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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河(上)-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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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怀馨的脸皮真是江湖第一厚啊!”
  “文兄弟——”戈石城觉得不妥,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戈兄是觉得我与此女说话如此刻薄,气量太窄了是吗?”文赏心嘲笑道,“若嫂夫人因为白怀馨而死,料想戈兄今日不是像我唾骂几句便罢,而是断喉刀伺候了吧?”若非白怀馨因一己之私,为讨大少宫主欢心与金刀盟毁约,他一双弟妹又怎会惨死于乱刀之下?
  “都是同门人,不好弄出事情来,她为那件事也吃了不少苦头,文兄弟你就这样算了吧!”大少宫主虽然放荡了点,但还不至于为了女色坏了宫规,身为天枢堂堂主,他对下属的惩戒也从不徇私。
  “宫规有令,紫微垣宫同门相残者死,除了就这样罢手,我还能怎样?!”文赏心忿忿道,“金刀盟已灭,这仇也算报了,但那女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居然心安理得,毫无悔意,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现在也不好过……”
  “那也是她自己找的!她以为她是什么,大少宫主会对她认真?笑话!”
  白怀馨与大少官主屠征之间的暖昧情形全宫上下皆知,当然是拜金刀盟事件所赐。而明眼人都明白,白怀馨对屠征死心塌地,屠征却只当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玩物,从未另眼相看。戈石城对此有所闻,只是不愿背后嚼舌。
  “盛会之中何必说这么扫兴的事?算了,不说了!只是你跟嫂夫人要防着点,那女人为达目的,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文赏心见戈石城默然,心知他素来木讷,忙转口道,“往年论武会都是天枢堂得第一,这次他们可是有劲也使不上了!”
  “对了,今年似乎没有见到少宫主?”一说才惊觉情形有点不寻常。
  “呵,没见殷老鬼鬼气森森?”文赏心压低声音,“小的还在边城,快马加鞭也赶不回来,听说是不愿意回来;大的在来路上碰着埋伏,中了喂毒的暗器。”
  “哪个不要命的敢犯到我们紫微垣宫?”
  “八成是金刀盟余党,当场就都被他解决了!”声音中只有快意,毫无悲悯,“听说宗政老堂主退隐,摇光堂力举戈兄为堂主?”
  戈石城讪然:“文兄弟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还有,武夷门那一战惊动了宫主,此等大事,众兄弟之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哪还需要我去打听?”
  戈石城下意识看了月向晚一眼。嘴角不禁微微扬起:“此事还得上禀宫主,要等决令下还得到中秋盛会之后,像我这样的人,嘿,怕不是当堂主的料!”
  “戈兄居然也会说笑话了。摇光堂弟兄都默认了,我看这堂主职位非你莫属!咱们庆祝庆祝,等会儿你可得跟我好好喝上几坛——上次被你灌得烂醉,这次可得扳回来——呢,嫂夫人不介意吧?”像这样的美人站在一旁实在忽略不了。
  月向晚笑笑不语,暗自递去一个眼色,戈石城先是一愣,接着便明白了:制人而不制于人——每回喝酒前的必训。要劝人家喝,不要自己被劝喝,总之一句话,少喝酒为妙。不然正如赵奔他们所戏言,今晚就只好躺房门口喝西北风了。
  他的妻子虽然温和柔顺,但坚持的事却从不肯让步。
  正苦笑中,忽见一护法走人,七堂人抬眼望去。
  “宫主到——!”
  巍然厅中顿时一片寂静,浑厚的高喊声似苍龙自水中腾起,翻卷起惊天骇浪,雷声在高昂的石柱梁木间盘绕回旋,贯穿万象,直逼天宇。
  紫微垣宫宫主屠泾渭由两名护法相随走出。只见他手一挥,袍角微微甩动便入座于厅中最上位。右手扶膝的动作让他的上身向前倾出,那突显的威势仿佛一座山岳压下,那如炬的目光逼来,竟无人敢在巍然厅中大声喘息一下。
  盛会由此开始。
  梦一经扰断,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入耳。晨光透过缝隙泻下,门开动,惊飞阶前啄食的鸟雀,水露自叶脉划落,堕于苍苔。
  人间苍翠已尽,该是秋晨,山中却依然有夏的阴浓。千姿百态的花草守着仿佛夏秋相叠的时令,满林满山地放肆。尤其是花匠精养下的菊花,近百个种类,无意有意地在此时吐绽芳华,“绿柳垂阴”下“枫叶芦花”,粉衣红裳”“粉装玉女”在于其间,肌似“玉蟹冰盘”,神若“空谷清泉”,音如“黄莺出谷”,“惊风芙蓉”,“柔情万缕”。
  白怀馨昨日话语并非空谈,向晚一早被拉到天枢院,已有三三两两的女眷,或围坐在韶华亭,或闲步于回廊花道间,赏花的赏花,闲聊的闲聊,更有甚者,手中剑如寒泓。
  这并非梦,然而依稀熟悉的景象却使月向晚陷人以往的岁月中,以为是梦。
  “妹子,发什么呆呀?”白怀馨嘻笑着推了她一把。
  “这边望都望不到尽头,好像很大。”钦天府中曾有庭园,虽不及这里与山相连的广阔与浑然天成,却更精致,那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皆出自名家之手,更包藏了她十几年的记忆。
  “整个谷都是,越往里走,花的品种就越稀有珍贵。”只是没多少人敢往里走。白怀馨看出她在心动,“这儿人太多,真烦,我们到里面一点去?”
