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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1-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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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痖弦回忆当年,“创世纪”那帮大兵从高雄来到台北,余光中“秀才遇到兵”,产生了美妙的结果。    
    “当年余光中家的玄关,访客的鞋子泊成威尼斯,其中就有好几双是我们这伙军中大兵的,”痖弦说,“余先生出身学院,但是他不会瞧不起我们草莽派,反而很虚心地说,他从我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和余光中在金陵大学及台大先后同过学的50年老友蔡绍班也说:“光中结交的朋友都是爱好文学艺术的人。读台大时,他一有新作就骑上脚踏车来我家,与我共赏。”    
    向明、痖弦、管管、梅新、张拓芜这些军中作家,将他们的流离经验写成动人的作品,深深感动了余光中。他自己虽然也有逃难经验,但毕竟不能与他们这些失家、失亲的少年相提并论。所以他们是相互吸引、相互影响的。早年也有军中作家说余光中是“学院派”而加以贬抑,但那是现代主义的反智部分。余光中也曾因此孤立,但作品扎实,终获肯定。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面冷心热

    余光中面冷心热,对有才情的朋友及后辈,常常提携不遗余力。    
    痖弦就很感激余光中当年负责《文学杂志》及《文星》的诗页,经常采用他们的诗,使他们能在著名的刊物上发表新作,出名又得稿费。    
    “当时的军人很穷,在人前难免自卑。余先生不把我们当外人,我们受宠若惊。”痖弦回顾当年,“余先生第一次留美之前,还特地南下看我们,咪咪当时已怀着珊珊,夫妻俩都很爱朋友。”    
    痖弦还记得1959年,余光中学成返台,带回一台HiFi电唱机和许多唱片、画册,他还送了他一枝圆珠笔。当时,圆珠笔在台湾还很稀奇。    
    在痖弦眼中,余光中当时是“中产阶级”,家里还有自用三轮车,他们都很羡慕。那个年代,苹果是另一种高贵的东西。有一次在余家,主人拿了个苹果给痖弦,还附上一把水果刀,意思是要他自己削皮。痖弦没吃过苹果,笨拙地削了几下,余光中见状,轻松地说:“连皮吃也可以。”替尴尬的痖弦解了围。    
    常自称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的余光中,可能忘了曾为朋友怒斥过别人。    
    痖弦记得有一次去香港中文大学看余光中,在学校福利社买东西。销售员的态度很差,对痖弦等人说了句令人难堪的话,余光中当场变脸怒斥那售货员。    
    王庆华也有一次相似的经验。某次余光中宴客,王应邀参加,座上客都是学人,其中一位教授,三番两次讥讽王庆华。余光中当场以严厉的口气对那位教授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文学素养?他是杰出的摄影家,也是我的朋友。你再说这些无礼的话,就要请你离席了!”    
    余光中的朋友,以职业来归类,大概不外文人、艺术家、学者,不过若以年龄来分,涵盖面就广了。他年轻时就结交了许多前辈,年长后,又结交了许多后进。    
    他晚年频频得奖,有一次北上领奖,见其他得奖人都是晚辈,致词时说:“一个人年轻时得奖,应该跟老头子一同得,表示他已经成名;但年老时得奖,就应该跟小伙子一同得,表示他尚未落伍。”    
    沙田的孟尝府    
    在年轻的朋友中,当初有不少是因为仰慕他的诗文,而去访问他,研究他,评论他,如陈芳明、郑明、罗青、李瑞腾、黄维梁、黄国彬、梁锡华、张健、温任平等人,不一而足。其中黄维梁、黄国彬、梁锡华三位,在香港中文大学时,又成为余光中同事,虽然彼此年龄相差20岁上下,却成为忘年之交。在余光中的书房里就有一张照片,背景是沙田的晚霞,那是在中文大学第六苑宿舍的阳台上和二黄、一梁的合照,余光中称之为“黄粱一梦”。    
    黄国彬在《明日隔山海,世事两茫茫》一文中曾说,“余家是沙田的孟尝府”,经常招待单身的同事在家吃饭,并且“成了海外华文作家的联络人”。人来人往,一年到头,余光中都忙个不停,“去启德机场接送朋友,到大学火车站载来访的青年,带客人去游览,下课上课之外,就是下山上山”。余光中在香港时期,根本就是他父亲余超英的翻版。旅港期间,除了“黄粱一梦”,交往较频的尚有陈之藩、宋淇、思果、高克毅、金耀基、刘述先、刘国松、戴天、胡金铨、钟玲、金兆、蒋芸、何锦玲、杨世彭等人。    
