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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上海-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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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惠娟突然愤怒起来了，这算是怎么回事情啊。他混出来了，人模人样了，惠娟对于他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好像，现在她就应该待在家里做家庭妇女，他就可以做大老爷，什么都不管？但是，你不管，你为什么就不能也在家里待着呢？这让人回头开始怀念读托福的日子，那时候，他们朝着一个目标在奔，虽然那么辛苦，而且渺无希望，但是，那些日子过得很充实，很丰富……现在，惠娟说不出口，在人家看来，他们家是什么都有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说是 “不快乐的事情”？当她和阿荣吵架的时候，她多想把他们之间的问题吵明白，把苦恼扔给对方，让他和自己一样承受这份委屈。但是，她总是白费力气，一切都会和吵架以前一样，照样老戏重演，没有什么新花招，连说话的措辞都是一样的。按照现在人们的说法，阿荣不在外面找女人，都是不错的……想到这些，惠娟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对生活，对人的要求都降低到这个水平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惠娟想到过最尖锐的现实，就是，就是……阿荣他们家的人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家庭出身……但是，她不愿意再往深里面想，这些事情揪得她的心发疼，她对自己说，我在棺材一般黑暗的夜里看见了自己，就在这黑夜里睡着算了，问了那么多，看得那么清楚，又能怎么样？活得多累啊。
尤其是对康太太，惠娟实在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好，她什么事情都处理得那么体面，很有礼貌，客气，但是所有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康太太，对人对惠娟，从来就不动心，那种客气里面，是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她对你微笑的时候，几乎像是在看你的笑话；她的那份冷静里面，更多的是冷漠。你总是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想着想着又想到康太太那里去了，真的气人！
但是开始的时候，惠娟也被康太太迷惑过。刚进康家大门的时候，她请康太太出去吃饭，康太太说，你们小夫妻恩爱的时候，我老太婆挤进来干什么？你们去，多吃点，代我吃了。听她这么说，惠娟觉得康太太多好啊，老是为别人着想。后来，他们要和康太太一起照相，康太太说，我老了，不喜欢照相片，不比年轻的时候。快乘你们年轻的时候，自己多照几张漂亮的，不要管我了。再后来，惠娟妈妈的亲戚从宁波带来了黄泥螺，特为送给康太太。康太太说，我现在肠胃不如过去，不吃这些东西了，赶快留着让你妈妈自己尝尝新鲜……但是，无意中，惠娟在他们家的冰箱里，看见他们在侨汇商店里面买的咸鱼罐头，用很好的瓶子装的黄泥螺，刚刚开封，吃了没有多少。这时候，康太太的肠胃怎么就好了？
惠娟的心都凉了，康太太就是看不起他们家。惠娟是诚心诚意地待他们康家的人，可是，你隐隐约约就会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那到底是什么呢？似乎也没有人说得明白。惠娟只能说，康太太势力！她一定是嫌惠娟家的门第低了，看不起他们送来的礼物，她用各种理由推脱着，不愿意介入别人的关系之中。大概，还是开始不该把家具运到自己家里……想到这里，惠娟浑身发冷，自己多不愿意回想这些事情，但是，为什么还会回到这个问题上去呢？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社会上兴的是这些事情，她又能怎么办？这些倒霉的事情，实际上惠娟是来来回回想了很多次了，真是想得问题上的老茧都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要往那里想。
选择喧嚣的城市 1
大家就这样围绕在康太太周围，大家似乎都被康太太压迫得苦恼不堪，于是诘妮被忘却了，好像只有等到大人空下来的时候，才会想到去讯问一下她。诘妮根本不在乎这些关怀，因为她知道，妈妈是时时刻刻都把她放在心里。即使这样，诘妮也没有感受到更多的快乐。
阿荣舅舅看见她的时候，会冲着她问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都在想些什么啊？”诘妮没有答话，心说，我们才没想什么呢，有什么可多想的？
