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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特哈尔塔-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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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特哈尔塔挺直地坐着,学习节省呼吸,学习稍加呼吸即可,学习屏住呼吸。他由呼吸开始,进而学习平定心跳,学习减少心跳的次数,一直到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了心路。
席特哈尔塔受年纪最老的那个沙门指教,练习摆脱自我,练习专心潜修,按照新的沙门规矩来苦练。一只鹭鸟飞过竹林——席特哈尔塔让灵魂钻入了鹭鸟,飞越森林和山脉。他变成了鹭鸟,吞吃鲜鱼,像鹭鸟那样挨饿,发出鹭鸟的啼叫声,像鹭鸟那样死去。一只死狼躺在沙岸上。席特哈尔塔的灵魂钻进了那具尸体,变成了死狼,躺在沙滩上,膨胀,发臭,腐烂,被鬣狗撕碎,被兀鹰啄食,变成了骨架,化作尘土,吹散到原野里。席特哈尔塔的灵魂又回来了,经过了死亡、腐烂和尘化,已经堂到了轮回的可怕滋味,在新的渴望中就像一个猎手那样期待着冲出缺口,以逃脱这种轮回,一直找到起因的尽头,从而开始无痛苦的永恒。他破坏了自己的知觉,破坏了自己的记忆,从自我变成成千上万种陌生的形象,变成了动物、腐尸、石头、木头和水,但每次又总是重新醒来,太阳或者月亮当空,他重新变成自我,在这种徨中摇摆晃动,感到干渴,克服干渴,又感到新的干渴。
席特哈尔塔从沙门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从自我出发走许多条路。他经历了痛苦,经历了自愿受的痛苦,克服了痛苦、饥渴与困乏。他通过冥思苦想,通过对各种想法的含义进行空想,走上了摆脱自我之路炝学会了走这些路以及别的路,千百次地摆脱他的自我,在非我中逗留几个钟头乃至几天。可是,尽管这些路都是从自我出发的,其终点却又总是回到自我。虽然席特哈尔塔千百次地逃离自我,在虚无中留连,在动物、石头中留连,回归却是无可避免的,重新寻获自己的时刻是逃脱不了的,不论是在阳光下还晨月光下,不论是在树荫里还是在雨中,他重又变成了自我和席特哈尔塔,重又感觉到承受轮回的痛苦。
戈文达在他身边生活,是他的影子,跟他走同样的路,受同样的磨难。他们互相很少讲话,只讲工作和修行所需的话。有时,他们两个人一起穿村过街,去为自己和老师化缘。
“你怎么想,戈文达?”席特哈尔塔在一次化缘途中问道,“你怎么想,咱们是继续前进吗?咱们达到目标了吗?”
戈文达回答:“咱们已经学会了,而且还要继续学下去。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沙门,席特哈尔塔。每一种功夫你都学得很快,那些老沙门经常赞扬你。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圣人,席特哈尔塔。”
席特哈尔塔说:“我可不这么看,朋友。迄今为止我向沙门到的东西,戈文达,其实可以更快更直截了当地学到。在妓院区的小酒馆里,朋友,在马车夫和赌徒中间,我其实也可以学到。”
戈文达说:“席特哈尔塔,你大概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在那些可怜虫那儿,你怎么能学会沉思潜修,怎么能学会屏息敛气,怎么能学会忍耐饥饿和痛苦呢?”
席特哈尔塔轻声回答,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什么是沉思潜修?什么是脱离躯体?什么是斋戒?什么是屏息敛气?那都是逃离自我,是从自我的痛苦中短暂的挣脱,是对抗生活的痛苦和荒谬的短暂麻醉。这种逃脱,这种短暂麻醉,即使赶车人在小客栈里也可以找到,只要他喝上几杯米酒或发过酵的椰子汁就行。然后,他就不再感觉到自我,不再感觉到生活的痛苦,得到了短暂的麻醉。他喝了米酒后迷迷糊糊地入睡,找到的正是席特哈尔塔和戈文达找到的感觉,而咱们却得经过长期间的苦修后才能摆脱自己的躯壳,在非我之中停留。就是这么回事,戈文达。”
戈文达说:“你怎么这样说,朋友,你毕竟知道,席特哈尔塔不是赶牛人,而是一个沙门也不是酒鬼。酒鬼可以得到麻醉,得到短暂的逃避与休息,但是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就会发现一切仍是老样子,他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些,并没有积累什么知识,并没有登上更高的台阶。”
席特哈尔塔含笑说道:“我不知道这些,我从来没做过醉鬼。但是我,席特哈尔塔,在我的苦行与潜修中只是得到了短暂的麻醉,而距离智慧,距离获救却依然像我是母体中的胎儿时那么遥远,这点我知道,戈文达,这点我清楚。”
后来又有一次,席特哈尔塔与戈文达一起离开了森林,到村子里去为他们的弟兄和老师化缘。席特哈尔塔开口说道:“现在怎么样,戈文达,咱们大概走对了路了吧?咱们已经接近知识了吧?咱们已经接近获救了吧?抑或咱们只不过是在兜圈子——却自以为是逃脱了这种轮回?”
