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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苦辣咸-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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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熏雁翅,台北几家北平饭馆全都问过,知道的人并不太多,就是知道印象也不太深,再问卖熏油酱腌的铺子,十之八九也都含糊其词,料想这个下酒的隽品,恐怕要等反攻大陆顺利成功回到北平吃庆功酒的时候,才能一边撕熏雁翅一边喝著海甸的莲花白呢!
唐鲁孙随笔集之《酸甜苦辣咸》
下酒隽品鸟鱼子
在未来台湾前,只听说台湾的冬季,当寒流来袭时,台湾海峡就有大量鸟鱼出现,一网鱼罟,可以立成钜富,但是没有提到鸟鱼子。
光复後来台,有一天跟舍亲张文甲、游弥坚在台北市西门闹区饭後闲溜,经过伍中行,游先生指著玻璃柜里用绳子穿着的一对五寸多长棕褐色、半透明的东西说:“这是台湾名产鸟鱼子,不过这是去年陈货,色重鲜褪,等今年冬季新鸟鱼子上市,用烤鸟鱼子来下酒,你们就知道它的清逸邑润,是下酒的妙品啦。”
当时因为对鸟鱼子没有什麽印象,也就忽略过去。有一天说是西伯利亚寒流来袭,虽然台湾的三九天,怎麽说也够不上“冷”字,可是一般日式房子,到处都透风,寒意袭人也不十分好受。於是临时约个两位朋友到上林花去吃暖锅,赶赶寒气。上林花有一酒女,酒量如海,一打啤酒下肚,依旧谈笑如常,特级清酒或是福建的四半酒(彼时公卖局尚未产制绍兴、花虽、茅台、五加皮一些高级酒类)喝个两三瓶面不改色,根本不算一同事,於是一些酒客共上尊号,叫她“航空母舰”。
她虽然不是云髻峨峨柔情绰态一类酒女,可是应付一般千杯不醉的酒客,能毫不怯场,从容进退,应付裕如,所以当时“航空母舰”在酒国里,也算响当当的人物。
我们因为不时到上林花饮酒,所以“航空母舰”看到我们,虽不当番,总要过来打个招呼,点菜时节恰好她前来周旋,她说鸟鱼子刚刚上市,建议我们叫个烤鸟鱼子来尝尝。
侍者端上来一圆瓷盘,一盘烤得金光灿烂的鸟鱼子,切成薄片排得整整齐齐,配上蒜粒,真是琅圩莹秀,清鲜味永,芳而不濡,引卮品尝,无怪日本人把烤鸟鱼子视同盛食珍异了。
前屏东县长张山钟说:“屏东是农业县,人民生活并不富庶,从屏东潮州东港到恒春一带,到了鱼汛,沿海渔民倒可以舒舒服服过个肥年。因为鸟鱼是一种恶寒喜暖的鱼类,虽然老家是朝鲜海峡舟山群岛以北一带海域,可是每年交冬,西伯利亚巨大寒流汹涌南违,它们受不住酷寒侵袭,於是就成群结队,游向台省中南部海面,每年鱼汛,相差不超过十天,适时而来,极少延误,所以叫它“信鱼”。台省渔民对於鸟鱼汛期,特别重视,只要一现鱼踪,他们凭多年经验能测知鸟鱼何时到达近海,立刻集合船队出海围捕,台湾民间相信鸟鱼是财神鱼,鱼汛如果丰收,有的人立刻变成钜富。为了怕价犯财神,因此台湾祭祖先谢神只一律不用鸟鱼,南部村中父老相传,海里管领鱼类的尊神,就是农历十月初十寿诞,民间焚香膜拜的水仙尊王,背後也有人称她为万鱼王,因为每年岁时伏腊,人人都得购办年货,添制衣物,在在需钱,水仙尊王於是在过年前,把大批鸟鱼赶来,让渔民尽量提捕,大家好过个肥年,渔民也为了仰答天庥,选择水仙尊王诞辰那天举行大祭,酬神谢腊。”他老先生说得其来有自,而高屏沿海一带村镇,真有十月初十在水仙尊王庙前,唱歌仔戏谢神的,总而言之有些民间传说,原来是有其事实根据的,不过年深日久,漫无可考,加上以讹传讹,就变成无稽的神话了。
