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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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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五代之时,也有一个叫桑维翰的人,对皇上过于厚待演艺人员提出批评。他在《谏赐优伶无度疏》中说:
不久前国家出兵抵抗契丹入侵,受重伤的战士,所得的优抚,一人不过几段布帛。现在供陛下娱乐的戏子,一句台词、一个笑话出了彩,当场奖赏给他们的,便有成捆的丝绸,数万的金钱,还有锦袍和银带。战士们见到差别如此之大,心中难道不会不平?如果军心涣散,民怨沸腾,契丹再打来时,又靠谁去为陛下保家卫国啊?
桑维翰也是个会弄钱的主,他“家资亿万”,不像是害了红眼病,心理不平衡,才上这道奏疏的。不管其人在后世的评价如何,这番话总代表了“伶官”走红时的一种社会舆论。只要不坚持“舆论一律”,听一听也是有好处的。
旧社会把优伶的社会地位贬得太低确实不应该,虽然那时达官贵人捧戏子是事实,被捧的戏子为达官贵人提供服务亦是事实。这无须翻《品花宝鉴》,只要看《红楼梦》里的琪官便可知道。当然艺人也是人,人人生而平等,只要他们尊重自己,像柳湘莲那样,便没有理由不得到别人的尊重。在人家老美那里,同样是公民,同样可以竞选总统,竞选州长。问题是,把他们看成低人一等固然不对,硬要把他们抬起来高人一等,说娱乐业为百业之首,演戏的都成了高级知识分子,就未免矫枉过正得过了头了。
使人们娱乐,满足生理和心理的需要,也是为人民服务。只要服务得好,一次得成捆的丝绸、数万的金钱也是可以的,在这一点上我并不完全赞同桑维翰。但似乎不必给从事娱乐业的这个星那个星全都“冠切云之崔嵬”,于金钱之外再给以太多太高的荣誉。老实说,管文化界、传播界的同志,对于造成这种不正常的情况是有责任的。年龄都是到了爷爷级的人,即使没有必要听桑维翰那套危言耸听的扫兴话,自家的心态和情志,总该超脱了青春期追星族的境界,总该稍稍退了火,又何苦老发少年狂,发个没完没了呢?
(2003。11。30)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隔壁王阿奶
读《湘绮楼日记》,光绪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记“临陈丧,为写铭旌而还”。
这铭旌是什么东西呢?《儒林外史》第二十六回说戏子鲍文卿死后,他搭救过的向知县这时已经做了道台,到灵前来吊孝,问孝子道:“你父亲几时出殡?谁人题的铭旌?”答道别人说戏子是贱业,铭旌上不好写。向道台道:“有什么不好写?取纸笔来。”便写道: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
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写完递给孝子道:“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
这才知道,铭旌原来是介绍死者身份的一句话。这句话得由人先写在纸上,然后送到亭彩(纸扎)店去做成可以高高举起的形式,出殡时举着走在棺材前头,专门给死者增添光彩。鲍文卿是个戏子,本来毫无光彩,加上个“皇明义民”的头衔,又有做道台的“老友”落款题写,便光彩起来了。而吴修龄《围炉诗话》里谈到他在苏州见到一家举殡的铭旌则更有意思,其文云:
皇明少师文渊阁大学士申公间壁王阿奶之灵柩。
少师为太师(宰相)的副职,官居一品,文渊阁大学士又是文职最高的荣誉头衔。少师加文渊阁大学士衔,相当于国务院常务副总理,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申公之显赫自不待言,但这跟住在申公隔壁的王阿奶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除了隔壁邻居这一点以外,可以说毫无关系。但王阿奶的铭旌,却大言炎炎地将“皇明少师文渊阁大学士”写在上头,真可以算得是善于拉关系的了。
“皇明少师文渊阁大学士……”,只要不接着看下去,当然比“皇明义民”光彩得多。王阿奶的铭旌要这样写,无非意欲借重申公,增加光彩。小家子想把事办得风光一些,本也情有可原。无奈《围炉诗话》的作者却不表同情,他在谈到这一条铭旌的时候,别有用心地说道:“今人作诗,动称盛唐,……(此铭旌)可以移赠诸公。”梁绍壬又在后面加上一句:“此虽虐谑,然依人门户者可以戒矣。”(均见《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二)这就不能不使人作进一步想:依人门户者,看来并不止一个王阿奶呢。
不是么?编《传世藏书》,要请季羡林先生挂名主编;印《闲情偶寄》,要请余秋雨先生为文绍介……不都是依人门户么?
