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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禅大师的仪仗兵-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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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地行军,每天吃两顿饭、有时候只能吃一顿,这不是因为缺粮食,而是为了节约燃料。虽说是在大草原行军,其实四周根本就找不到可燃的柴草,烧火只能使用干牛粪,不省着点用不行。
高原上的氧气稀薄,生炉子的时候就需要“吹火”。
在蔡智明的家乡,吹火是用一根空心竹杆吹气,可在这里却使用“鼓风机”。那玩意实际上就是一个掏空了内里的羊皮囊,羊头的部位扎了根铁管子,生火的时候把铁管的前端插进炉子里,两个人抓着羊的前后脚,一压一抬地来回推拉,鼓捣出来的风力还不小,真是挺好玩的。
仪仗队的粮食是由班禅行辕提供的,需要的时候就派人去领。食物的数量管够,可那些东西却实在不合汉族官兵的口味。
藏民的主食是“糌粑”,也就是青稞制成的炒面。
草地上没有磨子,可他们却挺能想办法:先把炒熟的青稞装进一个皮口袋,再往袋子里放进一些干净的石块,然后扎紧袋口,三两个人围着它坐下、你踹过来我踹过去。等到把自己折腾暖和了,袋子里的青稞也就摩擦成了粉。
吃饭的时候,先把炒面放在碗里、倒入酥油,然后一手托着饭碗旋转、另一手在碗里捏,捏着捏着,揪下一坨“糌粑”抛进嘴里、再喝口“酸奶子”。藏民吃“糌粑”时的饭碗、手掌和嘴巴都很干净,可汉族人就差劲了,不仅口味不习惯,而且弄得地上、手上、脸上、甚至衣服上全是酥油和炒面末子,简直一塌糊涂。
在草地上,最好吃的食物莫过于“抓羊肉”配“杂碎汤”。大块羊肉和着肠肝肚肺用大铁锅乱煮一通,半生不熟的,吃的时候不用碗,左手抓着半斤左右的一坨,右手拿着把锋利的小刀,一片片地割下来送进嘴里,看上去十分豪爽。
蔡智明也试着吃了几回,那味道说是“腥”也可以、说是“鲜”也不错,见仁见智。可就是不能仔细观察,羊肉都是半生熟的,抓在手里血水淋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并且那些肉块上都还带着羊毛,用刀子刮不掉,只好稀哩糊涂地吞下去。
大家开玩笑说:“象这样吃上一年半载,肚皮里的羊毛可以织几件毛衣了”。
吃不惯藏族的伙食,于是就自己想办法。仪仗队的库存里还有几十斤粉条,原本是准备到西藏以后再吃的,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伙军官支起炉子就开煮。
周围的藏民看着锅里的粉条直纳闷:“咦?怎么煮虫子吃呀?”。
蔡智明找了些野葱当佐料,人们瞧见以后更是惊叫起来:“哇咔!他们还吃牛草,真是一群怪物!”
过草地难,爬雪山更难。
阿尼玛卿山和巴颜喀拉山都是终年积雪、草木不生的大山,时值冬季、寒风刺骨,白茫茫的山巅让人望而生畏。可班禅大师一定要抢在大雪封山之前翻越山口,大家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上爬。
山势陡峭,登山的时候不仅不能骑马、反而还要牵着马走。有的地方积雪很深,一脚踩上去就陷到了膝盖,让人迈不开步子;有的地方又冻得坚硬光滑,稍不注意就摔倒、一跟头能溜出去两三丈远。蔡智明一手护着枪械、一手抓着马缰绳,不知道跌了多少跤。
越往上走越寒冷、空气也越加稀薄,人人都觉得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直想呕吐。可即便是这样,班禅大师和高级僧官们依然安坐在轿子里,一顶顶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暖轿在雪峰间飘然而上,让人实在佩服轿夫们的毅力、也让人实在羡慕活佛们的福气。
为了避免引起雪崩,班禅的乐队不吹喇叭了,人们埋头攀登。
走在队伍最前面是十几头牦牛,据说牦牛懂得判断险情、可以避开可能塌陷的地方。蔡智明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他认为让牦牛担任探路的工兵,总比让活人在前面冒险要仁慈一些。
在攀越雪山的过程中死了不少人,仪仗队也被翻倒的驮牛压死了一个士兵。用喇嘛的话说,他们的功德圆满了。
山顶上冷极了,所有人的须发都成了白色,军装上覆盖了厚厚的霜雪,帽檐上的水气结成了冰帘。曾队长再三提醒部下:“千万不能随便搓揉鼻子耳朵眉毛胡须,一摸就会掉、再也长不出来了”。大家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可谁也不敢较真尝试一下。
