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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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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相当吃惊。安习以为常地引用弗朗西斯·培根的话,但多半是在对话中随口引上一句,说完就算了,不是要达成什么别具深意的效果。麦罗林暗沉的声音则在那些字词间回旋连绵,使之有了重量。她感到惊讶,一方面是因为这句话用在这里很恰当,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居然知道这句话。她深思着,端详着他。    
    “但他也说过,人的命运是由自己的双手打造而成。”他的嘴唇残忍地扭曲着。“梅柏理太太总能使人们变得格外恶毒,这岂不是很奇怪吗?不知她的诀窍何在?”他用铅笔拨弄那具惨死遗体的每张照片,慢慢地把它们转过来,好让黛安娜看得见。“她除掉丈夫后,为什么不卖掉庄园搬走就好了?”    
    黛安娜虽然表面世故,但其实相当天真。残暴之事令她震惊,因为她从未预见残暴。“她没办法,”她愤怒地回道,“房子不是斐碧的,她不能卖。嫁给那个王八蛋一年之后,她说服父亲更改了遗嘱,把房子留给她的孩子。我们三个是向他们租来住的。”    
    “那她的孩子们为什么不把它卖了?他们不同情梅柏理太太的处境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他们不喜欢她?梅柏理太太好像总是有这个问题。”    
    黛安娜几乎要被怒气冲昏头。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警官,当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大卫一等到盖勒格夫妇去世就把房子变卖,让斐碧和孩子们无家可归。要是有半点机会的话,他会这么做的。斐碧的父亲盖勒格上校在遗嘱中指明,在珍满二十一岁之前,除非是在极端例外的情况下,否则这栋房子不可以变卖或抵押。要决定情况是不是够例外———主要是指斐碧和孩子们发生财务上的困难———这是两名信托人的责任。依照信托人的看法,事情从来没有糟到非卖房子不可的地步。”    
    “其他的困难没被列入考虑范围吗?”    
    “当然没有,”她带着浓重的嘲讽味道说,“怎么会有?盖勒格上校又不是未卜先知。他的确给了信托人自行判断的空间,但他们选择遵守遗嘱中的一字一句。在大卫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斐碧的确受了苦。”她瞥向沃许,把他拉回讨论中。麦罗林让她害怕。“信托人一直优先考虑孩子的利益,因为遗嘱里就是这么交代的。”    
    麦罗林是真心感到很有趣。“我开始觉得梅柏理太太很可怜了。这两个信托人好像很不喜欢她,她是不是也一样不喜欢他们呢?”    
    “我不知道,警官。我从来没问过她。”    
    “这两个信托人是谁?”    
    沃许探长忍俊不禁,这小子刚刚自己送死。“是卡芮尔小姐和古德太太。那份遗嘱很不寻常,在她们两位女士才二十出头的时候,就给了她们这么重的责任。我们档案里有一份复印文件。”他告诉警官,“盖勒格上校一定是很看重你们,才会把他外孙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    
    黛安娜微笑着。她一定要记得告诉安,她是怎么把麦罗林脸上的假笑给抹掉的。“他是很看重我们。”她说,“这很令你惊讶吗?”    
    沃许撮起嘴唇。“十年前我觉得很惊讶,不过当时我并不认识你和卡芮尔小姐。我想你当时是在国外,古德太太。”他微笑着闪动一侧的眼皮,看起来很像是在眨眼示意,“现在我不觉得惊讶了。”    
    她点点头。“谢谢。我的前夫是美国人。大卫消失的时候我和前夫还在美国。一年之后我离了婚,然后回国。”    
    她继续看着沃许,但在麦罗林的注视下,她颈背上的汗毛直竖。她不想再迎视他的眼光。“盖勒格上校知道你和卡芮尔小姐跟他女儿之间的关系吗?”他轻轻问道。    
    “你是说,他知不知道我们是朋友?”她仍然注视着探长。    
    “我指的更多是卧房方面的事,古德太太,以及你们的游戏作乐对他外孙可能产生的影响。或者他不知道?”    
    黛安娜盯着自己的手看。她很难应付别人轻蔑的态度,真希望自己有安一半的不在乎就好了。“这与你无关,警官,”她最后终于说,“不过关于我们,该知道的事情杰洛·盖勒格都知道。在他那种人面前不需要隐瞒。”    
    沃许忙着给烟斗新添上烟草,叼进嘴里点燃,将更多烟雾喷进已经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梅柏理太太和卡芮尔小姐回到屋里之后,她们中有没有人提到,冰屋里的遗体可能是大卫·梅柏理?”    