  她点头,游于花海,那失神的模样,凝重里带着迷离,妇人的媚色中仍脱不去少女轻灵,颦时幽丽,笑时无邪。
  白怀馨盯着她,心中突地一震,忍不住一阵失落与郁闷:“我道世上没几个人能超出我的姿容,没想到妹子一出来,就把我比下去了!”
  “人观他人,总是觉得比自己好。在我看来,馨三姑娘更好——其实人各有各的美态,我有姑娘未到之处,姑娘也同样有我不及之处。”她知道自己容貌出色,却不喜欢被别人议论。
  “是么?妹子可真会安慰我!”如果单论容貌,白怀馨自认并不输于她,但观其姿神气韵,她那隐隐威势愈显华贵内敛,清丽自若便出脱了好几分,“我若是有妹子的风采,今日怕不会呆在这天枢院当个小小香主——我非搅得紫微垣宫上下天翻地覆不可!”
  世道已乱,有人竟想着乱上添乱。月向晚淡淡一笑:“我可没姑娘这本事。”
  “呵,单有本事有什么用?手段再好,武功再高,男人堆里他们也不当你是回事。女人想要出头,没有美色什么都是空谈。”
  “真金不怕火炼,若真有进取之心,姑娘绝不会一辈子在原地打转的。”白怀馨的野心她无法指责,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过的日子的权利,她曾无自由,因此更知自由的可贵。
  白怀馨格格笑了起来:“妹子真是天真——这话听着倒是不无道理,但是道理是嘴巴说的,世上人——尤其是男人,没人会循着道理做事!道理教人作奸犯科,教人连年打仗吗?可你看现在哪里没有杀人放火,哪里有太平日子过?道理教人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可现在杀人的称王称霸,老百姓与咱们这些小喽罗送死,报在哪里——来世吗?谢了,姑娘我可不信那一套——什么前世孽债今世偿还,今世积德来世享福,都是唬人的狗屁!”
  的确,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白怀馨的话虽偏激,却字字人了她心中,这两者之间相差一个“权”字,却是云泥之命。怎能怪世人如白怀馨汲汲于功利?而她是活得不费劲的,遮挡风雨的先有父亲,后有丈夫,根本未接触权字主宰的世界,谈什么淡泊清高,说什么看透世情,都只是管窥蠡测,自以为是。
  “怎么,吓着了?妹子真是单纯,合该让戈爷把你藏起来养一辈子的,出了门,倒要让外头给污着了!”况且,这样的容貌与性子遇上不该遇的人,怕要惹来事情,戈石城武功再好,权之未及,怕反倒酿成祸。至于这一层,白怀馨当然不愿提及,“戈爷倒是从哪儿找到你的,真是奇了!”
  “有缘分自然能碰到,姑娘不是早说了——千里姻缘一线牵。”她避重就轻地带过。
  “不过说句实话,戈爷虽然是条好汉,但还是配不起妹子你。”
  月向晚静默半晌,忽然弯身指向一朵两色凤凰,绿红**丝缕垂落,微卷的尾端露水未干,仿佛衔着泪珠:“姑娘觉得这株菊花怎样?”
  “美。”
  她又指向花下的上;“那姑娘又觉得泥土怎么样?”
