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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论日本-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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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分之夜,将白豆炒成黑,以对角方升盛之,再安放簸箕内,唱福里边两声,鬼外边一声,撒豆,如是凡三度。”这里未免说得太仪式化,但他本来是仪式,所以也是无可如何。森鸥外'88'有一篇小说叫做《追傩'89'》,收在小说集《涓滴》中,可以说是我所见的唯一艺术的描写,从前屡次想翻译,终于未曾着手。这篇写得极奇,《追傩》的事至多只占了全文十分之一,其余全是发的别的议论,与普通小说体裁绝不相似,我却觉得很喜欢。现在只将与题目有关的部分抄译于左:
这时候,与我所坐之处正为对角的西北隅的纸屏轻轻地开了,有人走进到屋里来。这是小小的干瘪的老太太,白头发一根根的排着,梳了一个双钱髻。而且她还穿着红的长背心,左手挟着升,一直走到房间中央,也不跪坐,只将右手的指尖略略按一下席子,和我行个礼。我呆呆地只是看着。
福里边,鬼外边!
老婆子撒起豆来了。北边的纸屏拉开,两三个使女跑出来,捡拾撒在席上的豆子。
老婆子的态度非常有生气,看得很是愉快。我不问而知道这是新喜乐的女主人了。
隔了十几行便是结尾,又回过来讲到“追傩”,其文云:
追傩在昔时已有,但是撒豆大概是镰仓时代以后的事吧。很有意思的是,罗马也曾有相似的这种风俗。罗马人称鬼魂曰勒木耳,在五月间的半夜里举行赶散他们的祭礼。在这仪式里,有拿黑豆向背后抛去一节。据说我国的撒豆最初也是向背后抛去,到后来才撒向前面的。
鸥外是博识的文人,他所说当可信用,镰仓时代大约是西历十三世纪,那么这撒豆的风俗至少也可以算是有了六百年的历史了吧。
好些年前我译过一册《狂言十番》,其中有一篇也说及撒豆的事,原名《节分》,为通俗起见却改译为《立春》了。这里说有蓬莱岛的鬼于立春前夜来到日本,走进人家去,与女主人调戏,被女人乘隙用豆打了出来,只落得将隐身笠隐身蓑和招宝的小槌都留下在屋里了。有云:
女 咦,正好时候了,撒起豆来吧。
福里边,福里边!
鬼外边,鬼外边!(用豆打鬼)
鬼 这可不行。
女 鬼外边,鬼外边!
案狂言盛行于室町时代,则是十四世纪也。嵩山禅师居中(1277~1345)曾两度入唐求法,为当时五山名僧,著有《少林一曲》一卷,今不传,卜幽轩著《东见记》卷上载其所作诗一首,题曰《节分夜吃炒豆》:
粒粒冷灰爆一声,年年今夜发威灵。
暗中信手轻抛撒,打着诸方鬼眼睛。
江户时代初期儒者林罗山著《庖丁书录》中亦引此诗,解说稍不同,盖传闻异词也:
“古人诗中,咏除夜之豆云,暗中信手频抛掷,打着诸方鬼眼睛。盖撒大豆以打瞎鬼眼也。”《类聚名物考》卷五引《万物故事要决》,谓依古记所云,春夜撒豆起于宇多天皇时,正是九世纪之末,又云:
“炒三石三斗大豆,以打鬼目,则十六只眼睛悉被打瞎,可捉之归。”此虽是毗沙门天王所示教,恐未足为典据,故宁信嵩山诗为撒豆作证,至于福内鬼外的祝语已见于狂言,而年代亦难确说,据若月紫兰著《东京年中行事》卷上云,此语见于《卧云日件录》,案此录为五山僧瑞溪周凤所作,生于十五世纪上半,比嵩山要迟了一百年,但去今亦有五百年之久矣。
傩在中国古已有之,《论语》里的乡人傩是我们最记得的一例,时日不一定,大抵是季节的交关吧。《后汉书》礼仪志云,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吕氏春秋》季冬纪高氏注云,今人腊岁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据《南部新书》及《东京梦华录》,唐宋大傩都在除夕。日本则在立春前夜,与中国殊异,唯其用意则并无不同。民间甚重节分,俗以立春为岁始,春夜的意义等于除夕,笑话题云《过年》,即是此意,二者均是年岁之交界,不过一依太阳,一依太阴历耳。中国推算八字亦以立春为准,如生于正月而在立春节前,则仍以旧年干支论,此通例也。
