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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言 故事 关于教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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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还是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厂工会领导;就会那么横行;就会那么让我们感到为难。有种人;你越是忍让;他越要进攻;越是得寸进尺。那时候毕竟是文化大革命后期;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我父亲觉得也可以挺起腰杆做回人;他决定不再借书给那位姓吴的工会领导。如果那天这位姓吴的工会领导;只是一个人上门借书;父亲的拒绝也许还不会引起太大的愤恨。问题是那天他竟然还带了一个女人上门;这个女人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一直没有弄清楚。然而有一点不容怀疑;工会领导想向这位女人证明;他和我们家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因此;他不仅自己要继续借书;还要让我父亲借书给这位神秘莫测的女人。这女人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文学青年;正借调在机械局的一个什么写作班子里面;她对我父亲很客气;言必称老师。我父亲犹豫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说:“你们要借书;先把以前借的书;还了再借;怎么样?”工会领导的脸色立刻很难看;他退了一步说:“这次我不借;你只要借给她就行了。”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反正那位女士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打起了退堂鼓;后来两人就告辞了。第二天上班;工会领导在厂门口等着我;看见我;气鼓鼓地丢了一句话:“你们家不就是有几本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无话可说;只有不理他。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害怕过他;我只是从内心深处讨厌他。过去所以借书给他;是因为我们家向来没有拒绝人的习惯。我的祖父总是教育我的父亲;永远不要拒绝那些向你求助的人;只要有可能;就不应该轻易拒绝别人。父亲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教导我的;这种家教的直接后果;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屡屡让自己陷入非常被动和尴尬的境地。其实拒绝也是一门艺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人;永远也别想过上安稳的日子。我没有去找那位工会领导讨饶;也没有去吵架。讨饶和吵架都不是我的擅长。我知道那位工会领导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只要送一包香烟;或是威胁要揍他一顿;他便立刻没有任何原则。事实上;工会领导一职;在我们那个二百号人左右的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里;是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而那个赶时髦办的工人大学;也没多少天就偃旗息鼓。剥夺我上厂工大的权利;也许是这位工会领导在自己的职权范围里;干的最成功最有出息的一件事。我的心在流血;总觉得这是对自己很沉重的一个打击;但是事实证明并没有多严重。一个人真要想学习是阻挡不了的。对于我来说;失去同样意味着得到;既然厂里的工人大学没有我的份;我只有继续到夜校去寻找满足。那个时期;我几乎成了夜校专业户;天天晚上都不放弃。从机械制图到古典文学知识;从解析几何到微分积分;从电工基础到机床维修到液压原理;只要时间允许;什么样的课我都上。我的近乎疯狂的好学精神;给车间主任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车间主任是个留着络缌胡子的中年人;他偷偷向我许诺;说一旦有了机会;就调我到车间办公室里去当技术员。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设想;如果不粉碎“四人帮”;不恢复高考制度;像我这样的书呆子会怎么样。我想自己既然那么不安心当刨床操作工;也许真会混到车间办公室里去当个技术员。不管怎么说;我除了好学之外;在车间主任眼里;还是一个听话的大孩子。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在学徒期间就谈恋爱;在停电的时间里喝酒;给车间主任起绰号;上夜班时在车间角落里撒尿。事实上;我比厂里任何一位上工大的青年工人都用功;都勤奋。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渴望读书。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当学生;像海绵一样什么知识都吸收;像向日葵渴望阳光那样渴望学习。根据我当时的处境;只要有可能;我会永远在夜校里读下去。
第二章
1
