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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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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一下,好象也并不认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来的。”    
    “乡下麦子抽穗了没有?”    
    “麦子吗?水碾子前我们那麦子,哈,我们那猪,哈,我们那……”    
    这个人,象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问,记起了自己是同一个有身分的城里人说话,不应当说“我们”,不应当说我们“水碾子”同“猪”,把字眼用错,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不说话,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笑,他要人了解他,原谅他——他是个正派人,并不敢有意张三拿四。    
    水保是懂这个意思的。且在这对话中,明白这是船上人的亲戚了,他问年青人:“老七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这时节,这年青人答语小心了。他仍然说:“是昨天来的。”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来的”。末了才说,老七同掌班、五多上岸烧香去了,要他守船。因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份说出,他还告给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汉子”。    
    因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干爹,这干爹第一次认识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说了几句,不到一会儿,两人皆爬进舱中了。    
    舱中有个小小床铺,床上有锦绸同红色印花洋布铺盖,摺叠得整整齐齐。来客照规矩应当坐在床沿。光线从舱口来,所以在外面以为舱中极黑,在里面却一切分明。    
    年青人为客找烟卷,找自来火,毛脚毛手打翻了身边一个贮栗子的小坛子,圆而发乌金光泽的板栗在薄明的船舱里各处滚去,年青人各处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坛中去,也不知道应当请客人吃点东西。但客人却毫不客气,从舱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说这风干的栗子真好。    
    “这个很好,你不欢喜么?”因为水保见到主人并不剥栗子吃。    
    “我欢喜。这是我屋后栗树上长的。去年结了好多,乖乖的从刺球里爆出来,我欢喜。”他笑了,近于提到自己儿子模样,很高兴说这个话。    
    “这样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个一个选出来的。”    
    “你选?”    
    “是的,因为老七欢喜吃这个,我才留下来。”    
    “你们那里可有猴栗?”    
    “什么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说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骂时,抛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骂丑话,预备捡栗子”一一说给乡下人听。    
    因为栗子,正苦无话可说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他就告水保另外属于栗子的种种事情。他知道的乡下问题可多咧。于是他说到地名“栗坳”的新闻。又说到一种栗木作成的犁具如何结实合用。这人是太需要说到这些了。昨天来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烧烟,把自己关闭在小船后梢,同五多说话,五多睡得成死猪。今天一早上,本来应当有机会同媳妇谈到乡下事情了,女人又说要上岸过七里桥烧香,派他一个人守船。坐到船上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回,到后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给自己发闷。先一时,正睡在舱里,就想这满江大水若到乡下涨,鱼梁上不知道应当有多少鲤鱼上梁!把鱼捉来时,用柳条穿鳃到太阳下去晒,正计算到那数目,总算不清楚。忽然客人来到船上,似乎一切鱼都争着跳进水中去了。    
    来了客人,且在神气上看出来人是并不拒绝这些谈话的,所以这年青人,凡是预备到同自己媳妇在枕边诉说的各样事情,这时得到了一个好机会,都拿来同水保谈了。    
    他告给水保许多乡下情形,说到小猪捣乱的脾气,叫小猪名字是“乖乖”,又说到新由石匠整治过的那副石磨,顺便告给了一个石匠的笑话。又说到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镰刀,一把水保梦想不到的小镰刀,他说:    
    “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赌咒我各处都找到了。我们的床下,门枋上,仓角里,什么不找到?它躲了。躲猫猫一样,不见了。我为这件事骂过老七。老七哭过。可还是不见。鬼打岩,蒙蒙眼,原来它躲在屋梁上饭箩里!半年躲在饭箩里!它吃饭!一身锈得象生疮。这东西多狡猾!我说这个你明白我没有?怎么会到饭箩里半年?那是一只做样子的东西,挂到斗窗上。我记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气,赌气把刀一丢。……到水上磨了半天,还不错,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还不曾同老七说到这个,她不会忘记那哭得伤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为我总疑心这东西是老七掉到溪里,不好意思说明。我知道她不骗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为我说过:‘找不出么?那我就要打人!’我并不曾动过手,可是生气时也真吓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着它割草么?”    
    “嗨,哪里,用处多咧。是小镰刀,那么精巧,你怎么说是割草?那是削一点薯皮,刮刮箫:这些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钱,钢火妙极了。我们都应当有这样一把刀放到身边,不明白么?”    
    水保说:“明白明白:都应当有一把,我懂你这个话。”    
    他以为水保当真是懂的,什么也说到了,甚至于希望明年来一个小宝宝,这样只合宜于同自己的媳妇睡到一个枕头上商量的话也说到了。年青人毫无拘束的还加上许多粗话蠢话。说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才记起问客人贵姓。    
    “大爷,您贵姓?留一个片子到这里,我好回话。”    
    “不用不用。你只告她有这么一个大个儿到过船上,穿这样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    
    “不要接客,您要来?”    