    “没有。”    
    “有没有人说过,那可能是谁?”    
    “安说可能是个心脏病发作的流浪汉。”    
    “梅柏理太太呢?”    
    黛安娜想了一会儿,“她只说流浪汉是不会光着身子死于心脏病的。”    
    “你的看法如何,古德太太?”    
    “我没有什么看法,探长,除了那不是大卫之外。我已经告诉你们理由了。”    
    “你和卡芮尔小姐为什么不愿把珍·梅柏理扯进来?”麦罗林突然问。    
    她回答的时候没有迟疑,不过她边说话边好奇地瞥了他一眼。“珍的厌食症一年半前才好转。她去年九月在顾问医生的祝福下申请了牛津,但医生警告她不要承受不必要的压力。我们身为信托人,支持斐碧的看法,认为应该保护珍,让她不受这件事影响。她现在还是瘦得可怕。不必要的焦虑会消耗她储存的精力。你认为这不合理吗,警官?”    
    “一点也不。”他温和地回答。    
    “不知道梅柏理太太为什么没把她女儿的情形解释给我们听,”沃许问道,“她不谈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就我所知是没有,但也许她从经验里学到,面对警察的时候要特别谨慎。”    
    “怎么会呢?”他的态度很和善。    
    “你们的天性是去攻击最弱的一环。我们都知道,珍对那具遗体一无所知,但斐碧可能害怕你们会把她质问到崩溃为止。而你们只有在把她逼垮之后,才会相信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我们的看法很扭曲,古德太太。”    
    黛安娜勉强自己笑出轻松的声音。“才不是呢,探长。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我还对你们有一点信心。毕竟现在给你们提供信息的是我。”她的双腿不再交叠,而是收到了椅子上,完全被她的针织外套遮住了。她的眼神短暂地停留在照片上。“这具遗体是男的吗?安和斐碧说她们没法分辨。”    
    “目前我们是这么认为。”    
    “被谋杀的?”    
    “大概是。”    
    “那么我建议你们,在这个村子或附近的村子里找你们的受害者和凶手,斐碧明显是个替罪羊。只要把遗体丢在她的土地上,让她去背黑锅就可以了,那人一定是这么想的。”    
    沃许赞许地点点头,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一点。“有这种可能,古德太太,很有可能。你对心理学有兴趣吗?”    
    他毕竟是个小乖乖啊,黛安娜边想边露出精心设计的迷人笑容,这是她专门用在耳根比较软的顾客身上的。“我工作的时候总会用到,”她告诉他,“不过我想心理学家不会把我用的这一套称为心理学吧。”    
    他也对她露出微笑。“那他会怎么称呼呢?”    
    “含蓄的说服吧,我想。”她想到齐威夫人和她的柠檬绿窗帘。安会说那是谎言。    
    “你的顾客是到这里来找你吗?”    
    她摇头,“不,他们要我设计的是他们家,不是我家。所以是我去找他们。”    
    “但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古德太太,”他对她的仰慕简直是明目张胆,“一定有很多朋友来拜访你,村里的人啦,你这么多年来认识的人啦。”    
    她在想,不知他是否猜到了她对这件事有多敏感、觉得她们与世隔绝的生活有多孤寂。一开始,对于刚离婚、伤痕累累的她来说,这根本不成问题。她是躲进史翠曲庄园里来静静舔舐自己的伤口的,很高兴不用见到一番好意的朋友们,也不必听她们说一些令人困窘的同情之词。在伤口结了疤、她也接过一两个室内设计的生意后,她发现了斐碧的与世隔绝并非自愿的选择,而是被迫如此生活,这个发现带给她极大的震撼。她了解被放逐是什么滋味;她看到了斐碧在心中滋养着恨意,也看到了原本能容忍异己的安变得愤世嫉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不,”她纠正他,“我们很少有访客,村子里的人当然从没来过。”    
    他用眼神鼓励着她说下去,“那么告诉我,假设你说得对,我们的受害者和凶手都是本地人,他们怎么会知道冰屋的事,还有,就算他们知道,他们又是怎么找到冰屋的?我想你也会同意,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那是冰屋。”    
    “谁都可能会知道,”她兴致寥寥地说,“弗瑞德把砖块堆进去之后,可能在酒馆里提过。斐碧的父母可能跟别人说过。我不觉得那是个秘密。”    
    “好吧。那么,如果没有人指给你看过,你又怎么能找到它在哪里?我想你们并没有发现有人擅闯此地、到处搜索,不然你们一定会提起。还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非把遗体放进那里不可?”    