  “不怎么样。”
  “菊花性喜松肥、沙质之土,土虽不怎么样,但只要能让菊花适应就是好土,若没有这土,菊花不但开不出美的花,而且连活都活不了。那姑娘你说,菊花和这土配是不配?”人只看到她外表光鲜,却不知真正不配的人不是戈石城,而是她月向晚。
  “好妹子,真亏你想得到这么多!看来你对戈爷还是够死心的,戈爷他傻人有傻福。”唉!见人家夫妻如此,便酸得厉害,自己不得如愿,真巴不得所有人跟她一样不如意。
  月向晚轻声一笑,旋身凑向另一朵太真含笑。雍容舒展的花形,粉淡柔雅的花色与美人脸相映,当真是人比花娇。
  白怀馨呆了呆,心中越加翻腾。
  “馨三姑娘,天枢院是紫微垣宫重地,我是外人,不好胡走乱闯,先回韶华亭坐坐吧。”越行入,人也越少,花草之外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流动着。
  白怀馨却“扑哧”笑道:“这哪里是什么重地?不过种了些珍贵菊花罢了。里面还有运自东瀛海国的异品名菊,来了不看岂非是入宝山而空手回?走!我带你进去瞧瞧。”
  月向晚被她亲热地挽住了手,不好挣脱,几乎是被拖着走:“馨三姑娘——”
  “我都唤你妹子唤了这么多声了,你叫声姐姐总不难吧?”眼中两泓秋水似湖波荡漾,掉人其中便有灭顶之灾。
  “一一姐姐——”初时是被拖得不情愿,但一看到眼前无穷无尽的菊花丛,呼吸都被夺走了。
  “怎么样,姐姐没骗你吧?你看,那株飞鸟美人单薄归单薄,却极飘逸。”白怀馨指向一处火烧似的红,似有鬼魅之力勾着人的身心。
  月向晚痴迷地望着、走着。相似的轮廓,却是完全异样的风情。飞鸟美人若是单薄飘逸为动,国鹤双华则是雍容高洁为静。白丽的秀美饱满,清水旋转的纤细朴实,橙莲的高贵严谨,久迷花的错落神秘……
  ☆ ☆ ☆
  “妹子,可别走远哦。”嘱咐的话似乎是从远处飘来。
  她已经像一个迷失的小孩子,在这神奇的世界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是再次见到与前相同的景物让她猛然惊醒。
  “姐——”抬头,身边早就没有人。转身,眼前是菊花,再转身,眼前还是菊花。除了天还是天,她还是她,四周所有的景物只剩下菊花,她的整个人都陷在这无边无际的菊花海中。
  “有人吗——”
  她喊得几乎哑掉,山谷却只有空空荡荡的回音。
  一瞬间,眼前措手不及的情形几乎让她天旋地旋。她提着裙摆寻路,但不管试了几次,无一例外地又转回了原地。衣裙沾了尘土与花汁,头发也散落了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慌,要平心静气,要冷静地想办法……
  撕下衣袖裙摆,在一路走过的花上挂上记号,终于离开了原地。她仔细再一回想,恍然大悟!
  为什么铺天盖地的都是相似的菊花?为什么一条路转了半天都转不出去?因为这些全都是幻像,全都是九幽三垣阵阵阵相扣的结果。这不是什么大阵,但如果想不通的人在阵里乱转,就算转到疯了、死了,也别想找到出口。
  她找到的出口不是来时的路,而是石墙上一扇生了苔的石门。看看身后的菊花阵,她义无返顾地推门而人。
  有线生机总比困死好。
  石门内是条约两米宽的通道,门外斜斜射进光,照出了门口几步石碑上的字。
  ‘嘴微垣宫天枢禁地,擅人者杀。”她一抖,迟疑了会,退了几步,不想太过用力而碰到石门。
  “嘎吱——!”最后的一点光源被截掉。
  “啊!”她使力推石门,门却一动也不动。凉风飓的风从背后灌来,她吓得比石门更僵硬。
  扑棱声响,淡金光芒从面前掠过,她察觉到一大群蝙蝠扑过来,惊得顾不得什么禁地不禁地,直直朝通道另一头跑去。
  跑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背后没了那奇怪的声音,眼前也出现了光亮,她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阳光、空气、水流声,丝丝透着干净的凉意,石门后另有洞天。一汪碧水上,瀑布四处垂挂,小小的水帘,雪珠泻玉,风吹来时泛起轻烟,水帘随之飘动。就在水帘错落之间,窄窄的石廊交叉盘错,形成迷宫般的景象。
  又是一个阵!
  走过几步回头看去——果然,来时路已不见,孤鹰般浮突的岩上书道:山中日出,水里风来。落款名为“傅一烟”,字迹褪色,年代似已久远。
  “原来紫微垣宫造宫者为傅一烟,怪不得如此大的气魄里有如是巧思。”这位百年前名声如日中天的鬼匠奇才,正是月重天生平最敬重赞叹之人。耳濡目染,她对于傅一烟近乎传奇的事迹也并不陌生。傅一烟一生所创三大迷宫阵图,分别用于山、水、林,到今已在匠界失传,却是她自小玩赏到大的宝贝。
  毫无疑问,这天然适于布阵的水潭上,看得人头晕的回廊就是一个反设的水迷宫。
  她忍不住笑了,就算闭上眼她也可以轻易走完这片回廊。
  走到回廊尽头,眼前出现藏在洞门后的院落,木石相架的奇特结构,简单毫无多余修饰却尽显古朴苍浑。
  望着洞门上古篆的“**天”,她反而踌躇不敢再向前。这地方分明是有人居住,而且住的不是普通人,若是贸然闯人……想起通道中的警告,不禁打了个寒战。
  进退维谷。
  倚着栏杆发呆,水气在面上拂过,潭面映出一个披头散发,衣杉凌乱的狼狈女子。忽觉刺芒在背,她回头,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十几年的霉运都在今日走尽了。若是今日能够逃出生天,菩萨,出去后我一定烧香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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