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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史 清 吴趼人-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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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一想,诸事停当,然后再由旧路悄悄的回到客寓。
此时已初交五鼓,来到东边房子窗下,轻轻开了窗户,提了包裹,解下扑刀,除下镖袋,觉得轻了;摸一摸,呀、不好了!袋里的七支镖,都不见了。这是几时失去的呢?又未听得有落地声响,这事可煞作怪,越想越不解,不觉顿时呆了。
忽听得背后有人轻轻说道:“不要着急,镖在这里呢!”胡仇猛回头看时,却又不见有人;忽听得屋顶上有微微一声拍手响,抬头一看,却是站着一个人。遂将身一跃,也上了去,对那人道:“彼此既是同道,你何苦作弄我!”那人道:“你跟我来。”说着将身一纵,往北去了。胡仇只得跟着去,纵过了二三十重房子,那人却跳落平地。胡仇也跟着来,走到一棵老松树下,那人坐定。胡仇道:“朋友,我的镖是你取去的么?”那人道:“你且莫问这个,你有多大本领,却去干这个勾当。”胡仇道:“我并非有甚本领,不过要为民除害,叵奈那厮不在这里,我好歹救出了十九个节烈女子。你既说我没有本领,足见你本领高强,敢问贵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狄、名琪,字定伯,汾州西河人。武襄公狄青玄孙。请问阁下贵姓?”胡仇也告诉过了,又道:“原来是名臣之后,失敬,失敬。适间弟失去了袖镖,正在怀疑,忽闻背后有人说镖在这里,不知可是狄兄所为?”狄琪道:“恕小弟斗胆。兄到安抚衙时,弟恰好也到,见兄跳下身去,照着牌匾,知道兄是日间未曾来探听过的。那时弟在兄身后,就暗暗取了一枚;及至兄在书房窗外窃听时,弟又取了一枚;后来兄又到廊房外面探望,弟刚取得一枚,兄便过去叩门,弟又顺手取了一枚;兄在高墙里面,提那婆子到后头时,又取了一枚;关花园后门时,又取了一枚;在大堂写字贴时,又取了一枚。共是七枚,谨以奉还。”说罢,双手递了过去。
一席话说得胡仇目瞪口呆,暗暗惭愧,说道:“狄兄真是神技,怎么跟了小弟一夜,小弟毫不知觉,倘蒙不弃,愿为弟子。”狄琪道:“哪里话来!胡兄技艺高强,不过就是老实些,只顾勇往直前,未曾顾后;倘再把身后照应到了,就万无一失了。小弟此来,还有一句话奉告:尊寓那里藏不得军器,这些鞑子,要挨家查的。”胡仇道:“弟也知道,只是那间房子,说是有甚么狐仙居住,永远锁着的,谅也查不到。”狄琪道:“在平日或者查不到,今夜胡兄闹了这么大事,明日哪里有不查之理!只怕粪窖也要掏掏呢。”胡仇道:“似此如之奈何?”狄琪道:“弟已算好在此,兄快去取来,包你藏得十分妥当。”胡仇不敢怠慢,立刻窜到寓里,取了包裹来。只见狄琪仍在树下,说道:“快包好了,这树上有个鸦巢,两个老鸦,我已拿下来弄死了;快把包裹放在巢里,万无一失。”胡仇听说,就背了包裹,盘上树去,安放停当,仍旧下来。向狄琪道谢。
狄琪道:“胡兄明日要到哪里去?”胡仇道:“弟还有一个同伴要到北边去。”又道:“明夜要去取刀,明日怕不能动身,后天便取道山东路,往北上了。不知狄兄要往何处?”狄琪道:“弟四海为家,行无定址,恰才从平阳路来。胡兄既往北行,弟明日就往南去,到河南路也闹他一闹,叫他们以为刺客向南方去了,兄好放心北行。”胡仇道:“多谢之至!兄说从平阳来,恰才听得那衙门里人说:“平阳出了刺客。’莫非就是狄兄?”狄琪道:“正是。然而未曾伤人,不过在那安抚使床前,留下一把刀罢了。”胡仇道:“狄兄如果南行,可投到衢州仙霞岭,暂住几时。”遂把设立“攘夷会”一事,大略告知。狄琪道:”如此甚好!弟如路过那边,一定前去。”说罢,握手而别,各分东西。
才行了数步,胡仇又站定了,回头叫道:“狄兄且慢,定伯兄且慢!”