    黄维梁于1979年及1994年,先后编了两巨册的余光中作品评论集——《火浴的凤凰》及《璀璨的五彩笔》,内容丰富,取舍精当,称得上是先为余光中的作品立传,也是研究“余学”的必备之书。    
    文人相惜,喜欢互赠诗文。余光中的诗集里,有不少赠友的诗,这些诗不但代替了鱼雁,也是一份厚礼,常令远方友人感动不已。这一点,他说,像中国古代文人,而不像西方作家。    
    不过,余光中疏于写信,却是圈内有名的。从中年起,余光中就一直笼罩在信债的阴影里,书架上、抽屉里,一叠叠未复的信件,就像一群不散的阴魂,在他良心深处埋怨指摘。每年圣诞节前,他都对妻子说,今年我们一定要抢在所有朋友之前寄出贺卡,可是往往年都过了,贺卡依旧未寄。久不回信,屡不回信,友情自然停滞,并且招致误会。但是,如果每封信都回,时间根本不够,对他来说,确是烦恼。    
    “不过,只要我决心回信,一定是很长也很有感情。”难怪余光中不能常写信。到了传真和网络的时代,他更是招架不住了。    
    晚年,诗人远居西子湾,每日忙于公众事务,私人生活却趋于寂寞。家中再也不见高朋满座、茗茶论诗的盛况。昔日相知相惜的知交分散在天涯海角,只有在心底默默思念。    
    为了女婴灵秀可爱,幼稚可哂,我们笑。受了我们笑容的启示,笑声的鼓励,女婴也笑了。女婴一笑,我们以笑回答。女婴一哭,我们笑得更多。女婴刚会起立,我们用笑勉励。她又跌坐在地,我们用笑安抚。四个女婴马戏团一般相继翻筋斗来投我家,然后是带爬、带跌、带摇、带晃,扑进我们张迎的怀里——她们的童年是我们的“笑季”。    
    ——《日不落家》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诗人之家

    余家男人少,女人多,表面上看是阴盛阳衰,其实仍是以男人为重的传统家庭。    
    余光中是独子,可是和父亲的关系始终是淡淡的。从小他就和母亲亲近,对父亲则敬而远之。毕竟,小时与他共患难的常是母亲。    
    “有时候,我真羡慕有些朋友和父亲的关系那么亲近而自然。”余光中说。    
    余超英是典型的中国男人,和儿子要维持上下有序的关系。他重视宗亲、乡亲、朋友,担任“侨委会”常务委员期间,经常奔波于机场、车站之间,送往迎来,几无暇日,甚至在退休之后,交际反而倍增,其中当然也包括为亲友及侨胞解决困难。余光中常笑说他父亲“闲里偷忙”。父亲久任台北市永春同乡会的理事长,最喜欢带着这独子参加同乡会的活动,可是余光中自小最厌倦这一套,对父亲的这些朋友自然也不感兴趣。小时候,看父亲不时带朋友回家吃饭,甚且住宿,累坏了母亲,而那些大男人居然还当母亲的面挑剔菜肴,不免令余光中反感。    
    父亲不太懂儿子的诗,可是外人在面前提起又很高兴。后来诗人要将诗句刻在母亲的墓碑上,父亲开始反对,僵持一阵子,还是依了儿子。    
    余超英是个奉公守法的公务员,洁身自爱,一介不取,传统士大夫的观念令他迂而且狷。有一年,余光中在美国,余家来了个不速之客,看来文质彬彬,自称受余光中之托,带回一件家电用品,因为海关要课税,所以需要一笔钱去领取。余超英一听到与钱有关,生怕亏欠人家,立刻连声叫范我存进去拿钱。媳妇进房间拿钱,孙静华却很机警地说:“没凭没据的,怎么就拿钱给人家呢?”性急的余超英却大声催促,媳妇只好照办。余超英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进房里去,抓了一件礼物送给来人,并叫家里的三轮车送客,礼遇之至。    
    不速之客走后,晚餐桌上,孙静华一直埋怨余超英太冲动。他自己冷静一想,也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坐上三轮车,到那人所说的另一位教授家去,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家已先受骗了。    
    余超英的保守思想,反映在日常生活中就更有趣了,譬如他不准女孩子们穿短裤凉鞋,不准留长发,还说:“京戏里披头散发的女人都是囚犯。”又不准穿黑色或太素的颜色,因为不吉利,但也不能穿得太花哨,免得招摇;不准随便让男同学到家里来,怕会“引狼入室”等等。    
    范我存对公公的某些观念无法赞同,譬如她和余光中住在香港的那段时期,余超英再三叮嘱媳妇,要跟船公司的人多来往,万一有什么事,逃难就比较方便。    
    “千万记住,万一有什么事,一定要让光中先走,你们随后再走。”    
    “怪不得从前每次逃难,都是婆婆一个人带着光中逃,原来公公都先走了。”范我存觉得这种想法简直奇怪,后来跟余光中提起,还感到不平。    
    “要走就一起走,为什么要分开走?”范我存坦然对公公表明意见。    
    范我存当家后,在某些事情上,也展现了她明快的作风。譬如早餐,婆婆在世时,总是准备了中西两式的早餐,来满足家人不同的口味。范我存决定不萧规曹随,有一天,她很果决地对公公说:“要中式还是西式的早餐,以后只能挑一样。”    
