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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地铁-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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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整整一天,只有在夜里睡着了,才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第二天早上,小调已经是浑身沉重无力,四肢快不听大脑的指挥了,没有反应。
不知不觉摸索到美丽的黄浦江边,对面繁华的建筑一再提示我这世界多么欣欣向荣。小调却只注意到浑浊的江水。浪花滚滚东去,知道却看不到它流入大海,就让它把我的眼泪也带到大海里去吧。我拍打着弧形栏杆走,一不小心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也许在生命之火尚未燃烧殆尽之际,天一向都无绝人之路。那个人兴奋地抓住了我,吓得不轻的我盯了他好久,终于认出来了,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依旧戴着帽子,依旧难掩俊气——是那个青年助手。
他的手指错落有序地挥舞着,点点小调,刚要开口说什么,一个穿着白色洋纱裙的姑娘背对着我,缓缓穿跃过视线,走向外滩的另一端。
“是许静!”
小调拨掉青年助手的手,拔腿就往前跑。还有一点力气刚才还不知所踪,此刻却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凝聚到双脚上健步如飞。
“喂!你去哪儿呀?别跑呀!”
青年助手的声音在小调的背后叫着,却盖不过许静留存在我记忆中的笑声。终于就跑到了那姑娘面前,我的兴奋与不安代替了饥饿感。
但是小调失望地发现自己认错人了,眼前那姑娘的容貌和许静大相径庭。可是,她们的背影是那么相似。我只好对那姑娘说了一声对不起。
“你在干什么呀?”追上来的青年助手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试试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我气喘吁吁地对他说。
“有啊有啊,你刚才还跑得很快啊你。”青年助手哈哈大笑。
“正好,我手头有一个综艺节目正缺热心观众,你去不去?”他眉飞色舞地说。
“我现在哪有力气再像上次那样,不知疲倦走来走去啊,坐立都不安了。肚子饿死了!”我靠在栏杆上,勉强站住说。
“很简单,坐两个小时,一百块。吃大餐都可以了!”青年助手伸出两个手指,笑着在小调面前比画着,换成一副转身欲走的样子,“你没兴趣我叫别人了。”
“我去!”
“嗯。这个是地址,现在快九点半了,就要到时间了。”
“我……”
“你刚才说肚子饿,没钱了是吧?”他一把伸进裤子的口袋,“这里是五十块和我的名片,等有钱了你再还吧!”
青年助手在小调面前笑着,微微收缩的鼻翼让我猛然想起陈强,还记得他也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我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怎么了?呵呵……”青年丢过一包纸巾,笑着说。
“没什么,只是你让我想起一个好朋友。”
我原封不动把纸包递给他,一把抹掉眼泪说:“谢谢,我很好。我会再找你的。”
扬了扬手中的名片,小调一个人跑过天桥去叫出租车。
40
那一次旅行去南疆,历时一个月。目的地巴音郭楞。这是决定行程前第一个蹦入我脑中的念头。因为沙漠,因为丝路,因为——楼兰。
楼兰。沉睡了的城。
沙漠中炙热的风,在她身边盘旋,环舞四方,终年不止。仿佛是一瞬间,就已经过了百年,千年,亘古久远……
我要去看看,看看时间怎样在那里臣服,慢慢变得无力与荒芜。
那家旅舍不大,坐落在天格尔峰下,巴音布鲁克草原外沿。乳白色栅栏外圈,漆得釉黄的表面,砖红色屋顶。
吉娜,这家旅舍的老板娘。圆润丰腴的维吾尔女子,惯好弹独他尔,笑声爽朗。
旅舍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很清洁,吉娜总是会换上新鲜的花,在原来那束颓败以前。而且,最欢喜的是,推开窗,我就能看见草原。
山峦起伏,连成悠长的线,向远处伸展,泛着淡淡的橙黄。天是透了心的蓝,澄澈无染,没有一丝流云,显得格外高远。我听见山鹰的嘶鸣,他们桀骜振翅,盘旋飞舞,在这宽广无际的湛蓝天空中,恣意翱翔,不计较速度。
我可以在草原上一坐就是一天,看牛羊低噙那成簇的一团团白。
知道我打算沿着古丝路去楼兰后,吉娜坚持要我等艾买提回来之后带着我去。她说,路很远,怕我应付不来。
我笑,最终还是独自踏上行程。
广袤天地,无际无边的褐黄色沙漠。我享受一个人的寂寞,在这苍茫浩瀚的世界。
如今,我身处的这一处孤城,只残留破损的黏土,烽燧萧条,徒留轮廓的繁世,昭告着曾经的荣华。恍如白昼在一瞬间转夜,追踪不得光线,就这么逝去。
繁华落没后的颓丧是凄衰的。我听到琵琶凄泫的弦音,一声声,震断了呼吸。
不敢再看,这穿刺过心脏的荒凉。沧海桑田无端慨叹。
“你站住!”