戈文达说:“咱们学到了很多东西,席特哈尔塔,可是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再去学。咱们不是在原地兜圈子,而是往上走,这圆圈是个螺旋。咱们已经上了好几级台阶。”
席特哈尔塔说道:“你讲讲看,咱们那位老沙门,那个可敬的老师,大约多少岁了?”
戈文达说:“大概六十岁了吧。”
席特哈尔塔说:“他已经六十岁了,却还没有达到涅PAN。他可能会活到七十岁和八十岁,而你和我,咱们也同样会变老。咱们不停地苦练、斋戒和沉思潜修。可是,咱们都不会达到涅PAN,他不行,咱们也不行。哦,戈文达,我相信,在所有的沙门中大概没一个能达到涅PAN。咱们得到了安慰,得到了麻醉,学会了种种自我迷惑的技巧。但重要的是咱们没找到那条路中之路。”
戈文达说:“但愿你别说这么耸人听闻的话,席特哈尔塔!在这么多有学问的人当中,在这么多婆罗门当中,在这么多严肃和可敬的沙门当中,在这么多孜孜不倦、热心勤奋、高尚圣洁的人当中,怎么就没一个能找到那条路中之路呢?”
但是,席特哈尔塔却用一种既伤心又嘲讽的声音,用一种轻轻的、有些伤心又有些嘲讽的声音说道:“戈文达,你的朋友不久就要离开这条跟你一起走了这么久的沙门之路了。我很干渴,戈文达,在这条漫长的沙门之路上,我的干渴丝毫也没能缓解。我一直在渴求知识,我一直充满了疑问。年复一年,我请教了婆罗门,年复一年,我请教了神圣的《吠陀》。啊,戈文达,或许我去向犀鸟或黑猩猩求教,也会同样有益,同样聪明,同样见效。啊,戈文达,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现在仍没有结束,结果是弄明白了这点: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学!因此我相信,实际上并没有那种咱们称之为‘学习’的东西。哦,朋友,只有一种知识是普通存在的,那就是阿特曼,它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它在每个人身上。于是,我开始相信:这种知识的死敌正是求知的欲望,是学习。”
戈文达在路上停下了,举起双手来说:“席特哈尔塔,你可千万别用这种话来吓你的朋友!真的,你的话在我心里引起了恐惧。你想想,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了学习,那么,哪里还有祈祷的神圣,哪里还有婆罗门种姓的尊严,哪里还有沙门的神圣呢?!啊!席特哈尔塔,那么,世上一切神圣、宝贵和可敬的东西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时,戈文达喃喃地念了起来,那是《奥义书》里的两行话:
谁沉思默想,心灵净化,潜心于阿特曼,
他心中的幸福就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可是,席特哈尔塔却默默不语。他仔细地思索戈文达对他说的话,从头到尾地琢磨这些话。
他低着头站在那儿,心想,是的,我们觉得神圣的一切还会剩下什么呢?有什么能留下来呢?有什么能经得住考验呢?他摇了摇头。
后来,在这两个年轻人和沙门一起生活并苦修了将近三年时,通过各种渠道传来了一个消息,一个流言,一个传闻:有一个名叫戈塔马的人,是个高僧、活佛,他在自己身上克服了尘世的烦恼,终于使再生之轮停了焉炝四处讲学,漫游全国,受信徒爱戴,没有产业,没有家园,没有妻室,身穿苦行僧的黄僧衣,但是他额头开朗愉快,是个得道之人,婆罗门和王公贵族在他面前都十分谦恭,愿意做他的弟子。
这个传闻,这个流言,这个说法,四处流传,沸沸场场,在城里有婆罗门讲,在森林里有沙门讲,活佛戈塔马的名字再三传到这两人年轻人耳中,有好坏也有坏话,有赞颂也有诽谤。
就好像瘟疫正在某个国家肆虐,这时忽然传出消息,有某一个人,一个贤人,一个行家,他的话语和气息就足以治好每一个受到瘟疫侵袭的人。这消息传遍了全国,人人都在谈论,好多人相信,好多人怀疑,还有好多人立即动身去寻访这个贤人和救星。就这样,全国都传遍了这个消息,这个出身于释迦牟尼家族的戈塔马活佛的美好传闻。信徒们都说,他已经掌握了最高的知识,他刻自己前世之事,他已经达到了涅PAN,永远不会再回到轮回之中,永远不会再陷入万物的浊流了。到处都流传着许多有关他的惊人的、不可思议的消息,说他创造了奇迹,制服了妖魔,曾经跟神圣对过话。但是,他的敌人和对头则说,这个戈塔马是个自命不凡的骗子,过着舒适的日子,忽视祭祀,没有学问,不懂得苦修也不懂得清心寡欲。
关于活佛的传闻听起来十分悦耳,从这些说法中散发出迷人的馨香。这个世界出了毛病,生活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可是你瞧,这里似乎涌出了一股清泉,似乎响起了一声使者的呼唤,令人欣慰而柔和,充满了高雅的承诺。关于活佛的传言到处传播,印度各地的年轻人都十分关注,感觉到渴求,感觉到希望。在城乡的婆罗门子弟当中,朝圣者和外来人都受到热烈的欢迎,只要他们能带来有关那位活佛的消息。
