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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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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泉富于才,深于情,这从摘抄的这些信上可以看得出来。他生而有诗人的天赋,终身具诗人的气质。当世却不能用其才,使其情志压抑不舒,终不能不郁郁以卒。这对润泉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摘抄了这十一封信,以为润泉的纪念。一面摘抄,一面忍不住心中难过。但抄到末了,又忽然觉得,先死者也许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后死者在纪念他。如果死在最后,可与谈艺论文又曾经祸福相依的老朋友都先走了,又还有谁来检点旧信遗文,来追忆昔日的人物、昔日的诗和昔日的风流呢?
润泉啊,安息吧!
(2004。2。24)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苏州的旧梦
儿时看风景照,唯一入梦的是一张“枫桥”,那是同时在读《枫桥夜泊》的缘故,并非那张“四寸黑白”有什么特殊的魔力。所以我的苏州的梦不单纯是风景,而有很大部分掺入了文化与历史的因素。
最近得到一本名叫《苏州旧梦》的图片集,三百多幅四九年前的老照片,加上编者的文字说明,都富有文化历史的趣味,所以非常喜欢。
即以画册中的枫桥而言,第一张画面比我梦中的要宽广,两边桥头的古树和老屋,衬托出历史的厚重感;第二张将桥身作为渔船的背景,显得更加深远,而渔人手里长而细的篙,船两边木架上站着打盹的鱼鹰,都比梦境还要遥远。几者迭加起来,我对枫桥的印象便有了更深的深度。
编者在文字说明中引了《吴郡志》,说枫桥“自古有名,南北客经由,未有不憩此桥而题咏者”。接着又引杜牧句“暮烟疏雨过枫桥”,是诗而有画意;高启则“儿度经过忆张继,乌啼月落又钟声”,和《枫桥夜泊》衔接起来了;文征明更作问语云,“客星寂寞闻钟处,……张继诗篇今有无?”这些在我心中引发的思古之幽情,远远超出了图片的范围,正可见编者的高明,也就是此书的魅力。
近年几次到苏州,如果游寒山寺,必去看枫桥。桥还是那座石拱桥,周围的一切包括寒山寺却越来越“现代化”了。跟梦中的枫桥和《苏州旧梦》中的老照片比起来,到底哪样更美,更能牵动我的情思呢?还真不好说。
我也承认,像图集中《街市水巷》一辑最后几张图片所展示的,那女人们挤在石阶埠头上淘米、洗菜、涮马桶的水巷,“居家的燃料(稻柴)由农人从乡间船载而来”,“船身挤满了河身,几乎要把篙撑到人家的墙上去才行”的情形,也确实不能适应现代城市生活,不改变是不行了。那么,就让它改变吧,让新的城市成长吧。但苏州的旧梦仍会存在我的心里,这本《苏州旧梦》也还是会不时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的。
图片集的文字说明,也有不足之处。一是沦陷时期阊门上的“打倒祸国殃民之蒋介石”,应该说明是汪精卫政权刷的标语。二是光绪年间的妓女照片,题诗落款“清国韩绍武”,也应该说明是给日本人题的。若不如此,有的年轻人看了恐怕会感到有些不明白,如果他们想要弄明白的话。
(2004。3。6)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旧时风物忆江南
近年来“老照片”吃香,书上报上争着刊登,读者也都爱看。其实现在的新闻图片,几十年上百年后,也就成了“老照片”。现在的人们爱看“老照片”,则是为了回头去“看”过去岁月里的“新闻”,此即是一种历史的趣味。因为有了“老照片”,左图右史,更加形象化,趣味也就增加了。
最近又见到了古吴轩出版的《晚清社会新闻图录》中反映江南城市生活的两本——《苏州旧闻》和《南京旧闻》,都是以图为主,再加文字说明。图都取材于光绪十年至二十四年的《点石斋画报》,虽然不是照片,却全是“画新闻”亦即是写实的。比如“宝镜新奇”一幅,便报道云“苏垣(即苏州)博习医院西医生柏乐文,闻美国新出一种宝镜,可以照人肺腑,因不惜千金购运至苏”。这岂不就是新发明的X光照像机么?又云:“苏人少见多怪,趋而往观者甚众。”画的大概便是柏乐文当着观众展示机器的情形,而不是在暗室里用X光进行诊视。
又如“明眸皓腕”一幅,则是介绍新从外国传入的“打落弹”。小姐太太也打起了英式台球,可见到十九世纪末,下江的社会风气已经相当开通。当时能够去弹子房的,肯定是“文明”富裕家庭的摩登妇女(如果是“书寓”的“先生”,则断不会带小孩,良家妇女也决不会和妓女同玩)。她们的“时装”和小脚,今人视之不知感觉如何,其实也只是三、四代人以前的光景,即如今白领丽人老祖母一辈的风采。
《点石斋画报》的时代,上距五口通商不过四五十年。西风之进入城市真成气候,要到甲午以后,那么也不过三四年光景。因此,像X光机和“打落弹”一类新鲜事物,在两书中占的比重并不大。大部分图文所反映的,还是苏州、南京城里城外的传统生活。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方面,“点缀升平”的比较多,“疮痍满目”则甚为少见。奸、骗、命案历来是社会新闻的主要内容,从中也很少能作“阶级分析”的材料。这是甚么缘故呢?
