着,为什么不呢,“每天傍晚五点钟以后之贫困化的终结”。    
    到了半夜时分,当他已排空了精液,再没有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格雷古瓦过来倒在我旁边无拘无束地闲聊,反正时间的主要部分已经消磨掉了。我让他感到惊讶。就像他说的,我是他认识的惟一的左翼分子。好几次我们试图谈论政治,但是,这在他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努力,就好像用额头去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一样。他被基础的观念绊倒,淹死于十厘米的抽象概念,而且最终总是以他神奇的“你—今天—说—这个—但是—明天—你—最终—往右转—和—所有人—一样”来结束争辩。    
    谈论音乐,同样也不是愉快的事情。    
    “你听见这个了吗?用我的新播放器,实在是棒极了。一个哈曼·卡顿,二百瓦带蓝星的反射板。我全都换了,甚至连线。你感觉出不一样了么?”    
    “声音不错,但是你听的这个……你也完全可以用一个旧的德帕斯放这个东西嘛。”    
    “我搞不懂在人们喜欢的音乐里是哪儿叫你不舒服。你真是有一种古怪的口味。比如说,你是我认识的仅有的不喜欢甲壳虫乐队的家伙。”    
    “就是这样。”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一个女人总是失去部分的自己(4)

    “不管怎样,他妈的,甲壳虫……”    
    “什么‘不管怎样—他妈的—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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