依据营养学家分析,鸟鱼子含有大量蛋白质和少许脂肪,用沙盐渍後哂乾,渍的时间长短,晒的光热够不够,鸟鱼子晒到某一种相当程度,要用大石板把鸟鱼子压得平扁坚硬,这最后压鸟鱼子的技术,对于鸟鱼子的外观,滋味,耐久,都有莫告大影响,那就要看老师傅的手艺高低啦。
吃烤鸟鱼子也需要相当技巧的,切鸟鱼子厚薄是很重要的条件,太薄嚼起来不够味儿,太厚外面焦帕里面还没烤透,黏牙滞腻,濡而不爽,吃起来就减色了。人家烤鸟鱼子技术高明的,先用清洁棉花活清酒或绍兴一类津和淡酒,把鸟鱼子拂拭乾净,忌用高梁大面一类烈性浓厚醇酒,恐怕强烈酒陈渗透,削减了鱼子的鲜味,切片之后,用炭火烘烤,有人用电炉烤,似乎也不对劲,佐以淡酒,随烤随吃,才骼体会出鸟鱼子芬郁清馨的妙处。
本人一直就把台湾鸟鱼子视同远方珍异,如果送他们鸟鱼子,那算是项名贵的海产了。近两年泰国等东南亚一带国家,也都认为鸟鱼子是远方玉食,最受欢迎的特产。现在时交立冬,转瞬小雪、大雪,鸟鱼汛不久却将来临,希望沿海渔户随时提高警觉,千万不要错过一年一度发财的好机会。
唐鲁孙随笔集之《酸甜苦辣咸》
烤涮两吃·经济解馋
远洋连续次来几阵寒流,节过小雪,台北的气候,才刚有寒意,可是敏感的绅士淑女、已经陆续换上了冬装,饭馆里也都添上各式各样的暖锅招徕顾客了。
记得当年在大陆,一交立秋,东来顺,西来顺、两盆轩、同和轩一类回教牛羊肉馆,立刻把烤涮而大字的门灯用光彩的小电灯围起来,欢迎喜欢尝鲜的人为临了。
北平牛羊肉馅虽然烤涮都卖,可是客人一进门,堂倌总要问一句您吃烤的还是涮的,换之螃涮而吃,大不相同,吃涮钢于以羊肉而主,什么“上脑儿”“三叉”“台系”加上腰、肝、肚子,光是从羊的身上找,能叫出十多种名堂来,煽个银子,火势态熊,热水滚滚,完全是君子之交,淡淡如也。要得汤好,您得多往锅子里续肉片,肉多汤自然肥腴鲜美了,吃锅子的作料,酱油、高醋、卤虾油、红豆腐卤什、麻油、辣油、韭菜泥之外,讲究的馆子还要准备一点麻楞面儿(不加盐的花椒粉,饭馆里叫麻楞面儿)因为不管多好的绵羊,总是带点膻味,调味料里加上点麻楞面儿,则腥膻之气就全解啦。
锅子一端上来,锅子里什麽做料没有,只是白水一锅,会吃的主儿,一定先叫一个卤鸡冻儿下酒,是老主顾一叫卤鸡冻,跑堂的一定给您上个七寸盘,鸡肉少,冻子多,喝完酒把鸡冻往锅子里一倒,锅子里的白水自然变成鸡汤啦。
涮锅子要一片一片涮着吃,才能老嫩得当,甘肥适口,增加吃锅子的情趣,要是碰上同席是不管滋味,专讲快的朋友,整盘子的肉往锅子里一倒,不管生熟老嫩,就夹出来大啖一番,那可就大杀风景了。