对于这个问题,可以用《南京旧闻》编者薛冰前言中的一节话来回答:“对于即将发生的戊戌变法,对于史书中强调的变法前夕的社会危机,大约在南京很少感觉得到。其时大多数南京人的生活,至少看起来是安定而温饱无忧的,这好像也很难指斥为作者在粉饰太平。因为民众从来就不生活在政治中。在相对平稳的社会和时代,政治更只是极少数精英人物的事情。影响或制约绝大多数人的,首先还是物质的生活,在精神上则仍然是传统道德和宗教”。
“从来就不生活在政治中”,这是我最衷心的祈愿。那么,就让我把这两本介绍旧闻的新书放在床头枕畔,且从旧时风物来梦忆昔日的江南罢。
(2004。3。27)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小说家言
中国的纯文学,成绩最好的当然是诗。我能背诵“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和“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却不记得也不愿去记《临洞庭上张丞相》、《近试上张水部》这样的题目。想起前人所说,在西欧诗国英、德的文学史上,却决无《呈歌德相国》、《上培根比部》之类诗题,于此即可觇中西文化之差异。盖人家的文学只是文学,我们则即使是纯文学亦坚持“官本位”,总不忘“政治挂帅”者也。
从诗又想到了小说。《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颜师古注:“稗官,小官。”如今的作协主席之为副局级是矣。既出于官,当然得恪遵官方的功令,最要紧的便是承担起“教化”小民的任务。而民智未开,抽象艺术、象征主义、意识流……看不懂,只有神道设教;而最通俗也最有效的设教方式,便是将人物塑造为神,以发挥“榜样的力量”。接受了这样的“教化”,小民们便渐渐地成为信众,“榜样”则成为偶像了。
拿古典小说来说,《三国演义》号称“讲史”,真的历史人物诸葛亮借东风拜北斗,却完全神化了。《水浒传》的高太尉蔡太师和三十六天罡也是真人,后者被写成“洪太尉误走妖魔”放出的魔头,才演出前七十回后五十回的许多故事。连《西游记》和《封神榜》一类神话小说,亦必从唐太宗和唐三藏、商纣王和姜太公等真人说起;无论如何离奇变幻,在信众心目中,他们仍然是值得效法的好人,必须敬畏的能人,或应该谴责的坏人。
小说如此,戏剧更是如此。包公关公,都具有超人的神力,能够“探阴山”,还能“月下斩韶蝉”;但他们又是“真实”存在的包拯和关羽,一个吃嫂娘的奶水长大,一个走麦城被割下了头颅。如此有鼻子有眼有姓名籍贯档案可查的“真人真事”,其“高、大、全”的形象,就具有比泥塑木雕更大的亲和力,也就有更大的教化作用了。
长期潜移默化的结果,信众便习惯将小说戏剧中的人视为神,但造出来的神同时又被当作真人。戏台上演多了《平贵回窑》《大登殿》,西安便“保存”下来了王宝钏的“寒窑”。“打虎上山”的杨子荣,“原籍”何处?不也有苏北和东北之争么?