也许正是由于我们这一代人中间;有很多人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机会;当时的社会上;有一大批像我这样削尖了脑袋;有什么书都想读的书呆子。靠推荐才能去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显然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我所在的工厂太小了;就算老天爷开眼;有了这样的好事;机会也肯定属于那些比我更具有竞争能力的人。我在厂里没有什么后台;家庭成份仍然还有些问题;在夜校里待的时间越长;我上大学的欲望也就越强;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梦想;就好像是爱上了电影上的美人一样。社会上流传着种种如何获得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传闻;开后门已经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一提到工农兵大学生;人们就不可避免地怀疑他有来头;怀疑他是公社书记的儿子;或者某某厂长的千金。夜校成了想上大学;却无大学可上的人的福地。不管学了究竟有没有用;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能有机会坐在教室里;重温学生时代的情景就行。学习成了大家的寄托;成了单纯的奋斗目标;代替了很多精神上的东西。我忘不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后的动人情景;夜校沸腾了;一时间;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呆;激动得都没办法继续上课;人们窃窃私语;对即将来临的高考;做着种种想当然的猜测。上课铃已经响了半天;同学们还是不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围着兼课老师喋喋不休。兼课老师是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人;他不得不停止上课;也显得十分兴奋;和学生共同探讨高考可能会怎么进行;具体会考哪些课程。这位老牌的大学生;甚至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文化大革命前的高考;作为过来人;他几乎立刻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所有和高考有关的课程;顿时身价百倍;夜校在转眼间;顺理成章地成为高考补习班。那些和高考无关的课程;开始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冷落;时间是那么的紧迫;事到临头;大家突然发现自己在夜校里;其实学了许多根本没必要学的东西。恢复高考;大家一下子都变得现实起来;突然发现夜校的学习;只是属于带有理想色彩的浪漫主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货真价实地考进大学;不管白猫黑猫;能考进大学;就是好猫。记得刚恢复高考的那一段时期;除了激动之外;我变得非常浮躁;变得心神不定犹豫不决;我对自己到底是准备考文科;还是考理科;打不定最后的主意。学什么已经完全不重要;只要能上大学;只要能踏进大学的门槛;文科理科本科专科都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吃不准;自己究竟考什么把握更大。我参加了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高考。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考试;情形十分壮观。当时所有的中学;小学;专科学校;都成为了临时考场。由于是第一次恢复高考;从文革中的老三届;到应届的毕业生;过去的十几年间从中学里走出来的想继续读书的人;都抱着美好的大学梦;浩浩荡荡涌向了考场。人们从知识的沙漠里;一下子看到了知识的绿洲。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想上大学;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任何妨碍我考大学的人和事;都被当作仇敌;都被当作是故意刁难。与考试无关的话题;我已经听不进去;与考试无关的活动;能不参加就坚决不参加。我的脑子里充满了考试题目;上班时精神恍惚;下了班拚命做习题。中学毕业以后;尽管表面上一直还在继续读书学习;但是一旦真正的高考来临;我发现自己平时学的那些鸡零狗碎;对高考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帮助。我不得不临时抱佛脚;背诵那些自己平时不屑一顾的所谓复习材料。随着考期的临近;我终于决定报考文科;这个断然决定;意味着我必须没完没了地死记硬背;必须死记硬背一大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东西。没有死记硬背;我肯定进了不了大学的殿堂;也不可能一次次通过大学里的考试;而且后来考上研究生;从这一点说;我是死记硬背的受益者;应该感谢死记硬背;然而如果换一个角度;死记硬背给我带来的伤害;丝毫也不比它能带来的成功逊色。时到今日;我一见到中心思想历史意义以及文学史地位之类的提问;便会产生一种仿佛吃了苍蝇的恶心。我讨厌那些强加于人的标准答案;讨厌那些注明了阿拉伯数字的要点。死记硬背是对一个人想象力的残酷扼杀;是把人变得越来越无知的凶手之一。我所在的那个小工厂;竟然有将近二十个人报名参加高考。厂长很着急;因为这意味着有近二十个年轻人;不肯安心工作。尽管国家规定;凡是报名投考大学的人;都可以有半个月的复习时间;但是厂长以生产任务太重为借口;毫不手软地剥夺了应该属于我们的半个月时间。这一招无异于釜底抽薪;大家本来就觉得时间不够;立刻义愤填膺。胆大的开始混病假;请事假;胆小的只好硬着头皮上班。我忘不了自己一边干活;一边偷偷背书的狼狈情景。牛头刨的刨刀来回削着金属;我守候在刨床旁边;心里一遍遍地默诵考试要点。由于晚上睡得太少;到了吃饭时间;我总是狼吞虎咽;然后抓紧时间;头枕在工具箱上呼呼大睡;车间里男男女女的说笑;那种赤裸裸的荤段子;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妨碍。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我和家里关系也开始紧张起来。父亲觉得我的行为像个赌徒;把自己一生的希望;都押在高考上有些莫名其妙。一个人如果为了上大学;结果弄坏了自己的身体;这将得不偿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这个本钱;干什么事都不行。母亲嫌我一点家务事都不做;还没有上大学;就有这么大的架子;真的上了大学;那还了得。我为父母变得唠唠叨叨;感到很烦;很苦闷;越唠叨越敌对;越敌对越要唠叨。那真是一段疯狂的日子;我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与我为敌。我天天看书到深更半夜;废寝忘食;上班想;下班想;骑自行车在路上也想;没出什么事真算幸运。到了休息日;我便骑车去公园;胡乱找一个角落;捧着复习资料;像个机器人一样;嘴里振振有辞;在一个极小的范围里;来来回回兜圈子。书越背越难背;越背越发现有不通的地方;然而越是难背越是不通;越是不得不背。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进入一个怪圈。