    她耸耸肩,“那里很适合藏东西。”    
    “凶手怎么会知道?这个男人或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冰屋没有使用?而且,如果重点在于要陷害斐碧·梅柏理的话,又为什么要把遗体藏起来?你看,古德太太,这种说法挺含糊的。”    
    她想了想。“你不能完全排除偶然的可能性。有人杀了人,决定把遗体丢到庄园,希望遗体一旦被发现,警方会冲着斐碧来,然后在找地方弃尸的时候,凑巧发现了冰屋。”    
    “但冰屋离大门有半里远,”沃许反对道,“你真的认为凶手背着遗体,在一片漆黑中摇摇晃晃地经过门房小屋,一路走过你们的车道,横越草坪?我想我们可以假设,没有人会疯到在大白天做这种事。他为什么不干脆把遗体埋在大门旁边的树林里?”    
    她看起来很不自在,“也许他翻过后面的墙,是从那个方向接近冰屋的。”    
    “那他岂不是要一路穿过庄园的农田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块地是接在庄园后面的。”她迟疑地点头,“何必冒这个险?就算他冒这个险好了,又为什么不赶快把遗体埋在那里的树林里?为什么非要把他放进冰屋里?”    
    黛安娜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完全了解,他是在引她进圈套,迫使她居于守势,并承认知道冰屋在哪里是关键所在。“探长,我想,”她冷静地说下去,“你好像是作出了一堆———如果我说错的话请指正———尚未经过证实的假设。首先,你认定遗体是被带到那里去的。也许那个男人———或那个女人———是自己去那里和凶手见面的。”    
    “我们当然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古德太太。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我们的想法。我们还是必须问:为什么选冰屋?那些人如果没去过,又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那么,”她说,“从这个假设出发,找出去过那里的人就行了。我不用仔细想就可以提出几个人选。比方说,盖勒格上校夫妇的朋友。”    
    “那些人现在应该七八十岁了。当然老人是可能犯案的,但从统计数字上来说,可能性很低。”    
    “斐碧或大卫指给他们看过的人。”    
    麦罗林在椅子里动了动。“梅柏理太太已经告诉我们,她原来根本忘了这件事,连警方四处搜寻她丈夫的时候,她都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她忘得这么彻底,那么大概不太可能把冰屋指给某些偶然的访客看,何况根据你的说法,这里根本没什么人来。”    
    “那就是大卫了。”    
    “所以啦,古德太太,”探长说,“大卫·梅柏理或许把冰屋指给某个人甚至某些人看过,但梅柏理太太却不记得有这回事。事实上,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用过那里,尽管她同意他应该知道冰屋的存在。老实说,古德太太,目前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办法朝这个方向查,除非梅柏理太太或她的子女记得一些能给我们提供线索的事件或人名。”    
    “孩子们,”黛安娜说着倾身向前,“我早该想到的。他们小时候应该带朋友们去过那里。你也知道小孩有多好奇,他们一定带着朋友踏遍了这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她突然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当然了,一定就是这样。一定是村里哪个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孩子,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二十出头的人。”她注意到麦罗林的脸上又出现了假笑。    
    沃许温和地说着,“我完全同意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们找强纳森还有珍来问话才会很重要。你知道,不管你们和她母亲有多不愿意,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也许只有珍才能提供线索,让我们找到凶手。”他伸手去拿另一个三明治。“警察不是野蛮人,古德太太。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用同情、细心的方式来对待她。我希望你能从这一点上说服梅柏理太太。”    
    黛安娜伸直腿站了起来。她不知不觉用斐碧先前的姿势靠向书桌,仿佛这些女人在朝夕相处间学到了彼此的习惯动作。“我什么也没法保证,探长。斐碧有她自己的想法。”    
    “在这件事情上,她别无选择,”他平板地说,“除了让她女儿决定,我们是要在这里还是在牛津询问她。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梅柏理太太会希望是在这里。”    
    黛安娜直起身子,“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今晚只剩一两件事了。明天麦罗林警官会问你更多的细节问题。”他抬眼看着她,“梅柏理太太是怎么雇用菲力普斯夫妇的?她是登广告还是去找中介?”    
    黛安娜的双手颤抖着。她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我想是安安排的。”她说,“你得去问她。”    
    “谢谢。最后一件事。你们帮忙清理冰屋的时候,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处理那些垃圾的?”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不自在地说,“我不记得了。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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