记得北洋时期有位国务院秘书长恽宝惠,不论在家出外,大宴小酌一律不用筷子,而用手抓,他吃涮锅子,照例是整盘肉片往锅子里一倒,热汤鼎沸,他老人家自然无法伸手下锅,於是立刻用汤杓捞进碗里,用手抓来大嚼,所以当时政坛大老,酒会应酬,都怕跟恽秘书长同席,当时国会议员乌泽声时常跟恽老同席吃涮锅子,每次他必定让堂倌关照灶上,来一大碗白菜粉条氽羊肉片,让恽老一人独啖,而恽老也颇颐然自得,毫无生气,说这是两便吃涮锅子,这件宦海逸闻,现在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了。
吃烤肉从前是以牛肉为主,吃烤羊肉的也不能说没有,不过少而又少吧了。当年北平最著名的烤肉宛、烤肉陈、烤肉纪,最初都是推车摆摊的小本经营,预备的调味料因陋就简,也不齐全,就连鼎鼎大名正阳楼吃烤肉的调味料,也不过是酱油、米醋、清水、大葱、香菜三几样而已,自烤自吃,虽然显得粗犷,不够文雅,可是也有一种骀荡恣肆的豪情。老一辈的人吃烤肉,不嚼蒜瓣,不放辣椒,他们说站在火旁边随烤随吃,喜欢喝两杯儿的,再来上四两烧刀子,火气已经够大了,再吃大蒜辣椒,那就等著闹口疮嗓子痛吧!所以北方人虽然嗜食大蒜,可是吃烤肉大蒜就免啦。
光复之後第二年冬天,台湾有卖烤肉的,有位朋友忽然想起吃烤肉来,笔者为了大家解馋,於是让工匠们做了一个支子,工人因为没见过支子是什麽样,所以怎麽指点,做出来仍旧不是那码子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根根围炉条,可是用牛油擦了又擦,居然不漏汤可以将就用了。於是在舍下後院里,架起支子,大烤特烤,大家自然吃得津津有味,到现在还有朋友乐过这件趣事呢。後来厦门街萤桥淡水河畔,开了几家露天烤肉,那时大家刚来台湾,大陆的烤肉是怎么同事,也还有点印象,客人也是吃过烤肉的,宾主印象犹存,所以一切还不离大谱儿。自从萤桥露天市场取消,好像只有李园卖过一阵烤肉,後来因为改组也就收歇不卖烤肉了。最近几年经过名票吴兆南提倡,烤涮牛羊肉似乎又勃兴起来,而且花样翻新,烤涮两吃一百几十元管够管饱。每家烤涮餐馆讲排场,论陈设,谈布置,都是紫翠丹房,珠帘玉户,比起萤桥露天烤肉的竹篱茅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了。
现在台北烤涮两吃的餐馆,谈吃涮的,每人奉上一只生鸡蛋,是给您打散羼在调味料里的,这是从吃日本鸡素烧学来的,烧焦了肉片蘸上生鸡蛋,冷热一均衡,可以不烫舌头,倒是法良意善,可惜真味全失,跟从前涮锅子的味道不同,笔者每次去吃总是把个人应得的一枚,打到锅子里当卧果儿吃。有一同邻座几位女士笑我土包子不会吃,可是我觉得热汤热水卧个鸡蛋吃,比打碗黏呼呼腥不几的要好吃多了。口之於味,各人喜爱不同,那是没法子勉强的。
再谈吃烤的吧!烤肉跟涮肉正好相反,一说吃烤的,是指牛肉而言,就如同说吃涮的,是指的涮羊肉一样,没听说涮牛肉的,至於牛羊两来,那是抗战以後才兴,以前是互不混淆的。台湾吃烤肉做料可太齐全啦,除了大陆吃烤肉应有的做料外,有大白芹,包心菜,生菜丝,洋葱片,绿青椒,西红柿,柠檬汁,生姜水,腐乳汤,辣椒酱,糖浆,蒜液,至於肉类,更是五花八门,除了牛羊肉外,还有鸡鹞鹿獐等,肉类自选,做料各随所需,可是烤肉要原碗递给头戴白帽,身穿白衣的师傅倒在支子上去烤,不能亲自动手,师傅虽然都是烹调妙手,三下五除二,迅速简捷,往原来装生肉的大碗里一拨弄,您拿著烤肉同座品尝吧!