狄琪也立定了。胡仇上前问道:“万一他明日大索起来,连鸦巢都搜到,岂不要误事?”狄琪道:“不要紧,此中有个缘故,这鞑子不知哪一代的祖宗,亲临前敌,与金兵交战,被金兵杀得大败,单人匹马落荒而逃;后来因山路崎岖,齐了马匹,走到旷野之地;走不动了,蹲在地下憩息;可巧一只老鸦飞下来,站在他的头上。金兵远远望见,以为是一块石头,就不追了,他方才得了性命。从此鞑子们,见了老鸦,就十分恭敬,称为‘救命神鸟’。连这‘鸦’字的讳也避了,他如何敢动到鸦巢呢!”胡仇道:“如此,是万无一失的了!承教,承教。”说罢,两人分手。
胡仇仍窜回客寓,悄悄的回房安寝。此时已是天色微明,胡仇闹了一夜,此时得床便睡,也不知睡到甚么时候,朦胧之间,只听得宗仁叫道:“起来吧,要赶路呢。”胡仇故意哼了两声道:“我昨夜只怕感冒了,难过呢,让我歇歇吧。”又哼了两声,仍然睡着了。宗仁听他说病了,只好由他睡去。
胡仇这一觉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宗仁忙问道:“此刻可好点么?”胡仇道:“好点,只是太晏,来不及上路了。”宗仁道:“赶路不打紧,只怕要弄出事来,我在这里正没主意呢。”胡仇道:“弄出甚么事呢?”宗仁道:“今日一早,外面就哄传起来了,说是安抚使衙门出了刺客,杀死亲兵。方才店小二来告诉我这件事,说本镇上各客寓,三天之内,已住之客,不准放行,未住之客,一概不准收留,要挨家搜寻呢。并且听说街头路口,都有兵把守,过往之人,一律要搜查呢。”胡仇道:“如此正好,我就在此处养息三天。”宗仁把手向东边屋子里一指道:“只是那东西怎么得了?”胡仇道:“不要紧,这寓里人多着呢,他知道是谁的?”宗仁道:“那里面有请安摺子呢!一齐弄掉了,怎么复旨?”胡仇道:“不要紧,那屋里有大仙呢,也许他们不敢搜那屋子。”宗仁道:“说也奇怪,你昨夜安放东西,可曾给他关上窗户?”胡仇道:“关的。”宗仁道:“今天早起,可开了!他们嚷甚么大仙出来了,宰了鸡,点了吞烛去祭。我很担心,恐怕他们进去,见了包裹。幸而他们非但不进去,并且连窗户里面也不敢张一张。我才放下心来。”
胡仇听了,暗暗好笑。这明明是我五更回来时,取出包裹,忘记关上的,他偏要说大仙出来了,谁知我就是大仙呢!
不说宗、胡二人悄悄私谈,且说安抚使衙门,到了次日早起,一个亲兵到东廊房里来寻他伙伴,推门进去,呀!这一吓,非同小可,怪声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杀了人了!”顿时惊动了众人,乱哄哄都来观看。恰好本官又不在家,只得去告禀师爷们。一时间几位师爷都出来了,也是大家吓了个没有主意。
一面地方上也知道了。因为安抚衙门,出了命案,非同小可,飞也似的去禀报县令。县令闻报,也吓得魂不附体,轿子也来不及坐了,连忙叫备了马,带了仵作各自扳鞍踏镫,加上三鞭,如飞的到了辕门下马。气喘吁吁的跑到里面,与众位师爷匆匆相见。便问:“尸首在哪里?”当下就有地方上的人引到东廊房里来。县令也不敢坐,就站着叫仵作相验。验得:女尸二具,男尸一具,均是被刀杀死,身首仍是相连;另男尸一具,已经身首异处。县令逐一亲身看过,看到那一具,说道:“这一具是身首异处的了!既然没了脑袋,他那颈腔子上,血肉模糊的,又是甚么东西呢?”仵作听说,蹲下来,摸了一摸,又摇了一摇,把它一拉,拉出来。看了看,是半段牛蹄。禀道:“禀老爷,这个死人想来生前是个馋嘴的。他脑袋也没了,缺了吃饭的家伙,还要拿颈腔子吃牛蹄呢!可是没有牙齿,嚼不烂,未曾咽到肚子里去。”县令一声喝断。心下暗想:“这个杀人的,很是从容不迫,他杀了人,还有这闲工夫,开这个心呢!”正在肚子里纳闷,忽听得外面众人,又是一声怪叫。
未知是何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胡子忠再闹安抚衙 山神庙结义狄定伯
且说安抚衙门的人,乱做一团,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闻得县令来验尸,大家又忙着打听,谁知这县令也验不出甚么道理来。忽然大堂上一个小厮大叫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众人不知何事,一哄又到大堂上去。只见那小厮抬着头,在那里指手画脚。众人仰面一看,吓了个魂不附体,一齐乱嚷起来。一时县令及几位师爷,都来看了。县令道:“这个刺客的本领,也就非凡。那么高的正梁,他竟能把刀插上去。”内中一个师爷,戴起了近视眼镜,把那纸帖上的八个大字,一个一个的细辨出来;后头那一行小字,还是看不见,叫眼睛好的人,念给他听。他听了,吐舌道:“这个胆子还了得。”