避凶趋吉,人情之常,平时忍受无可如何,到得岁时告一段落,想趁这机会用点法术,变换了新场面,这便是那些仪式的缘起。最初或者期待有什么效用,后来也渐渐地淡下去,成为一种行事罢了。谭复堂在日记上记七夕祀天孙事,结论曰,千古有此一种传闻旧说,亦复佳耳。对于追傩,如应用同样的看法,我想也很适当吧。
(廿九年九月七日)
第二部分日本之雏祭
日本之雏祭
中国自昔有上巳修禊'90'之事,最有名的是兰亭之会'91',后来日期改为三月三日,不必一定是巳日,但是这种行事在民间渐渐不大流行,只有少数风雅的人,模仿永和前例,偶或一举诗酒之会而已。日本古时风俗亦有禊祓,用纸制为偶人,以抚摩自己身体,祝诵而送诸水中,当作替身,以祓除不祥,据说后世玩具中人形一语即从此出云。这仪式在日本现时亦已不复见,却另外盛行一种雏祭,时期正是三月三日,仿佛是修禊的变相,但意味则很不相同了。雏字和训“比奈”,原是小鸟的意思,引伸为细小可爱的事物,即是雏人形之意,《古孝子传》云老莱子弄雏于亲侧,可见中国古时也以雏鸟为玩具,只是不曾见有引伸的意义耳。儿童持偶人为戏,日本平安朝文学中已有纪录,时为西历十世纪,至江户时代初期雏祭渐已成立,初只行于贵家,迨普及民间,成为儿童节日,则在十七世纪之末矣。雏祭大抵起于儿童游戏,唯后者儿童自为主,随地随时可行,前者则家庭主之,又有一定期日,比附于旧有的三月三日,此与修禊或未必有关,但其为祝儿童成长之仪式当无疑也。现代雏祭仪式即沿江户时代之旧,设坛自三至七段,首列屏风,前陈雏人形男女各一,次为侍从乐舞,箱笥几案,文房游艺,妆饰道具,白酒菱饼之属,或更有英雄神仙故事,其人数无一定。雏祭之历史与其意义今语焉不详,但就现行形式介绍于中国,于此略可窥见日本爱儿童之情意与家庭风俗之一斑,藉以沟通日华民族之感情,或不无小补,贤达士女,幸赐观览焉。
五月人形之说明
五月五日为端午节,中国各地,以艾与菖蒲插门窗上,或书红签粘壁。云,“艾叶为旗,招四时之吉庆;菖蒲作剑,斩八节之妖魔”。日本古来亦有此种风俗,但是近已转变为庆祝男儿之节日,正如三月三日是女儿节一样。端午的蒲艾装饰本为辟邪之用,拟作旗剑等武器,意思甚为明了,在日本有所谓菖蒲刀菖蒲胄者,起源本是相同,及幕府时代,因尚武之故,乃更发达为武具之陈列。具原益轩《日本岁时记》云,在昔儿童束蒲为马,剪纸为人,揉木片为胄,削竹木为刀枪尖眉刀,以陈户外,近来风俗绮靡尚巧,人马多以木雕,或以纸脱胎施五彩,悉具甲胄弓刀种种,作入阵之状,纸旗画以丹青,或有用帛者。具原所说是二百五十年前的情形,其时陈设大抵在门外,所云旗亦是长方者,竿上有横档,设小绊以止旗。后来甲胄弓刀均列室内,称为内饰,人形亦益增多,都是史传小说上的英雄,如武内宿祢,赖光,金,牛若,辨庆'92',樊哙'93',关羽,钟馗'94'等,只有旗还是立在户外,是为外饰,但此亦渐变形为旒,其位置也由地上而升到空中去了。旒在日本称为吹流,或吹贯,吹流上作半圆,缀长条数幅,因风摇荡,故名,吹贯则是全圆,长条倍多,如或连长条为一幅,画作鱼形,便成为现时所用之鲤帜,端午节前后在日本处处可以看见,相传鲤鱼登龙门,故以祝男儿将来之发达也。内饰之人形多系武人及武具,俗称武者人形,又因时节称曰五月人形。此种陈设原为端午节行事之一,惟其用意在于为男儿祝福,又有尚武之意,此则颇可注意之点也。
第二部分鬼念佛
近来多少年中写过好些说鬼的文章,仿佛是和鬼很有情分似的,其实当然不是如此。倘若是这样说法,那么我也颇有点喜欢说道学家与桐城派,难道也可以说我和他们很有情分吗?不过这两边说来也是有差别的,对于道学家与桐城派我只有反感,提起来时总不免说它几句坏话,可是对于鬼却并不这样,要来说好呢,那也未必,因为现在虽然不敢说是不怕鬼,过去听它们的故事,影响实在受得太深了,但是我只敢说,我是自信就是死后也决不会变鬼的。我之所以屡次讲起它者,乃是因为对于它有兴味,即是鬼的概念与现实生活有何矛盾与调和。即如关于鬼的生长的问题,经过了好些穿凿却终于没有什么结果,这可见鬼的问题是怎么的不好搞了。
问题固然是不好搞,但是主要的原因却也是因为材料实在是难得,这些材料全都是散在古今的杂书里,第一要有闲工夫来杂乱地看书,才能一点点的聚集起来,第二是要有这许多书籍,这却是一件难事。现在我所有的材料只是几本日本旧书,其一是石桥卧波的《鬼》,是《普通学术丛书》之一,1909年出版的。其二是武笠三诸编注的《鹑衣》,共有三册,1924年三版,本是横井也有的俳文集,因卷一中有一篇《鬼传》和《妖物论》,所以这里用作参考。其三是1921年稀书复制会所翻印的《追分绘》,乃是宝永六年(1709)的原刊,共四十幅,画者署名“雪舟未孙等硕”。雪舟名小田等扬,是十五世纪的画僧,曾经到中国来过。等硕盖是雪舟一派的画师,所以和他父亲高城寺等观在名字里都有一个等字,可以推知。这三部书性质很不一样,可是关于说鬼在我很有用处,所以列举在一起了。
