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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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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一株下贱的树,象杨柳那种东西,丢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生枝发叶,能从一切肥沃的土壤里吸取养料,这个××的婊子,就从她的营业上得到养料。这女人全身壮实如母马,精力弥满如公猪,平常时节不知道忧愁,放荡时节就不知道羞耻。    
    这女人如一般××地方边街接客的妇人,说话时爱把头略略向右边一偏,照习气把髻子团成一个大饼,懒懒的贴到后颈窝,眉毛用人工扯得细长成一条线,一双短短的肥手上戴四颗镀金戒指,穿的常是印花洋布衣服,照流行风气大袖口低领,衣襟上长悬挂一串牙签挖耳,裤头上长悬挂一把钥匙和到一串白铜制钱。会唱三五十个曲子,客来时就选出所爱听的曲子随意唱着,凡是流行的军歌、革命歌、党歌,无一不能上口。从那个元气十足的喉咙里,唱出什么时,字音不含糊处,常常得到许多在行的人称赞。按照××地方规矩,从军界中接来熟客,每一个整夜,连同宵夜酒面杂项,两块钱就可以全体打发了事。从这个数目上,二圆则可以得到五毛钱。有时遇到横蛮人物,走来房里一坐,大模大样的吃烟剥瓜子,以后还一定得把所要作的事完全作过,到后开了门拔脚跑了,光着身子睡在床上的二圆,震于威势,抱了委屈,就拥了被头大声哭着,用手按到胸脯上,让那双刚才不久还无耻的放光的眼睛,流泻无量屈辱的眼泪。一直等到坐在床边的老娘,从那张干瘪的口中,把所有用为诅咒男子的话语同一切安慰的话说尽,二圆就心里想想,“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于是才披了衣爬起床来,光着下身坐到那床边白木马桶上面去。每逢一个宽大胸膛压到她胸膛上时,她照例是快乐的,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也有流泪的时候?没有什么道理,一切都成为习惯,已经不知有多久,做这件事都得花钱才行:若是霸蛮不讲规矩,她们如何吃饭?如何送房租?如何缴警捐?关于警察捐,她们敢欠账么?谁都知道,这不是账,这是不能说情的。    
    二圆也有亲戚朋友,常常互相来往,发生什么事情时,便按照轻重情分送礼帮会。这时还不回来,就因为到一个亲属家贺喜去了。    
    年青男子等候了很久,还不见到二圆回来,望到坐在屋角较暗处的妇人,正想说话。这是一个干瘪皱缩了的老妇人,一身很小,似乎再缩小下去就会消灭的样子。这时正因为口里含了一小粒冰糖,闭着双目,坐在一个用大木桶改造而成的靠椅上,如一只垂死的母狗,半天来丝毫不动。远处正听到什么人家还愿,吹角打鼓,声音十分动人。那妇人似乎忽然想到派出去喊叫二圆的五桂丫头,一定留到人家做法事的场坪里观看热闹,把一切正经事都忘掉了,就睁开了那双小小枯槁的眼睛,从天窗上望望天气,又偷偷的瞅了一下那个年青的客人。她原来还是活的,她那神气,是虽为上天所弃却不自弃的下流神气。


第四部分 厨子第20节 厨子(2)

    “大爷,”那妇人声音象从大瓮中响着的一种回声,“我告诉你我要的那个东西,怎么总得不到。”    
    “你要什么?”    
    妇人把手掏出了口中的冰糖狡猾的噫着气。“你装不明白,你装忘记。”    
    那男子说:“我也告过你,若果你要的是胆,二圆要的是心,就叫二圆用刀杀了我,一切都在这里!你可以从我胸膛里掏那个胆,二圆可以从我胸膛掏那颗心,我告诉你作的事,为什么不勒迫到二圆下我的手?”    
    妇人说:“我听人说你们杀人可以取胆,多少大爷都说过!你就不高兴做这件好事,这些小事情就麻烦了你。你不知道老年人心疼时多难受。天下人都明白治心疼的好药是什么;他们有钱人家用熊胆,轮到我们,自然只有就方便用点人胆。河码头不是成天杀人吗?你同那些相熟的副爷打打商量,为我花两百钱,请他们喝一碗酒,在死人身上,取一个胆算什么事。”    
    “你听谁说这是药?”    
    “要说出姓名吗?这又不是招供。我不是小孩子,我已活了七十七岁。就是小孩子,你回头问五桂,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药!”    
    那男子笑了,觉得要变一个方法说得别的事情才行了,“老娘,我可是只知二圆是一种好药!伤风,头痛,同她在一块,出一点汗,一会儿就会好的!”    
    “哼,你们害病就不必二圆也会好的!”    
    “你是不是说长官的皮靴同马鞭,照例就可以使我们出汗?”    
    “你那么说,我倒不大相信咧。”    
    “可是我现在改行了。”    
    “怎么,你不是在杨营副那里吗?”    