    “就是这样说,我一定要来的。我还要请你喝酒。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从船头上岸,走到别一个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后,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这个大汉子是谁。他还是第一次同这样尊贵的人物谈话。他不会忘记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仅是同他谈话,还喊他做朋友,答应请他喝酒!他猜想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这人许多钱。他忽然觉得愉快,感到要唱一个歌了,就轻轻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体裁,他唱得是:“水涨了,鲤鱼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但是等了一会还不见老七回来,一个鬼也不回来,他又想起那大汉子的丰采言谈了。他记起那一双靴子,闪闪发光,以为不是极好的山柿油涂到上面,是不会如此体面好看的。他记起那黄而发沉的戒子,说不分明那将值多少钱,一点不明白那宝贝为什么如此可爱。他记起那伟人点头同发言,一个督抚的派头,一个军长的身份——这是老七的财神!他于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杨村人不庄重口吻,唱得是:“山坳的团总烧炭,山脚的地保爬灰;爬灰红薯才肥,烧炭脸庞发黑。”    
    到午时,各处船上都已有人烧饭了。湿柴烧不燃,烟子各处窜,使人流泪打嚏,柴烟平铺到水面时如薄绸。听到河街馆子里大师傅用铲子敲打锅边的声音,听到邻船上白菜落锅的声音,老七还不见回来。可是船上烧湿柴的本领年青人还没有学到,小钢灶总是冷冷的不发吼。做了半天还是无结果,只有把它放下一个办法了。    
    应当吃饭时候不得饭吃,人饿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舱板,他仍然得想一点事情。一个不安分的估计在心上滋长了。正似乎为装满了钱钞便极其骄傲模样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现时,把原有的和平已失去了。一个用酒糟同红血所捏成的橘皮红色四方脸,也是极其讨厌的神气,保留到印象上。并且,要记忆有什么用?他记忆得到那嘱咐,是当到一个丈夫面前说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来。”该死的话,是那么不客气的从那吃红薯的大口里说出!为什么要说这个?有什么理由要说这个?……    
    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愤怒,饥饿重复揪着了这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绪,在这个年青简单的人情绪中长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咙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他不能再有什么快乐。按照一个种田人的脾气,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来烧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丢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第三部分 丈夫第16节 两个酒疯子

    但那柴是在两三丈以外,便被别个船上的人捞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正等待一点从河面漂流而来的湿柴,把柴捞上,即刻就见到用废缆一段引火,且即刻满船发烟,火就带着小小爆裂声音燃好了。看到这一切,新的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头五多两个人,正牵了手说着笑着走来。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崭新的样子,这是做梦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    
    “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这样小气?”    
    “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妇,样子比说话还硬劲。并且看到那一张胡琴,明知道这是特别买来给他的,所以再不能坚持,摸了摸自己发烧的额角,幽幽的说,“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妇的身后跑转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来了,原来提了一副猪肺,好象东西只是乘便偷来的,深恐被人追上带到衙门里去。所以跑得颧骨发了红,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舱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汉子想走!”    
    “谁说的,戏都不看就走!”    
    “我们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样子,一定是怪我们不早回来。”    
    “那是我的错;是菩萨的错;是屠户的错。我不该同屠户为一个钱吵闹半天,屠户不该肺里灌这样多水。”    
    “是我的错。”陪男子在舱里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话,坐下了。对面是男子汉。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胸褡。胸褡上绣了“鸳鸯戏荷”。    
    男子觑着,不说话。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血里窜着涌着。    
    在后梢,听到大娘同五多谈着柴米。    
    “怎么我们的柴都被谁偷去了!”    
    “米是谁淘好的?”    
    “一定是火烧不燃。……姐夫是乡下人,只会烧松香。”    
    “我们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说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    
    听到这些话的年青汉子,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坐在舱里,望到那一把新买来的胡琴。    
    女人说:“弦都配好了,试拉拉看。”    
    先是不作声,到后把琴搁在膝上,查看松香。调琴时,生疏的音从指间流出,拉琴人便快乐的微笑了。    
    不到一会,满舱是烟,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头调弦。    
    到后吃中饭时,五多说:    
    “姐夫,你回头拉‘孟姜女哭长城’,我唱。”    
    “我不会拉。”    
    “我听说你拉得很好,你骗我谎我。”    
    “我不骗你。”    
    大娘说:“我听老七说你拉得好,所以到庙里,一见这琴,我就想起你才说就为姐夫买回去吧。是运气,烂贱就买来了。这到乡里一块钱还恐怕买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钱?”    
    “一吊六。他们都说值得!”    
    五多说:“谁说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说:“毛丫头,谁说不值得?你知道什么!撕你的嘴!”    
    因为这琴是从一个卖琴熟人手上拿来,一个钱不花,听到大娘的谎话,五多分辩,大娘就骂五多,老七却笑了。男子以为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饭吃完,就动手拉琴,新琴声音又清又亮,五多高兴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将起来,被大娘结结实实打了一筷子头,才忙着吃饭、收碗、洗锅子。    
    到了晚上,前舱盖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灯罩子有红纸剪成的遮光帽,全舱灯光红红的如办大喜事,年青人在热闹中象过年,心上开了花。可是过不久,有兵士从河街过身,喝得烂醉,听到这声音了。    
    两个醉鬼踉踉跄跄到了船边,两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报上名来!唱得好,赏一个五百。不听到么?老子赏你五百!”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沉静了。    
    醉鬼用脚不住踢船,蓬蓬蓬发出钝而沉闷的声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盖接榫处,于是又叫嚷:“不要赏么,婊子狗造的?装聋,装哑?什么人敢在这里作乐?我怕谁?皇帝我也不怕。大爷,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们军长师长,都是混账王八蛋!是皮蛋鸡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个喉咙发沙的说道:    
    “骚婊子?出来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头打船篷,大声的辱骂祖宗。一船人都吓慌了。大娘忙把灯扭小一点,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汹汹声气,夹了胡琴就往后舱钻去。不一会,醉人已经进到前舱了。两个人一面说着野话一面要争到同老七亲嘴,同大娘五多亲嘴。且听到问:“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乐,把拉琴的抓来再给老子唱一个歌。”    
    大娘不敢作声,老七也无主意了,两个酒疯子就大声的骂人。    
    “臭货,喊龟子出来,跟老子拉琴,赏一千!英雄盖世的曹孟德也不会这样大方!我赏一千,一千个红薯,快来,不出来我烧掉你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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