2
要不是考上大学;我就不会认识马路;要不是认识马路;我和苏抑卮教授之间;就不可能建立那么亲密的关系。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常常说到连锁反应;说到多米诺骨牌的效应。时隔了许多年;我对自己当年能考上大学;仍然感到意外和庆幸。在上大学之前;我一向认为自己运气很差;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我的青少年时期;由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家庭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我成为大家取笑和捉弄的对象;因此心灵深处一直有层抹不了的阴影。我羡慕别人都有兄弟姐妹;有了兄弟姐妹;在父母被关进牛棚的日子里;自己便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变得很矛盾;一方面;人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就改变;我仍然有些内向;仍然不善于和同学打交道;另一方面;因为进了大学门;我难免感觉良好;开始有些忘乎所以。就在这时候;我和马路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马路是连接我和苏教授的桥梁;没有他;我的大学生涯;也许就是另一回事。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学习方向;显然都和马路的引导有关。尽管大家都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尽管大家的学习都很用功;可是马路的实际水平;在班上鹤立鸡群;远远高于其他人。马路是一名来自广东沿海的考生;是老三届;他入学成绩不仅是全班最高分;年龄在班上也最大;比我整整大了十岁;和班上的应届考生相比;马路的岁数大得几乎可以做他们的爹。事实上;他确也已经结过婚了;而且还有了两个小孩;是一儿一女。从一开始;马路就表现出了和大家的截然不一样;他显得过于成熟;与其说是像个学生;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位老师。事实也是如此;马路在一所公社中学;已经教了十年的数学;他虽然考的是文科;他的数学得分是九十八分;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当年报考数学系也绰绰有余。我和马路的关系所以会密切起来;是因为他无意中听说;我竟然去拜访过苏抑卮教授。说老实话;我当时对苏教授的了解;还远不能和马路相比。那时候;苏教授甚至都不和我们在一个系。我对苏教授的第一次拜访;带有非常大的偶然成份;正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拜访完全是因为父亲的意思;而父亲也是糊涂到不知道苏教授的人事关系;其实并不在中文系。苏教授是文科教授中的万金油;他的学问太大了;什么课程都可以教;多少年来;除了中文系;他在外语系待过;在哲学系待过;最后又在历史系退休。据说他是在文化大革命前夕;调到历史系去的;调他的目的;去帮助当时研究欧洲史的学生;讲述欧洲历史文献。他调到那里一年多;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稍稍受了些冲击;就退休在家养老。那时候他大约六十刚出头。
是马路最初向我说起了苏教授超人的学问;我没想到他会知道那么多的关于苏教授的事。我没想到苏教授是马路心目中的偶像;也没想到他不远千里;所以投考现在这所大学;完全是因为这所名震东南的名牌大学;曾经有过一位大名鼎鼎的苏抑危。苏抑卮应该是传奇中的人物;马路对苏教授的崇拜;就像我们小时候;崇拜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我忘不了马路谈起苏教授时的神情;他以十分仰慕的口吻说着;眼睛一阵阵地发亮;虽然我根本就没有和马路开玩笑的意思;但是他似乎还心存疑窦;不太相信我真能和苏教授这样的历史性人物发生联系;并且在不久前;竟然去他家拜访过。马路的相貌看上去有几分苍老;表情永远是很认真;他的脸上有好几道竖着的纹路;总让人觉得他内心深处;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苦难。最有趣的是;多少年来;马路一直以为苏教授早就不在人世;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你知道;苏抑卮教授竟然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总以为他不是死了;就是去了台湾。”说起来也可笑;马路谈起苏教授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然而所有有关苏教授的知识;又都是从当年他所任教的那所公社中学的语文老师那里“贩”来的。这位语文老师是一个旧式的老先生;抗战前毕业于上海某个教会大学。老先生自己的学问十分了得;可是一提到苏抑卮的学问;立刻五体投地赞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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