    “他进了高级军官班读书,我做了在大学堂教书先生的厨子。”    
    “为什么你去做厨子,不到营上求差事。”    
    男子不作声,因为他没有话可答应,一会儿妇人又说:    
    “你营副是个标致人,将来可以升师长!”    
    “你说了三次。”    
    “我说一百次也不是罪过。”    
    “你是不是又要我为你传话,说是住在边街上一妇人,有点儿小名,也夸奖称赞过他很美。是不是?”    
    “我赌你这样去说罢。你就说:住在河街刘五娘,向人称扬他,夸奖他,也不是辱没他什么的一件事!”    
    “谁说你辱没他?谁不知道刘五娘的名字?谁不会……”    
    妇人听着,在枯瘦如拳头大小的脸下,小小的鼻子掀动不已。男子望到这样子十分好笑,就接着说:“我告他,还一定可以得一笔奖赏罢。”    
    妇人这时正把那粒冰糖塞进口里,又忙着挖出来。“当然的,他会奖赏你!”    
    “他会赏我一顿马鞭。”    
    “这更是你合用的。我就听到一个大爷说过,当下人的不常常挨一顿打,心里就一定不习惯。”    
    两人都笑了,因此男子就在这种很亲切的戏谑中,喊了一声“老婊子”。妇人象从这种称呼上触动了些心事,自己也反复说“老婊子”好几次。过后,自言自语的神气说:    
    “老婊子五十年前,在大堤上时,你去问问住在药王宫里面那个更夫,他会告你老婊子不老时,如何过的日子!”    
    男子就说:“从前让别人骑,如今看别人骑罢了。”    
    “可是谁个女子不做这些事?运气好做太太,运气不好就是婊子,有什么奇怪?你莫说近来住到三分里的都督总统了不起,我也做过状元来的!”    
    “我不相信你那种无凭无据瞎凑。”    
    “要凭据吗?又不是欠债打官司。我将告你几十年前的白日同晚上,目前天上的日头和月亮帮我做见证,那些官员,那些老板,骑了大黑马到我的住处,如何跳下马来,把马系在门前杨柳树下,走进我房里来问安!如何外面的马嘶着闹着,屋里双台重台的酒摆来摆去。到后水师营标统来了,在我底袖上题诗,用官太太的轿子,接我到黄鹤楼上去赏月……”    
    “老娘,真看不出这样风头过来。”    
    “你不相信,是不是?我先要好好的赌一个大咒,再告你那些阔老对我要好的事情。我记不了许多,仍然还记到那个候补道台从自己腰上解下那条绣花腰带围到我身上,为我燃蜡烛的事。我赌咒我不忘记一个字。”    
    男子因为看到这妇人发着喘,好象有一千句话同时争到要从那一张枯瘪的口中出来,就说:“我信你了!我信你了!”希望老娘莫因为自己的话噎死。    
    “我要你明白,我要你明白。”说时这老妇人就勉强的站了起来,想走到里间二圆平时陪客烧烟睡觉的房间里去,一站起身时,就绊着一张小小垫脚凳,身向左右摇摆了许久,男子心想说:“老娘你不要摔死,送终也没有一个人。”可是这时从那妇人干缩了的脸嘴上,却看出一点笑容,因这笑容也年青了。男子这时正把手中残烟向地上一抛,妇人望到了,忙走过去用脚乱蹂乱踹,踹了几下,便转到里间取证据去了。    
    过了一会,只听到里边妇人咯咯的痰嗽声音,好象找了半天,还找不出什么东西。男子在外边很难受的说道:“都督,将军,司令官,算了罢。鬼要知道你的履历!我问你的话,你来呀!我问你,我应当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你家小婊子过了江还是过了湖?我不是水师营统领,我不能侍候她象侍候钦差!”    
    老妇人还在喘着,象不曾听到这些话,忽然发现了金矿似颤的,一面咯咯咳着,一面颠声喊叫:“呀,呀,老婊子要你知道这个东西!”    
    原来她把那条绣花腰带找到了,正从一堆旧东西里拉那条腰带的一头,想把它拉出来,却已没有力气。    
    那时门外腰门铃子响了,男子站起身子来走到门罅看了一下,见是五桂伴同二圆回来了,就跑去开门。女人刚一进门,就为男子抱着了,因为望到女人的头发乱乱的,就说:“二圆婊子,你大白天陪谁睡觉,头发乱到这样子?”    
    二圆说:“陪谁睡觉……砍头的!说前天来又不来,害娘杀了鸡,生了半天气!”    
    “我不是说不能来吗?”这时已到房里了,“来,老娘,要五桂拿壶去茂昌打酒来,买一点花生,快一点!”    