在诘妮看来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把所有的烦恼都放在流行歌曲里，唱完就完了，谁会去想那么多。歌曲常常是不中听的，那也与他们无关，她不想对生活负太多的责任，歌词里说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需要拥有这一刻。沿着河岸，在下课的时候，诘妮常常会在那里站立一会儿，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喜欢。站在河岸边上，她会想到城市，想到那些带着小辫子的电车，吵吵闹闹地开过市中心，小辫子有时候会脱落，于是，电车就那么神经兮兮，疯疯癫癫地趴在大街上了……女学生不喜欢沉思默想，想到的，都是这些琐琐碎碎，具体的细节，甚至是带着画面的景象。有没有面前的这些河岸，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她只是不想和周围的女孩子挤在一起。站在河岸边上，看见和向往的，是有一天，她会怎样离开这里……
诘妮，长得没有母亲漂亮，但是她跟同学说，那都是妈妈的朋友说的，他们带着感情色彩在评论她们母女俩，她怎么会比妈妈差呢？就凭她的身材，就凭她那么年轻，也比静雯高出好多分数。但是，无论怎么和母亲做比较，诘妮还是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永远显得那么年轻和漂亮的妈妈而骄傲。
诘妮被外语附中录取的时候，静雯没有时间为她高兴，因为学费高出所有其他重点中学的几倍，她对自己叹了口气，不是不愿意，是觉得负担太重。生活没有把静雯的面容扭曲，还是把她的心情压坏很多。穷困是那么难以洗去，就像厨房里的污垢，怎么擦洗，怎么注意，用上多少洗洁精和去污粉，还是无法将粘在上面的撼簟Ｇ罾Ь拖裾庑├恢涝趺淳驼丛谀愕纳砩希肴拥羰欠浅＠训摹Ｕ馐焙蛱傅角堤牧成浅Ｑ纤啵坏愣疾挥淘ィ跃馋├淅涞厮担骸案⒆邮芙逃那谴笄歉没ǖ那栽俅螅彩且环侄疾荒苁〉模∧憔褪前鸭依锒鞫悸袅耍惨┖⒆由细龊醚＃馐怯泄厮闹丈泶笫隆Ｕ庖彩俏颐强导业脑颉！薄 �
康太太说到做到，她拿出了自己的积蓄，这其中也包括小妹给母亲寄来的美金，就这样，一直维持到诘妮高中毕业。那会儿诘妮住宿在学校，那里充满了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穿着名牌衣服，开着名牌车子，大家拿着名牌手机在互相不停地发短讯。诘妮远远地避开他们，也很少跟他们说话，不是因为妒忌，是因为骄傲。不，也许这骄傲里面，就包涵了她的妒忌，那又怎么样了？诘妮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她不愿意将自己和他们混同在一起，她不需要他们的尊重，她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小妹阿姨跟她说过，在美国，你坐在一个很普通的吧台上喝酒，根本不会想到旁边那个人，可能就是一个百万富翁……谁会像中国这些有钱人，恨不得把美金都贴在脸上，你们臭显什么啊。
骄傲是在心里的，是在血液里的，所有的名牌衣服无法让人真正地骄傲起来。诘妮喜欢看外婆的照片，喜欢听外婆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虽然她不姓康，但是她从来就认定一个事实，她是康家的人。她不穿名牌，也是康太太的后代……但是，也是有很多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尴尬的，特别是在星期三的下午，家长开着小车到学校来看望自己的孩子，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好吃的，他们带着时髦的礼物，好像每个孩子的一生，只有一个星期三似的。所以，家长们都在竞赛，把自己的家底都抖出来了。这个时候，只有诘妮，她知道妈妈在食堂里洗菜，她知道妈妈还会加夜班，把笼屉里的碗筷再蒸一蒸，再消毒一下；她知道妈妈即使有空，也不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来看她。她不需要去理睬别人，她一个人跑得远远的，跑到学校后面的河岸边上，沿着河岸在那里跑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她站立在河岸边上……
有一个星期三的下午，还没有下课，家长都涌进教学大楼的走廊里面，因为外面在下雨，天突然转冷了。有好多同学都把脑袋往窗子上凑去，有人说，看呀，有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女人，长得像张曼玉一样。那是谁的妈妈啊，过去怎么没有看见过吗？
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诘妮笑了，她知道同学在说谁，那一定是静雯！自己的妈妈，她给诘妮送厚衣服来了。诘妮的微笑里面，带着一种挑衅的胜利感，她觉得妈妈应该打扮得再朴素一些，那样她会更加轻易地把其他同学的父母，这些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的女人们打得落花流水。静雯连化妆都不需要，站立在那里就有一份光彩。在同学们起哄的时刻，诘妮发现了妈妈身上新的东西，发现她的美里面蕴含着忧郁和悲哀，这是她过去没有察觉到的。所以，当诘妮乐呵呵地跟着同学一起高兴，一起起哄的同时，突然像长大了一样。她的快乐里面，多了一份空白，像交响乐中的休止符号，猛地停顿下来。她站在人群后面，在大家嬉笑得最高兴的瞬间，她不笑了。脸上的肌肉变得不由自己控制，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抽搐着。她笑不出来，有什么好笑的？她不是变得镇定，而变得淡漠了，她需要多一份思考。这时，她显得比其他同学都成熟。她和他们最终是不一样的，因为她知道生活的份量，她看见了岁月对静雯的压力，这压力只有妈妈一个人在那里承受……刹那间，她的肆无忌惮里面，减少了以往那一股叛逆的劲头……她低下头，像谦卑的奴隶，等待着妈妈的到来。