“我不能站住啊,我赶时间!”小调急冲冲地往大厅里赶。
小调从包里掏出青年给我的名片,上面的“金海哨”三个字在眼前一闪而过,那速度之快,超过猫头鹰眼球转动的敏锐。不料门卫却以更快的速度挥手,示意放我通行。
“哎呀呀,就等你一个了。”说话的是一个戴着西瓜帽的人,和传说中的制片人一模一样。
一件红色T恤把小调肮脏的衣服套在里面。遮挡掉饥饿后的外表光洁如新。摄像师摘下耳麦在旁加话:“这掌声要持久一点,要持久一点。”
灯光亮起来,嘉宾纷纷进场,没一个是孤陋寡闻的小调所见过的。这时只听一个角落“劈啪”一下,大家纷纷热烈鼓掌。导演兴奋得两眼放光,不断做着可以开始的手势。摄像师马不停蹄地见缝插针,扛着摄像机从左到右拉了一遍镜头。掌声逐渐稀疏,导演的双手向上一扬,掌声便立即起死回生,那机器趁机又朝着反方向拍了一遍,镜头对着我们。好比有人在给一间旧房子刷新油漆,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除了主持人始终独自乐不可支,嘉宾们只是出于礼貌地偶尔笑一笑,在他们身后的我们基本上把笑都当作程式化的表演,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合进场内。也许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小调一样,习惯安静地悲伤着各自的悲伤,最多只是强颜欢笑。节目结束以后,我顺利拿到一百块。小调立刻跑下楼到街边的电话亭里给金海哨打电话,要求下一个安排。右后方的门卫神情凝重,像一座伫立了四百多年的雕塑,但是他比雕塑站得还直。
电话通了,话一说完小调的心里就忐忑不安。
海哨在线路那头沉默了半晌,出人意料地一口咬定说:“你打车到V7吧!”
这和小调想要的结果一样,我欢呼,以至于挂上话筒后惯性地又给话机喂了一枚硬币。
走掉之前,右后方的雕塑纹丝未动。
当我越来越不能确定许静在不在上海的时候,我却跟随着各种剧组跑遍了上海。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人群,也许能在其中一眼发现她。
除了给剧组里的人倒茶或递毛巾道具之类,我和海哨的主要任务是收集群众演员的资料并筛选出合适的,最后给副导演过目以作最后决定。
那些主演坐在椅子上等待开机的时候,没有影迷围绕的他们看起来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神奇的地方在于只要导演一声令下,当他们时尚的装束外裹了一件绿色大衣的时候,就能把一位看门的大爷或大妈演绎得惟妙惟肖,最底层的劳动人民的苦乐年华,被他们从心情到表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主演们恰恰是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
海哨从不放过每个可以讨好剧组人员的机会。他的最大愿望就是成为一名经纪人。从跟人谈价中知道自己谈判的口才是什么水平,是在他高考时冲击法学系失败之后。
小调只是在导演突然要加群众演员的时候,充当一些临时的不重要的角色,从警察队员到赌场里的赌徒。没有台词,没有名字,没有表情。制作完成后,小调的身影出现在正式胶片里从来没超过十秒。甚至当初拉着陌生的女孩来回不断走了四个多小时的镜头,最后在电影里一秒钟都没有展现过。
小调好像十分喜欢这种身份,可以将一个人分裂成许多个体,携带无数种灵魂,不断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渐渐地,这样的专注充实了我精神的所有。
海哨和小调每天跟着剧组混饭,每顿都是盒饭,工钱按日结算。
海哨当天就会把钱全部花光。他总是一边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的小调说“没钱就是我挣钱的动力,有了钱就是我想再挣钱的阻力”,一边看着我跑向最近的银行,把钱存进新开不久的户头。
一个剧组结束之后我们又跑到另一个剧组,重复着同样的三寸不烂之舌和锲而不舍的行动。除了个别高不可攀的人士,每个剧组正式收工之后,我们都已经和剧组所有成员打成一片,临别的时候大家都依依不舍。像谈了一场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直到许静的容颜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模糊,才发现自己银行户头上的数字已经高达五位数了。
有一次跟剧组回到上海,我在V7对海哨说:“我想在这里租个房子。我不喜欢流浪,这样太累。”