二中队的少尉文书是个很壮实的小伙,一路拽着军马走。那马儿被扯得总是张着嘴,结果舌头就和衔铁冻在了一起。到了山顶上,小伙子使劲一拉,马舌头居然被扯成了两截,那匹可怜的马儿一蹦老高,翻下山去死掉了。
还在山脚下的时候,喇嘛们就告诉随行的信徒:班禅活佛已经向神灵祈福,山神表示欢迎大家、并且为活佛准备了供品……等人们爬到山顶,果然看见茫茫的积雪中耸立着一处险峻的石壁,石缝中没有冰雪、却夹着几只白色的绵羊。
虔诚的藏民们顿时激动地趴在地上使劲磕头。蔡智明虽然明白这是班禅预先弄下的玄虚,但还是觉得很提精神。
在背风的地方稍事休息,炊事员煮糖开水给大家取暖。
山顶上的气压低,锅盖上的冰还没有化、锅里的水就已经沸腾了。“开水”就和温水一样没多少温度,一杯水喝了没两口又冻上了,只好又放回锅里再加温。
蔡智明忽然有了个想法:“活佛的神通广大,要是请他作法,在这里蒸一笼包子给我们吃,那就太圆满了”。
大家都说:呸呀呸!想得倒美。
下了雪山,就要过通天河。
队伍在此之前两次渡过黄河。过黄河乘坐的是“羊皮筏子”,就是用三十只干整羊皮,充足了气,绑在横捆竖扎的木棍上,一只筏子能坐二十多个人。牛马牲畜是游水过河的,过黄河的时候,仪仗队的军马没有遇到问题,老百姓的牲口却被冲走了不少。
到了通天河,河面上已经结冰了。涉冰过河,稍不留神就会摔个人仰马翻,行军途中不时能听到哄笑的声音,那肯定是又有谁出洋相了。
通天河在这一段蜿蜒曲折,有时候一天要渡几次河。这里的支流也很多,有的河面冰层很厚,有的地方却很薄,冰层破裂的地方经常有鱼蹦出来,七八寸长的活鱼在冰面上乱跳,引得官兵们纷纷去抓。
绝大多数的藏民是不吃鱼的,他们认为鱼类滑溜腥臭、吃了会得麻风病。可汉族人却不在乎这些,逮到鱼之后又煎又炸、大快朵颐。
河水深浅难以预料,有的冰层坚固牢实,有的地段冰面就比较复杂。
临到玉树的前一天,蔡智明和曾大队长走在一起。因为被人马踩踏过的地方比较不滑,所以蔡文书就专拣有缝隙的地方走,结果走着走着,冰面突然破裂,他和曾铁衷同时掉进冰冷刺骨的水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得浑身发青、说不出话了。
同伴们赶紧替他俩搓揉身体、换上干衣服,然后送到“窝子”上去。这“窝子”其实就是个小帐篷,下面是张行军床、顶上有个布罩子、两头由“乌拉”抬着走。属于比较高级的待遇。
蔡智明觉得躺在“窝子”里面挺舒服的,可曾铁衷却很不满意。他在行军床上气得直骂:“老子坚持了四个月,最后一天反而被人抬着走。蔡智明!你小子坏了我的名节”
蔡文书只好在被窝里捂住耳朵,假装睡着了。
1936年12月18日,班禅行辕和仪仗大队到达青海玉树的结古镇。当地的数千民众冒着大雪出来迎接活佛,照例,又有一番隆重的仪式。
九世班禅的行宫设在结古寺的甲拉颇章宫。
在这里等待他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结古(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的首府)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古镇,素有“江河之源”、“歌舞之乡”的美称,它坐落于海拔近4000米的河谷中,四周尽是5000米以上的山峰。通天河在这里“落入凡间”、改名为金沙江,并折而向南奔入西藏、云南和四川,最终成为长江。
“结古”的藏语意思是“堆放货物”,这里不仅是青海、康定、西藏三地间的物资集散地,也是内地通往西藏的主要路口。镇子里的居民以藏族为主,但经常有汉族、回族的商人到集市上交易,也时常会有各地的马帮从这里经过,所以本地人对外界并不陌生。
(这就是结古镇)
还在路上的时候,行辕的翻译指着通天河畔的石壁,一会儿说这里是“唐僧的晒经台”、一会儿又说那里是“沙和尚的歇脚凳”,还吹嘘结古镇就是大大有名的“高老庄”,这让仪仗队的官兵们十分神往。
等到了“高老庄”,蔡智明没有找到猪八戒老婆的娘家,却听说结古镇的东南有一座“文成公主庙”。
藏民们对文成公主十分崇敬,一千多年来,“公主庙”的香火延续不断、从各地前来朝拜的香客络绎不绝。曾大队长得知藏区民众居然把内地的公主尊为菩萨,感慨万千,随即下令:无论是否信佛的官兵都必须到文成公主的神像前烧香叩拜、向前辈先行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可是,蔡智明却没有来得及拜谒公主庙。
1936年12月19日,也就是到达结古镇的第二天,行辕的无线电台刚开机不久,就收到了“西安事变”的消息。仪仗队的官兵听说蒋孝先少将死难、蒋委员长生死未卜,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议论纷纷,惟恐时局会发生什么变化。
九世班禅特意做了一场“祈福法事”。据行辕的僧官介绍:班禅活佛与蒋委员长和张少帅都有交情,由他来祈福作法,定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话虽这么说,可仪仗队的官兵却还是半信半疑的,对大师的能耐不大放心。