    公公看出媳妇和妻子的不同,从此,余家的早餐就统一了。    
    “其实,我公公是个大好人,对四个孙女都很疼爱,常常亲自接送,只是在某些事情上相当固执罢了。”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余家的支柱

    余超英晚年罹患痛风,因为吃多了药,视力逐渐衰退,到最后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余光中从香港迁回高雄后,父亲和岳母仍住在厦门街,范我存每隔一周就回台北小住,陪陪二老,并带他们去就医。但这样南北奔波不是办法,范我存终于卖掉了厦门街的房子,在高雄市区另外置屋,把二老接到高雄就近照顾。    
    当年肺病缠身的娇弱女孩,差点做不成余家媳妇。谁会想到,婚后的她竟变得果断有为,最后竟成全家的支柱,辅佐丈夫,照顾孩子,伺候公婆,既主内又主外,余家因此中兴。    
    早年,范我存的心力全部投入家庭,本来爱好文艺,但为了维护余光中创作,竭力营造一个宽阔的艺术空间给他。凡她能做的事,全都一手包办了。    
    “小时候,送我们上学、学琴、跟老师打交道,全都靠妈妈。”幼珊的印象中,爸爸从来没去过她们学校,可能连一个老师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她们也一直认为这很正常。    
    “他全部的精神和时间都放在文学上,生活的琐碎细节根本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余家的女人都以宽厚的眼光看待余光中。不过,几个女儿都认为爸爸有严重的“恋母情结”:因为不管是祖母、外婆、妈妈,都宠着他。幼珊后来常对母亲说:“爸有许多习惯都是被宠出来的。”    
    范我存年轻的时候,把全部心力都奉献给家庭,直到孩子大了,才开始发展自己的兴趣。在香港时期,她和钟玲结伴一起赏玉买玉,慢慢变成了行家。到高雄后,渐渐有人找她讲玉,她也就在城里的别屋开班授课。研究古玉,一定要了解历史背景,范我存乃下功夫不断读书自修。她的口才本来就好,讲起课来,颇能引人入胜。    
    后来“高雄市立美术馆”成立,范我存自动申请当义工,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馆长黄才郎隔了好久才发现。担任美术馆导览,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每换一档展览,就要预先上课。范我存敏于学习,加上原有的艺术根柢,渐渐成为美术馆很受欢迎的导览。    
    范我存善交朋友,活动也多,不再像年轻时生活总以丈夫、孩子为中心。有时候她一出门就是一整天,余光中一人在家,难免感到冷寂。他喜欢全家人都在,最好是各人做着自己的事,谁也不干扰谁,但晚餐要齐聚灯下,共享美肴与趣谈。他有得意的事,也总等晚餐桌上才讲。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三部分四个假想敌

    余光中和四个女儿的关系,也是云淡风轻。看着她们逐渐成长,童话变成了现实,余光中似乎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拿这几个大女孩怎么办。早年,他以诙谐的笔调写了《我的四个假想敌》,写自己长期住在“女生宿舍”,看来似乎轻松,其实有点惊怅于女儿的成长。    
    “小时候,爸爸喜欢捏我的下巴,”佩珊说,“有一天突然发觉爸爸很久没有这动作了,才意识到父女疏离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很敬畏爸爸,几乎把他神格化了,”佩珊是四个女儿当中比较顽皮的一个,“现在我比较不怕他了,有时候还敢去撩拨撩拨他,譬如生日时在他脸上抹奶油,开开他的玩笑。”    
    其实余光中对女儿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多少也承袭了他和父亲的关系。    
    在《日不落家》一文中,他说对女儿的关爱与思念,往往靠电话线来传递。不过,打电话的人往往是妈妈,他偶尔插入,或靠妻子传达。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如果是爸爸接的,他总是问‘你们那里天气怎样’?要不就是‘你们校长如何如何’。奇怪了,他为什么不问问我的一些私事呢?”佩珊不解。    
    “他没办法跟人靠得太近,”珊珊说,“他所有的感情都放在文章里,神游想像的天地,很少跟我们闲话家常。家人在一起,他也总喜欢谈文论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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