这传闻也传到了森林里的沙门这儿,传到了席特哈尔塔和戈文达耳中。它是缓慢地点滴地传来的,每一滴都难以置信,每一滴又难以置疑。在他们之间很少谈论这件事,因为那个老沙门不喜欢这个传闻。他听说,那个所谓的活佛以前个苦行僧,在森林里生活过,可是后来又回头过上了舒适的生活,寻欢作乐,因此他很瞧不起那个戈塔马。
“哦,席特哈尔塔,”戈文达有一次对他的朋友说,“今天我到了村子里,一个婆罗门请我到他家,他家有个刚从马加达回来的婆罗门子弟。此人亲眼见过那位活佛,聆听过他的教诲。说真话,当时我激动得连喘气都感到胸口痛,我暗自想:但愿我,但愿我们俩,席特哈尔塔和我,也能有机会聆听到那位完人的亲口哮诲!你说吧,朋友,咱们要不要也到那儿去,听活佛亲口讲经?”
席特哈尔塔说:“哦,戈文达,我一直以为戈文达会留在沙门这儿,一直以为戈文达的目标是活到六十岁和七十岁,继续从事那些为沙门装点门面的技巧和修行呢。可是你看,我对戈文达了解得太少,我对他的心知道得太少。朋友,如今你也想另选一条路,去活佛那儿聆听他的教诲了!”
戈文达说:“你可真爱讽刺人。那就随你讽刺吧,席特哈尔塔!不过,你心中不是也有一种要求,一种兴趣,想去聆听这种教诲么?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这样沙门之路不会再长久走下去了么?”
席特哈尔塔以他特有的方式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哀和嘲讽,说道:“不错,戈文达,你说得对,你记性真好。但愿你也记得你从我这儿听到的其他话,那就是我对学说和学习已经怀疑和厌倦了,我对老师们灌输给我们的那些话也缺乏信仰了。好吧,亲爱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去听那种教诲——尽管我心里确信,我们已经尝过了那种教诲的甜美果实。”
戈文达说:“你的决心真叫我高兴。可是你倒说说看,这怎么会可能呢?在聆听戈塔马的教诲之前,咱们怎么可能已经尝到了它的甜美果实呢?”
席特哈尔塔说:“哦,戈文达,咱们还是去细细品味这果实,继续耐心静候吧!咱们现在就该感谢戈塔马,因为这果实就在于他促使我们脱离了沙门!至于他是否还会给予我们别的更好的东西,朋友,咱们就耐心静候吧。”
就在同一天,席特哈尔塔把他的决定告诉了那个老沙门,表示要离开他。他说话的态度谦逊有礼,合乎晚辈与弟子的规矩,可是,老沙门却对两个年轻人要离开他大为光火,高声大叫,并且使用了粗野的骂人话。
戈文达吓坏了,不知所措。而席特哈尔塔却把嘴凑到戈文达耳边,低语道:“现在我要让这个老头儿看看,我在他这儿到底学到了什么?”
他凑到老沙门面前,聚精会神,直视老人的目光,用法术蛊惑他,使他出不得声,没了主见,屈服于徒弟的意志,不声不响地去做要求他做的事情。老人果然不出声了,眼神呆滞,意志瘫痪,胳臂也耷拉下来,无力对付席特哈尔塔的法术;而席特哈尔塔的思想却控制了老沙门,使他不得不执行给他下的命令。于是,老人连连鞠躬,并且作出祝福的手势,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路顺风”之类的祝愿。两个年轻人也鞠躬致谢,答以祝愿,然后有礼貌地离去了。
半路上,戈文达说:“哦,席特哈尔塔,你从沙门那儿学到的东西可比我所了解的多。要想蛊惑一个老沙门是困难的,十分困难。真的,要是你还留在那儿,你很快就能学会在水面上自由行走!”
“我才不要求能在水面上行走呢。”席特哈尔塔说,“让那些老沙门去为这样的本领而沾沾自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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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 塔 马 在萨瓦梯城,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活佛戈塔马的名字,家家户户都随时准备接待戈塔马的弟子,那些默默无语的化缘者,给他们的饭碗装满食物。戈塔马最喜欢住的地方离城不远,叫耶塔瓦纳林苑,富商阿纳塔品迪卡是活佛的一个忠实崇拜者,那是他送给活佛及其门徒的礼物。
两年年轻的苦行僧寻找戈塔马的住处,按照别人介绍与回答的指引来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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