最近看到一篇小说《沙家浜》,它也写阿庆嫂救护了郭建光,两人却发生了性关系。胡司令虽想夺郭建光的枪,倒也在抗日,去攻日军炮楼,想救出郭部下的伤员。最要不得的是,这个胡司令居然上了阿庆嫂的床,还逼阿庆去舍身炸碉堡……于是,“《沙家浜战士足迹》编辑委员会”和“常熟市百万沙家浜人民”纷纷抗议了。沙家浜镇的镇长(中文系毕业的)说:阿庆嫂和郭建光的形象,已经成为一种民族的记忆,一种英雄形象。这个小说给我们带来的影响很大。我们原来出去招商引资,一提沙家浜,别人都是肃然起敬的。现在我们出去,别人却要跟我们调侃。很多新四军老战士提出,要通过法律手段对其进行制裁。我们则向上级汇报,因为我们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有这个渠道。…… (小说的作者和编者)他们觉得自己写的是,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可能的存在,进行的是一种纯文学的探索。但我们国家有这么多年的社会主义文艺理论,它还是—个主流的意识形态。一个主编不会连官方媒体杂志的办刊方向都不知道,这个应该是基本常识。
于是,发表小说的刊物作检讨,主编辞职了。
我是懂得这个“基本常识”的,因为它和我在前头所作的分析完全一致。阿庆嫂虽是戏台上小说中人,但她在沙家浜这片真实的土地上,确实“已经成为民族的记忆,一种英雄的形象”;“春来茶馆”也成了真正的“纪念地”,成了人们心目中一方“净土”。真的,小说《沙家浜》的作者,又何必再来作“纯文学的探索”,何不让阿庆嫂仍旧照样板戏写的那样,在没有阿庆的“春来茶馆”里,冰清玉洁地将“胡司令”“参谋长”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一心来延续革命的“芦荡火种”呢?
(2004。3。18)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川上集》
读新出版的于晓明《川上集》,看照片作者比我大约要小四十多岁,其文可抄者却并不比古人的笔记少,因小抄数则如次:
此文丛缺十二种,不全亦无妨,盖属于我的第三类读物也。我读书,部分古典文学、外国文学属第一类,当精读。近现代作品影响较大者为第二类,如《鲁迅全集》,部分精读可也;当代有些作品属第三类,可选读,其中虽无名但不乏情趣者,更是爱读;其馀书刊为第四类,可读可不读;至于署怪名故作高深,编故事哗众取宠,靠眼泪博取同情,写性交寻求刺激者,则一概不读。
除了《鲁迅全集》,这不也就是我自己读书的标准么。
某些人谈“人文”,有如太监谈性,自已谈得高兴,别人看了好笑。那档子事情当然不是你的错,但不要装作有鸟的样子好不好?一前辈竟然说,“书可不读,《读书》不可不读。”真真岂有此理,害得我偏偏不读《读书》了。
这里对《读书》颇有些不敬,但这些年《读书》拿腔拿调谈“人文”,的确使我也对它敬而远之了。
黄集伟有这样一段话,“我们能容忍很糟糕的事,我们也能容忍很糟心的事,但我们不能容忍既糟糕又糟心的事。你是老板,你可以命令我们背诵岳飞的《满江红》,你也可以公然去嫖娼;但你不能够命令我们背诵着《满江红》送你去嫖娼,更不能命令我们站在《满江红》的高度来理解你嫖娼的战略意义。”读罢令人捧腹,而又有一丝苦涩。
此一则算是转抄,但因为我读罢也不禁捧腹,而且不止一丝苦涩,所以还是抄了。
《川上集》为“日记体”,其记事亦有可观者。如记南京凤凰台饭店办《开卷》事云:第二年饭店就评上了四星级。董宁文算了一笔账,《开卷》一年全部开销五、六万元,做广告也就是报纸上一个版的价格。现在看来,两者的影响力,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又如记北京“民刊”《芳草地》云:朝阳区的《芳草地》、东城区的《钟鼓楼》……原是为业余作者办的内部小报,七十年代创办,九十年代初无疾而终。今年初《芳草地》重刊,请黄苗子题名,设计成黑白的异型开本,有袁鹰、姜德明、李辉、孙郁等人撰文,高品位,让人喜爱,有保存价值,很快就鹤立鸡群了。
岂不都是孤陋如我者原来知而不详的么。
(2004。4。13)
第二部分:长沙的春卷果戈里的人物
中外书籍插图,都是古已有之。中国的“精神文明”据说优于外国,在这方面却难称先进。鲁迅小时候“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书”,“图像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朝花夕拾·阿长与(山海经)》)。周作人谈到旧小说绣像时,也“还记得貂蝉的眼睛大而且方,深觉得吕布之入迷殊不可解”(《书房一角·画谱》)。这些长方形的眼睛,比起《十日谈》中人物和《列那狐》中动物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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