选择喧嚣的城市 2
真的当妈妈来到她的跟前的时候，看见郁郁寡欢的诘妮，静雯有点奇怪：“你生病了？”
“没有。”
“不想看见我来？”
“妈妈，你烦不烦，我怎么会不想看见你呢。”
“那你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啊？”
“啊哟，不要没话找话说，我又没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嘛！”
“不是正在跟你说吗，你还要我说什么？”
静雯不知道能再说什么，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你永远弄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该怎么跟他们对话，怎么讨他们高兴。他们的脸就像黄梅季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太阳，什么时候又下雨了。孩子总是那么死样怪气地对待你，嫌你烦。于是在这个时刻，生活就很容易发霉。
发什么霉啊，诘妮最不喜欢妈妈这种说法，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乐趣。她会很得意地保守一些秘密，让自己在心里得意上好一阵子。但是，最后还是必须找个人说出来才行，不然，怎么才能够过把瘾呢？这时候，她会假装很不在意地跟妈妈说话。
“嘿，妈妈，一块罗莱克斯的手表要多少钱啊？”
“正宗的，至少要八万块人民币吧。你要买？我是没有这个钱给你买这种表。供你读书的钱，还是外婆和小妹阿姨拿出来的……”
“你烦不烦，我说过我要买了？”
“那你问它干什么？”
“奇怪，问都不能问了，你不是要和我说话吗？”
“这是费话。”
“那我告诉你，有人要送给我一块这种手表，这算不算费话？”
“你这个孩子，现在怎么会胡说八道了。谁送给你啊。”
“我的同桌，她拿了一块罗莱克斯的手表，要送给我。说要我多陪她玩玩，帮她一起做功课。”
“真的！你拿人家的东西了吗？”静雯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诘妮跟她说的话。
“我什么没有看见过，我会去拿吗？少见多怪。我们班上有钱人多了，还有个男生上厕所没带纸，拿出口袋里的壹佰块钱人民币，当草纸擦了。”
信不信由你，生活就是这样，它把人们之间的差距拉开了。如果，诘妮不上这个贵族学校，她可能也会像妈妈一样惊讶。现在她知道了，很多人有钱得让人不能相信，可能连外婆都不知道，现在这些人会多么有钱。他们连自己被偷掉了多少钱也搞不清楚，钱包永远是满满的。诘妮跟自己说，让他们和他们的钱通通完蛋！打败他们的办法，就是把书读好。她的聪明，她的知识，她的才智，是用钱买不到的。将来，她自己会去挣大钱，她不用花钱讨好别人，她要别人花钱来讨她好。这是她心底下默默地说的，说的时候，有一份咬牙切齿，有一份恶狠狠地诅咒……她才不会去拿那块手表，那个笨蛋，和她在一起，简直就像和一个白痴在一起，连说个笑话，也要事先关照她，这是笑话啊，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笑。不和她玩，让这个白痴明白，有钱也会买不到快乐的。让她守着一堆臭钱去寂寞，去苦恼吧！
妈妈还是不相信诘妮跟她说的事情，她怀疑那块表是假的。诘妮哈哈大笑：“妈妈，你看，你也关心这块表吧。那你说，要不要我去把它拿回来给你看看。”
“不要，拿人家东西干什么？”
“老实告诉你，我也认真看了，连发票都装在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里，还有价值保证书呢，是真的……”可是后半句话，诘妮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她决计不会拿的原因，多半是害怕……她害怕，静雯会把一切都告诉外婆……想到这里，诘妮停顿住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也和家里人一样害怕外婆，为什么也会感觉到外婆的那份威严？其实对任何人外婆都发过脾气，就是对他们第三代，外婆从来就是好声好气地说话。不要看外婆让她读了那么好的高中，其实外婆是很节约的人，因为她要把通通省下来的钱给妈妈。有一次，她看见外婆的睡衣领子上打了补丁，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外婆跟诘妮说，睡衣就一定要穿旧的，那样的衣服是穿熟了的衣服会非常软。所以上海人管这样的衣服叫做“穿得软熟了”。诘妮不接口，就听着外婆说话，心里还是有点伤心，她想将来等她挣了大钱，一定要好好孝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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