日本的所谓鬼,与中国所说的很有些不同,仿佛他们的鬼大抵是妖怪,至于人死为鬼则称曰幽灵,古时候还相信人如活着,灵魂也可以出现,去找有怨恨的,有时本人还不觉得,这就叫作生灵,和死灵相对。他们所说的鬼,多少是参杂佛教思想与固有思想而成功的,它的形状是身体如人,头有双角,圆眼巨口锯牙,面如狮虎,两足各有二趾或三趾,或云从佛经的牛首阿旁变来,或云占卜以东北方面为鬼门,中国称为艮方,日本则读作丑寅,马牛虎同训,故画鬼像牛头,而着虎皮裤,则当是后起的说明,却也说的很是巧妙。
日本讲鬼那是妖怪的故事,有许多好的,可以和中国古代的志怪相比。因为这种怪物与人鬼不相同,幽灵找人,必定有什么缘因,不论冤愆或是系恋,就是所谓业,它找的就是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必当找着。但是怪物必定蹲在一定的地方,你如若走到那里去,就得碰上它,不管你和它有没有恩怨。所以幽灵的故事动不动便成为讲因果,而谈妖怪的却是全由于偶然,可以变化无穷,有些实在新异可喜。但是现在我们没有这些工夫来长篇大页地讲故事,这里只是因鬼怪的连带关系,谈一点关于鬼的俗谚罢了。
石桥的书里在末卷有一节是说关于鬼的俗谚的,只有二十几条,但其中也有好的。如说“鬼也有十八岁,粗茶也有新沏的时候”,又云,“说来年的事,给鬼见笑”,可是最有意思的却要算“鬼念佛”了吧。书中说明道:“这是说不相称的事情,李义山《杂纂》有不相称一项,其中说屠家念经,也是这个意思。”书里还附有一张大津绘的插画,题目便是鬼念佛。俳文《鬼传》中间也曾说到,“至今只留影像在瓦头上边,为大津绘所笑”。(栋头饰鬼面瓦,犹中国的瓦将军,与下句没有关系。)大津绘里所画的鬼,穿着偏衫,背上横抗着雨伞,胸前悬钲,右手执丁字槌敲打着,左手提了一本册子,上题奉加帐(缘簿)字样,神气非常活现,只是因为是照相石印不好模写,不及追分绘里的那一张。这可名为“鬼子朝山”,因为它也是画的鬼,却不念佛了,乃是拿着锡杖,背了行笈,上面写着“日本回国”(回国即是巡礼的意思)四字,急急奔走,虽然不及念佛的画的得神,但是木刻翻印,所以比较清楚,可以当作讽刺美国佬在日本的一张漫画。这虽是二百六十年前的作品,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有生命,比现代有些专靠文字帮助作出绘解式的漫画,似乎要耐看多了。
第三部分日本的衣食住(1)
我留学日本还在民国以前,只在东京住了六年,所以对于文化云云够不上说什么认识,不过这总是一个第二故乡,有时想到或是谈及,觉得对于一部分的日本生活很有一种爱着。这里边恐怕有好些原因,重要的大约有两个,其一是个人的性分,其二可以说是思古之幽情罢。我是生长于东南水乡的人,那里民生寒苦,冬天屋内没有火气,冷风可以直吹进被窝来,吃的通年不是很咸的腌菜也是很咸的腌鱼,有了这种训练去过东京的下宿生活,自然是不会不合适的。我那时又是民族革命的一信徒,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思想在里边,我们反对清朝,觉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况更早的东西。听说夏穗卿钱念劬两位先生在东京街上走路,看见店铺招牌的某文句或某字体,常指点赞叹,谓犹存唐化遗风,非现今中国所有。冈千仞著《观光纪游》中亦纪杨惺吾回国后事云:
“惺吾杂陈在东所获古写经,把玩不置曰,此犹晋时笔法,宋元以下无此真致。”这种意思在那时大抵是很普通的。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的空假,而亦与高丽安南的优孟衣冠不相同也。
日本生活中多保存中国古俗,中国人好自大者反讪笑之,可谓不察之甚。《观光纪游》卷二《苏杭游记》上,记明治甲申(一八八四)六月二十六日事云:
晚与杨君赴陈松泉之邀,会者为陆云孙,汪少符,文小坡。杨君每谈日东一事,满坐哄然,余不解华语,痴坐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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