这时候,在玉树的“中央政府最高官员”是曾铁衷大队长。他无法预料西安事变将会给“西陲宣化政策”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不知道“护送专使行署”是否还能够继续存在。仪仗队自己没有电台,而许多问题又不方便通过班禅行辕发报询问,只好采取密信的方式与中央政府联系。
曾铁衷接连召集了三次紧急会议,又连夜和蔡智明起草文书,总结几个月来的工作、汇报当前的情况,并且就下一阶段的任务提出了咨询。所有的文件都密封在一个皮囊里,曾大队长命令蔡智明:即刻赶往西宁,向行署的负责官员递交报告。
这项任务意味着,蔡智明将再次翻越雪山草地、再次渡过通天河和黄河。
这时已是十二月的下旬,而阿尼玛卿山和巴颜喀拉山通常是在元月份封山,也就是说,蔡智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穿越险境。曾铁衷告诉他:“给你四十天,如果四十天后接不到西宁的电报,我就报告你殉职了”。
对于这一段行程,蔡智明的《进藏日记》中没有记录。这也许是出于保密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他在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有精力写日记。我们只知道,1937年1月30日,也就是从结古出发的第三十八天,他到达了青海的省会——西宁。
行署“参赞”马鹤天先生此时正好在西宁,他告诉蔡智明:西安事变已经和平解决了,中央的蒙藏政策没有变化。新任“特派护送专使”赵守钰已经走马上任,正在做一些筹备工作,不日将赴玉树陪伴班禅大师……
蔡智明顿时松了一口气。
马先生说:“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大雪封山,一时无法回去,不如就在西宁各处瞧瞧热闹吧”
在当时,西宁最热闹的事情是“祝捷庆典”。
37年的1月下旬至3月中旬,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接连遭受青马集团的沉重打击,四十多天的时间里,历经高台、倪家营、梨园口之战,终于全军覆没。马步芳得意地宣称:“以二师之力全歼三军之众”(青马的主力是一百师和骑五师,而西路军为红五军、九军和三十军)。
西宁的大街上张贴着国民政府的嘉奖令、张贴着董振堂等红军阵亡将领的照片,《河西日报》还发布消息说“匪首徐向前已死于乱军之中”……
战胜的一方得到了大批俘虏,可是,青海的军队有杀俘的习惯。
在前线将领发回来的捷报中,通常先是宣布擒获了某师长、团长、政委……然后接着就是一句“仍行处决,以快人心”,《青海日报》《河西日报》《民国日报》等各大报纸也全文照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这时候,国共两党已在西安达成协议,工农红军已经宣布接受国民政府的领导,如此明目张胆虐杀红军战俘的行为自然会引起社会各界的不满。“西安行营主任”顾祝同迫于压力,公开训斥马步芳,责令他将战俘交由兰州国军(孔令恂部97师)改编遣散,不得擅自处置。
这么一来,马步芳才意识到自己在军事上得分、在政治上却失了分。于是赶紧在西宁的东校场举行了一个“祝捷献俘仪式”,邀请各界人士到场观摩。
“献俘”的代表是青马旅长马炳臣(马彪)、马禄和团长马步銮,这几个“功臣”佩带着刚刚获得的“青天白日勋章”,披红挂彩、神气十足。
广场的北面集合着一千多红军俘虏,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脸和手都被冻裂了,由于没有鞋子穿,脚上裹着的麻布已经渗出了血迹。寒风中,俘虏们蜷着腰、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在手持军刀的青马骑兵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可怜。
可是,当大会开始,随着一声口令,这群可怜的败兵立刻抬起头、步伐一致地走进了会场。他们口号整齐、歌声响亮,疲倦的容颜上也显出了几分精神。
马鹤天先生评价说:“此乃国家之有用青年”。蔡智明也认为这些人是合格的士兵,只要“施以精神训练、灌输三民主义,俾其早日感化,必能成为良好国民”。
青海省政府代理主席马步芳(正牌的主席是马麟,当时到麦加朝觐去了)发表讲话,大致是说“本军长怜惜国家骨血,不忍伤害大好青年”。他劝导红军战俘们迷途知返,并承诺挑选身体健壮者到“乐家湾军营”(在西宁东郊)加以训练、陆续补充进国军部队;对于体质孱弱的伤病员,也将妥善救治、予以遣散……
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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