王阿奶拉关系,还有隔壁邻居这一点关系作引子。而如今事事须凭关系,处处得找关系,能人之能,就是能从本来没有一点关系的地方“建立”起各种关系来,其难度比在铭旌上写一句大多了。
(2004。1。7)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潘鸿教子书
“百家”一词,出自《荀子》。“争鸣”一词,始见于唐。“百家争鸣”一词,却到一百三十年前才出现,有一个叫潘鸿的人在教子书中写道:
百家争鸣,或传或不传;而言之有故,持之成理者,屈指可尽。汉世诸子,《太玄》、《法言》,实不在《孟》、《荀》下。好学而深思之,当不河汉斯言。
这些我是从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三中读到的,觉得他讲的大体不错,学术文化的发展本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他将“传”的标准定得太高,限于孟子、荀子、《太玄》、《法言》,这样当然“屈指可尽”了。
其实两千多年以来,在绝大部分时间段里,文化学术都是在百家争鸣的自由状态中发展的。虽然自由的程度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少一点,但总是多和少的问题,不是有和无的问题。只有在秦始皇和雍正乾隆这类暴君统治下,以思想文字杀人才被定为国家的政策,那才是真正的黑暗时代。除此以外,即使在南北朝、五代、宋末、明末那样的乱世,读书人还是可以研究,可以创作。虽说“独尊儒术”,孔圣人后裔亦未成为罗马教皇,没有宗教裁判,更没有一手拿经书一手拿刀剑以“武化”来统一思想,规定要写什么怎样写才能发表。
读书人研究了,有所得,自然要宣讲,要发表,也就是要“鸣”。所得有不同,所见有歧异,又免不了要争论,即所谓“争鸣”。那时没有标准答案,人言人殊,不会是“一个声音”,也不会只是“两条路线”,热闹起来,便是“百家争鸣”。百者,言其多也。两千多年来,难道屈指可尽么。
如此说来,“百家争鸣”作为词语的历史虽短,作为文化现象的历史则已久长。不知怎的,一九五六年旧话重提,却使得瑟缩的读书人感觉到了早春天气,一个个都如涸鲋得水。这是为什么,难道连进过巴力门入过费边社的博士也成了佛经所说的洞里蛇,听到笛声便被催眠,身不由己地要出洞么?还是两千多年向往“百家争鸣”精神自由的情结未能消灭干净,仍在支配着他们的梦想呢?
(2004。1。8)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此亦人子也”
陶渊明是否晚婚,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晚育的。《与子俨等疏》中说,他自已“年过五十”,可是儿辈仍然“稚小”。《责子诗》又自叹,“白发被两鬓”了,大儿子阿舒还只有十六岁,小的更“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只知道淘气。
东晋义熙四年秋天,陶渊明离开柴桑(九江)的家,到百里外的彭泽(湖口)去当县令。为了顾惜儿子,他从彭泽派回一名“力”(干力气活的奴仆),来帮家里做打柴挑水之类杂事,为此给儿子写了这样一封信:
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因为儿子“稚小”,“自给为难”,于是“遣此力”以助其“薪水之劳”,这是出于父子之情,可见陶公之笃于天性。然而这里最感动人的,却是他在顾惜自己儿子的时候,还能够想到所遣之“力”也是人的儿子(“此亦人子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应该得到顾惜(“可善遇之”),——虽然此人只是一名卑贱的奴仆。
“此亦人子也”。县令的少爷也好,卑贱的奴仆也好,同样的都是人之子,都是人,都应该得到顾惜。这就是平等的观念,人道主义的观念。古时也有过“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理想,但能于家居日用中贯彻实行,又以温煦慈祥的口气说出来,这便和在庙堂之上讲大话说什么“天下黎元皆吾赤子”完全不同,而不能不使我五体投地地佩服了。
“此亦人子也”。这句话最可贵的价值,就在于要把人当人。和这种价值观相反,一切专制独裁者最核心的观念,就是不把人当人。为了他们的野心和妄想,可以让成千上万、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人去死。或死于原子弹,或死于毒气室,或死于修长城,或死于大饥荒,全都一样。“此亦人子也”,他却毫不顾惜,反正死了好多还有好多。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冠冕堂皇的口号下进行的。秦始皇刻石宣传“烹灭强暴,振救黔首”,电影里也说他是心怀“天下”“护国护民”的英雄;那么他所杀的人(包括一次坑掉的四百六十多个儒生)自然不能算“黔首”,而算是对“天下”不利的“强暴”,活该“烹灭”的了。