正说着人报中军到了。原来这中军,昨夜也拥了民间美女,饮酒作乐,不觉过醉,直睡至红日三竿。左右闻得这事,急急走到帐内,把他千呼万唤,方得起来;还是宿醉未醒,听得这件事,老大吃了一惊。忙忙过来,正遇着师爷们同着县令议论这刺客留刀的事。中军抬头一看,也觉吃了一惊,想了一想道:“这厮合当命尽。他既然说今夜来取刀,待我今夜点齐了本部人马,在这里守着,不怕他会飞上天去。”又对县令道:“少不得贵县也要辛苦了!费心也点齐了通班捕快,今夜在这左右,帮着巡逻。侥幸拿着了刺客,大人回来,彼此也有个交代。”
内中一个师爷道:“不如此刻先派了兵,挨家搜查,各处要路隘口,多派人把守盘诘。”中军听说,连连称:“是。”马上就发出号令,各处大索。
又叫具令派了差役,跟着众哨官、百长、什长分头搜查去了。
宗、胡两人,正在窃窃私议。胡仇心下明白,只因此时众寓客历乱异常,房外不往的有人走动,不敢轻易说出,恐怕泄漏机关。只有宗仁急的搓手顿足,又不敢露出形色来,恐怕犯了人家疑忌。其实同寓客人,哪一个不是忙着赶路的?今听得已住之客不准放行的号令,哪一个不急的搓手顿足,唉声叹气?不过宗仁是有事在心的人,格外提心吊胆罢了。
正在惶惑之间,那搜查的人到了。一声叱喝,把一座客寓,重重围住。
当先一个哨官,跟着一名县差,带了几十名兵丁,一哄而进。先是每一个客房,派一名兵士守住,那哨官亲自一处一处搜过来,跟随的人,带着就抢掠金银。一间间翻箱倒匣摧墙倒壁的搜过。可怜有一个被他在行李内搜出一把裁纸刀,一个搜出一把扦脚刀,也被他当作凶器,顿时锁了,押到县里去比问。真个是马槽厕所,没有一处不搜到。
后来搜到有大仙的那一间,宗仁更是提心吊胆的,两手捏着一把汗。只见那店主人跪倒禀道:“这屋里向有大仙居住,求老爷免搜。”那鞑哨官喝道:“划说。莫不是你这里藏着奸细么?”那店主不敢再辩,连跌带爬,退了下去。那哨官举足一赐,匉訇把门踢开了。先自进去,后头跟了六七个人,在屋里四面一看。并没有东西,连个卓椅也没有的。那哨官反动起疑来,细细的四下里找寻。忽见一处地下的泥松了,凸了起来,就叫手下发掘,掘下了三四尺深,忽觉得一股腥气,直刺鼻孔。一个兵丁,举动铁锹,再掘了一下。不好了,掘出祸来了!只见地洞中,伸出了一个碗大的蛇头,吐出三四寸长的舌头,往上一喷。那兵丁早着了毒气,晕倒过去了。吓的众人,一声大喊,跑了出来。大叫:“捉蛇、捉蛇!”那蛇不舍,蜒蜒婉婉,往外追来。
这里面搜查的人,一个个都是赤手空拳的,奈何不得。内中有个机警的,连忙出去招呼了有兵器的进来。一阵大刀长予,乱刺乱砍。那蛇腾跃起来,拿尾巴打伤了几个人,方才被众人打死。细看它时,真有碗口粗细,一丈来长。
想来这间屋子,一向是他在那里作怪,住的人住得不安,无知的愚人,就说是有了大仙了。
闲话少提。且说当下那哨官,叫把晕了过去的兵丁,拖出来一看,已是无救的了。又伤了几个人,也就无心搜查。有那未经搜查的,也不过胡乱翻了一遍,就算了。宗仁眼看着他们去了,方才放下心来,然而不见搜出自己的包裹,却又纳闷。胡仇道:“大哥不必心焦。那东西我早就安放了一个妥当去处,包你不误事就是了。”宗仁不知此中缘故,仍是闷闷不乐。
且说那中军当日抖擞精神,要捉拿刺客。不到日落,就传令众军士饱餐一顿。到得黄昏时分,便点齐人马,把一座安抚使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军士一律的弓上弦,刀出鞘。又叫了两小队,分布在大堂、花园等处,只等刺客到了,一齐动手。中军又出下号令,如有能捉住刺客者,回明安抚大人,破格行赏;倘刺客当面,仍被逃脱者,即照军法从事。你想从军士哪一个不图赏怕罚呢!一个个都振起精神,磨拳擦掌,等待捉人。那中军官,身披掩心甲,佩了腰刀,不住的内外巡逻。
那几位师爷,已是吓的手足无措。他们本是分着房间居住,到了此夜,天尚未黑,便商量要住到一屋子里来。立叫小厮,支起铺来,关上房门,下了门拴;又抬了一张桌子,把房门堵住;恐怕不够,又七横八竖的加上几把椅子,又支上一床薄被,把窗户挡住,收拾停当。有两个格外胆小的,早就钻到床上,抖开被窝,连头蒙住。有两个自命胆大的,还要商量今夜如何睡法。一个说:“要点灯睡的好,就是刺客来了,也可以看得见。”一个说:“灯是点不得的,点了灯要被他看见,反为不美。”一人一个主意,正在争执不已,猛回头看见先睡的两个,在床上抖的连帐子也动了!不觉打了个寒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钻到床上,也陪着他发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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