像我们一些从大陆来的老八板,任你珍错毕备,仍旧我行我素,肉类旨在牛羊,做料只取香菜、大葱、酱油,可是要由技擅易牙的大师傅代烤,火候老嫩,不能随心所欲,要回到原桌去吃,总觉得比站在支子旁边随烤随吃,滋味不太一样,尤其生肉碗再盛熟肉吃,想起来总有点不太对劲,这一点如果能把烤肉另换新碗,那就尽美尽善啦。当年在北平烤肉,总是来碗小米粥,或是到咖啡馆来杯浓咖啡去去油腻,现在台湾的烤涮两吃,吃完烤肉,喝碗锅子杨,油腻也消啦,这种大吃小会钞的吃法,在目前来说,可算最经济最解馋的办法啦。
唐鲁孙随笔集之《酸甜苦辣咸》
果脯蜜饯挂拉枣儿
早些年南方朋友到北平办事或观光,离开北平前,总要带点北平的特产土产回去送送亲友,买文具多半是铜锁尺,电镀墨盒,细镂精雕各式印纽的铜图章,买点心少不得是大小八件,卷酥,菊花饼,小炸食,萨其马,如果想买点可口零食,十之八九要到乾果子铺买几样果脯,用匣子装好,带回家乡送人,那是最受欢迎的北平土产了。
北平的乾果子铺,最早是以卖果脯为主体的,所以叫乾果子铺,果脯有桃脯、杏脯、梨脯、苹果脯,还有金丝蜜枣,去核加松子核桃等。果脯是什么朝代开始有的,现在已经漫无可考,老北平说:明朝末年就有人发明做果脯了。後来有人考证古籍,发现唐朝天宝年间就有了,明皇的宠妃杨玉环爱吃蜀地荔枝,是众所咸知的,每年五六月间荔枝一成熟,唐明皇就派专使,骑了驿马兼程飞取。杜牧诗里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到现在南国所产荔枝,还有一种叫妃子笑的呢,足证当时实有其事,否则不会把名种荔枝取名妃子笑的。
荔枝是一种水份多糖度高不耐久藏的水果,长安距离蜀地,虽非千里迢迢,可是驿马急足,递呈到御前後官究竟是什麽样的荔枝,简直不敢想像,《经史类编大观草本》有这样记载:“福唐岁贡白暴荔枝,并蜜煎荔枝肉……”白暴是荔枝乾,蜜煎就是蜜饯,那就是说在一千三百多年唐朝时代,就有果脯蜜饯一类制品了。再往前推溯,按三国志的记载,就更早啦,“吴志·孙亮传:亮後出西苑方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渍梅蜜中。”照此看来,岂不是前一千七百多年,我们就会蜜渍水果甜食了吗?至於原始的果脯是什麽样子,有人说和生果同样,不剥皮不去核,只是滤去水份,能够久藏,不虞霉变而已,自从时代进步,果脯由御膳房成为上方玉食之後,才成为细品甜食的。
一九一三年以前,巴拿马举行国际商品赛会,北平隆景和乾果子铺的少东,头脑很新颖,他想把自己柜上腌制的果脯送去赛会,可是老掌柜过份保守古板,说什麽也不愿意,逼得这位少老板没办法,於是跟前门外大栅栏聚顺和乾果子铺打商量,他把聚顺和做的果脯每样拿了几斤,以聚顺和名义,亲自送到巴拿马会场去比赛,装果脯的坛子是加绿油釉的粗陶。跟万绿丛中一点红漂亮商标的“台尔蒙”确头产品,日本喜笑颜开像弥勒佛的标贴“福神渍”酱菜摆在一块,粗劣笨浊不说,而且还带点土里士气,可是国际裁判品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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