    “五桂,五桂。”二圆忙走到门边去,看五桂还在不在门外,可是五桂把事做完,屋中用不着她,早已跑到街头看迎会去了。二圆回头来,“丫头象鬼迷了她,生起翅膀飞,看巫师捉鬼去了!”    
    “五桂手心该每天打五十。”男子把二圆拉着,粗率的,不甚得体的,嗅着二圆的发髻,轻轻的说:“还有一个人的嘴唇该每天亲五十。”    
    两人站在房门边很响的亲了一个嘴,那个老妇人半秃的头,从里间肮脏帘子角上现出来了。“二圆,乖女儿你来,帮到我一手,抬抬……”二圆不知作什么事,故走进里房去,男子也就跟着进去,却站到帘帷边眺望。    
    因为那条腰带还压在许多东西下面,总拖不出来,故要二圆帮她一下忙。二圆进去时,妇人带点抱怨神气说:“怎么等了你半天,你过什么地方去了呢?打牌输了,是不是?你为我取这个送大爷看看,他要看的。”正因为自己本来今天不打量出门,被老娘催到去,过去以后到那边玩得正好,又被五桂叫回来,没甚好气,如今却见到要取这条旧腰带,弄得箱箧很乱,二圆有点冒火了。


第四部分 厨子第21节 厨子(3)

    二圆说:“老娘你做什么胡涂事,把一房都弄乱了!”    
    “我取这个!”    
    “你取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回头你又要我来清理!”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取出来?我同大爷说到我年青的故事,说了半天,我让他看看这样东西,要他明白我过去的那些事情。”    
    “老娘,你真是……得了够了,谁都不要明白你过去的那些事情!除了你自己一个人记着,在白日里闭了眼睛来温习,谁都不要。”    
    妇人好象要说,“二圆,我不同你吵架”,因为怕这话不得体,就只道:“你为我做好事,取一取,莫管谁要谁不要。”    
    二圆很厌烦的样子走到床边去,从一些杂乱的物件里,拉取那一条腰带,拉了一阵也取不出来。男子看到好笑,就走来帮着作这件事,站到二圆身后,把手从女人胁下伸过去,只轻轻一拖,就拖出来了,因为女人先是用着力的,这一来,二圆就跌到男子身上了。老娘看到好笑,却明白这是二圆故意做成的计策,就不过去扶二圆,只在旁边背过了脸去,好让年青人亲嘴。    
    男子捏到这条脏而且旧已经失去了原来形色的丝质腰带,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老娘,宝物。”    
    二圆也凑趣似的说:“真是宝贝咧。”    
    妇人大致因为这种趣话受了点屈辱,如一般有可纪念东西的人把东西给人看时,被人奚落以后同一神情,就抢了那条长长的带子,围到自己身上,现出年轻十岁的模样。“这东西再坏一点,它还是帮我保留到一段新鲜记忆。如今我是老货了,我是旧货了,让你们去说罢。一个老年人,自然从年青人的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可是这条带子比你们待我好多了!它在这里,它就给我一种自信,使我相信我也象你一样生龙活虎活到这个世界上过了一些日子。不止这点点,它有时还告我留下这条带子的人,比你们还更活得尊贵体面!”    
    妇人显然是在同年青人赌气,二圆懂到她的意思,当到客面前不好生气,便不发作,只是一味好笑。笑够了,就说:“老娘,你说这话有什么用处?谁敢轻视你?”    
    那男子也说:“老娘莫多心,去打一点酒来罢,你可以多喝一杯。”    
    “我不希罕你的酒。我老了,酒不是灌到我们这种老年人嘴里的药了。”    
    “你可以买点糖,买点红枣,买点别的什么吧!圣母娘娘的供桌前,不是也得放有这两样东西吗?”这时男子从汗衣里掏出一块钱,热热的放到妇人手心里,并且把妇人的手掌合拢去,要她捏着那洋钱。“老娘,就去罢,回来时我听你说腰带的故事,我将来还得把这故事告给那个营副,营副还会告给师长!”    
    二圆说:“娘,你生我的气了。”因为二圆声音很和平,好象在道歉,又好象在逗哄一个小孩子,妇人心软了,气平了,同时一个圆形的东西挤在手心,使她记起了她的地位,她的身份了,就仍然恢改了老鸨的神气,谄媚的向男子望着,好象也在引疚自责的样子。到后却说:“买酒吗,什么酒?”    
    二圆于是把酒壶递给了妇人。走到了门前,又才记起身上所缠的那条腰带不大合式,赶忙解下来,抛到二圆手上,要说什么话,又不说出,忽然对男子做了一个无耻的放荡的姿势,才颤摇摇的出去了。    
    妇人走后,二圆把那腰带向自己身上一围,又即刻解除了,就在手腕上打成一个大结子,向空中抛着,笑着说:“这宝贝,老娘总舍不得丢掉,我猜想什么时候我跟人走了时,她会用这个悬梁吊颈罢。”    
    “她什么时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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