也许是英雄所见略同吧,古今中外的独裁者在杀人时,都要给被杀的先戴上顶帽子,如希特勒活活烧死的几百万人都是“劣种”、斯大林赶到西伯利亚去冻饿而死的上百万人都是“富农”,四人帮杀掉的张志新和遇罗克则是“现行反革命”,等等。他们以为这样便名正言顺,自己也可以心安理得了。其实,他们杀的“亦人子也”,不讲迟早必遭报应,就凭双手沾满人之子的鲜血的恐怖形象,和陶公温煦慈祥的面目相对照,这反差实在也太大了。
(2004。1。30)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重读韩文
四十八年前开始提倡“百家争鸣”。用一句成语作口号,实在很佩服这用旧瓶装新酒的本领,却并不完全清楚此旧瓶的来历。“百家”出于《荀子》是知道的,司空图的“肯争鸣而作怪”却不曾读过,能联想起的只有韩愈《送孟东野序》开头那一句: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自己心中也确实有一些“不平”:新闻纸上不见新闻,整版整版登的是会议总结、工作经验,难道正常吗?新人的稿件,不是先看他的文章,而是先向所在单位党组织“了解”他的“政治面貌”,这有必要吗?……于是便“鸣”了两次,小组会上一次,新闻工作座谈会上一次。“鸣”的结果如何,大家知道,且不必说。
最近重读《送孟东野序》,才恍然大悟,这篇韩文也许真是创造出这个口号的灵感的源泉。因为人们心中的“不平”是一种潜在的危险,所以要“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引”的妙法,便是借“物不得其平则鸣”这句颇有几分力量的话,把人们心中的“不平”挑动起来,让他们“鸣”。正式的说法则是:“他们有屁就让他们放,……让他暴露,后发制人。”鸣了,放了,打右派的材料也就齐了。
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阴谋。《送孟东野序》明摆着呢,韩公在说了不平则鸣的意思之后,不是接着又问了一句,“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吗?可见光是“鸣”还是不行的,重要的是要“善鸣”。他还给后人举出了许多正面的例子:
其在唐、虞,皋陶、禹,其善鸣者也……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
大禹、周公、孔子这些人,不是伟大的领袖,便是伟大的导师。韩文讲得清清楚楚,只有这些人,才能是“善鸣者”的代表,是“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的代表,是百家争鸣中“主旋律”的代表。至于那些不听指挥要鸣别调,甚至敢于唱一唱反调的人,发出的声音“乱杂而无章”,那就对不起,“天将丑其德莫之顾”,便只能“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了。有言在先,怪得了谁。
只怪得自已韩文没有学深学透,看了头一句便忘乎所以,以为早春天气真的要来,可以作不平鸣了。早若有现今重读韩文这点心得,努力学做一个“善鸣者”,一天到晚都来“鸣国家之盛”,那么,即使学不像,鸣不好,至少也能捞到个把官儿做做再离休罢。
(2004。1。31)
第四部分:艺人的待遇蔡京的老实话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蔡太师是个大奸臣。《两般秋雨庵随笔》中,有一则关于他的记载,倒很有点意思:
北宋时候,吴伯举做苏州太守,蔡京对他十分赏识。蔡京当宰相后,立刻推荐吴伯举入京任职,又一连三次提拔,使他担任了相当于中央政府副秘书长的高官。吴伯举却不能事事同蔡京保持一致,于是后来又被贬到扬州当地方官去了。有人为吴伯举不平,向蔡京提意见。蔡京却说道:
“既要做官,又要做好人。吴伯举他也不想一想,这两件事是能够兼顾的么?”
蔡太师的话,意思是说,既要做官,就别想再做好人。这话说得有点吓人,所以《两般秋雨庵随笔》这一节原来题作“丧心语”,就是没良心的话。
蔡京是制造黑名单迫害“异党”的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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