“那你等等啊。”海哨翻开手机盖按号码。
我一转身就对着一个穿得黑黑的女子,她稚嫩的脸上却有着成熟的笑,像一朵最好看的花开在一个黑色花盆里。海哨走步闪到我面前拉过她手臂:“嘿嘿,你终于来了。”
“就是这小子,带他去找个房子吧。”
海哨对我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叶小娴,老上海了,跟着她找房子绝对不会吃亏。”
“我叫小调。”我端详她的脸,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呀。”
海哨在旁说:“当然,在云南拍了六个月的那个组,她是首席化妆师。”
小调快把脑袋埋进衣领里了:“哦,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想这不是巧合。”
“我早就见过你了,你的脸一直都是黑黑的,就叫你‘小黑’吧,呵呵。”叶小娴对我说。
海哨又对小娴说:“小调这小子,长得就是扎眼,天生的演员,以后要是出名了,我就是他的经纪人。所以啊,就拜托你给他找个不错的房子了。”
叶小娴在旁笑得合不拢嘴,末了捂着肚皮对我说:“你别理他啦,他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别这么快就拆穿我啊。”海哨笑着开车走了,“找到房子给我打电话,拜拜。”
小调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间屋子,尽管说斑驳、陈旧,甚至是朝北的,只在日落的短暂时分透进几缕阳光,在白色的雕花墙纸上镂出几点浅淡的光晕,但却很温馨。进出房门时,木质的大门底部擦过一寸高的锈红色的门槛,发出沉重的低音。地板缝隙很深,裂纹是被鼠蚁刻镀的参差,一被触踏就会“吱呀”作响。就连椅子也仿佛极不堪重负似的,一坐下便蚊声轻响。那些家什看上去是有些年岁的了。失却了光泽,色度却尚好,保持着偏深褐色的红。
很小的一扇窗,在临近橱柜的地方。窗外有很高的树,长着很厚实的枝,很宽阔的叶,发出能安定人的很沧桑的呼吸声。
“怎么样?”叶小娴用一口流利上海话对房东谈完,转身问我。
“很好啊。天黑了,你还没吃饭吧?”小调问。
到了V7,小调给海哨打了个电话,说房子已经找到了,问他过不过来,他酩酊大醉说不来了。我在吧台前要了一杯冰水,问叶小娴要喝什么,她叫我等一下,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袋汉堡、一个冰淇淋。
“给你。”她把一个汉堡放在我面前,又把自己那份打开,用银匙把里面的沙拉刮掉,再把冰淇淋一勺一勺重新涂上去。
冰淇淋的香味,直扑入鼻。
“这是?”我问。
“这是香草冰淇淋汉堡。没见过这种吃法吧?把冰淇淋涂在汉堡上。呵呵……”
“你一直都是这么吃的吗?胃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啊。呵呵,从头到尾你都一直黑着脸,才让人看了不舒服呢。要笑,笑了才可爱嘛。”叶小娴把抹了冰淇淋的汉堡递到我嘴前,“很不错的,尝尝?”
“不,不了。”我拿起放在吧台上那个汉堡,“我还是吃这个吧。”
叶小娴的笑容也像天使。也许这个世界散落着很多天使,许静是,她也是,很多女孩子都是,但不会每个都落到我面前。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我一时觉得真的应该开口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明天有事吗?”吃完了汉堡,用面巾纸抹了一下嘴唇,叶小娴又看了一眼面巾纸,然后捏在手里。
“应该没事。我想整理一下房间,再一觉睡到自然醒。”
叶小娴说:“好,那我有事先走了,拜拜。”
一个人走出V7,才发现天突然下起雨来了。天与地仿佛在谈恋爱,天把雨水化作箭头,纷纷落向地面表达感情,那样情切。而地表则任水到处流淌来接纳这份爱,不管流到哪里,始终都是尽收其中,如影随形。
正文第十三章 没有邮差来的信
41
那本遗失了的日记定是我意愿的分身,代替我留在了天地无比浩瀚的南疆。随手写下的词句,已失了印象。感觉遗憾,却同时也享受着这一种遗憾。为她涂上浓烈的色,陈成香郁的记忆。
没了心思工作。下了楼。去了最惯常去的V7。
推开V7的门,沉入幽深的蓝,宛如潜入渐褪去光线的海底。
我只在礼拜二的时候来这边,来这边听她的歌。
她是如深潭般静谧的女子。深黑色丝质衬衫,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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