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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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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要邀侯爵,靠这样做还可以平息伯爵夫人的怀疑,并且在年轻人家里留着一张友谊之门。
等他吃过午饭,就走到歌剧院去,好保证能得到一个隐蔽在幕后的包厢。定好了之后,他于是匆匆赶到纪叶罗呵家。
伯爵夫人几乎马上出来了,并且还在为昨晚上的情分十分感动:
“您今天又来了,真好。”她说。
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给您送点东西来。”
“是什么呀?”
“一张歌剧院的包厢票,听埃尔松和孟特罗塞的专场演出。”
“啊!我的朋友,多糟心!我在服丧呢!”
“您服丧马上就快四个月了。”
“我告诉您,我肯定去不了。”
“可是安耐特呢?想想吧,这种机会也许是不会再有的。”
“她跟谁去?”
“和她的父亲,还有我要邀的公爵夫人。我也打算给侯爵一个位子。”
她一直看到他的眼睛深处,这时一阵吻他的狂热愿望一直涌到了她的唇边。无法相信她的耳朵,她重复说:
“请侯爵?”
“就是!”
对这个安排,她立即表示同意。
他用一种不关心的神气说:
“他们的婚期您定了吗?”
“我的天,是的,大致定了。我们有理由尽早办了,尤其这是在我母亲去世前就决定了的。您还记得吗?”
“是的,清清楚楚。那是什么时候?”
“就在一月初。请您原谅我没有早点儿告诉您。”
安耐特进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像让弹簧推着要蹦出胸膛来,将他推向她的情意一下子变得激烈了,并且使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强烈敌意,这是在嫉妒的鞭策下由爱转变来的。
他说:“我给您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回答说:
“那么我们肯定是用‘您’相称了。”
他用父辈的神气说:
“听着,孩子。我是对在准备中的大事了解情况的。我对您肯定地说,过不久这就会成为不可免的,宁可马上开始,不要晚了。”
她用一种不高兴的神气耸耸肩膀。这阵子伯爵夫人没有说话,眼看着远处而心里紧张。
安耐特问道:
“您给我带了什么来?”
他说明了礼物和打算邀请的人。她高兴极了,孩子般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两颊上吻。
他觉得快晕倒了,他明白经过这张吹着清新气息的小嘴两次轻轻擦过后,他将永远摆脱不了自己。
激怒了的伯爵夫人对女儿说:
“你知道爸爸在等着你。”
“是的,妈妈,我这就去。”
她走了,一边还用指尖向他抛送飞吻。
等到她出去,奥利维埃问道:
“他们去旅行吗?”
“是的,三个月。”
他言不由衷地说:
“太好了。”
“我们将重新过我们的老日子。”伯爵夫人说。
他结结巴巴说:
“但愿如此。”
“在这期间,千万别忘了我。”
“不会的,我的朋友。”
昨天看她哭时的激动,和他刚才表示要邀请侯爵看歌剧院演出的想法,再度给了伯爵夫人一点希望。
他于是走了。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去,她又开始抱着难熬的和妒忌的专注心情,从这个男人的脸上追踪他受各种折磨的程度。根据她自己正在经受的各种痛苦,她能猜到他在受什么罪,任何一点都不会忽略。而安耐特的整天都在眼前,白天的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说她的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年龄和丧事同时都把她压垮了。她活跃、博闻、机智的风情曾使她这一辈子赢得成功,而现在让这套黑衣服弄得麻痹了。黑衣强烈衬托了她的憔悴苍白,而同样的黑衣却使她孩子的青春灿烂夺目。安耐特回巴黎时,她自己曾一再自负地用当时对她有利的同样打扮。然而曾几何时,对她却已是相隔时代之别了。为此她气得真想现在就将自己从这套死人的衣服里拔身出来。它们使她变丑,使她受罪。
要是她靠他的帮助曾领会到了一切打扮漂亮的手法,要是她能选用色彩雅致的和她肤色相宜的衣料,它们就会赋与她将逝的妩媚以一种精心制作出的威力,并且和她女儿的天生丽质一样吸引人;可能她就仍然能保持为最有魅力的女人。
她十分熟悉动人的晚妆和懒洋洋而性感的早装的作用。为了和亲密朋友共进早午餐,穿上惹人心动的睡衣,会使那个女人一直到中午都保留着一种方起来的味道,使人对她刚离开的床和香闺产生一种暖洋洋的具体印象。
可是在这件阴森森的袍子下面,在这种她得整整穿上一年的强制服装下面,她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一年!她要整整一年局限在这黑色里不能活动,遭受失败!在一年里,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看着自己在这件黑纱的罩子下面变老。要是她在心灵的痛苦下面再过一年,她可怜的糟心皮肤继续这样退化,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想法再也没有离开她,使她尝任何东西都变得无味,看愉快的东西都变成痛苦,不让她有一点舒心、一点满意,也没有一点快活。摆脱压垮她的苦难重担的强烈愿望使她经常气得发抖,因为如果没有被这种烦恼纠缠不放,她仍会是十分幸福、娇好和健康!她会觉得自己精神清醒活跃,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一股刚开始生活的勇气,会有一个对幸福贪得无厌的胃口,甚至比从前还要贪馋,还有对爱情永不满足的追求。
而现在所有的好东西,所有精美的、有趣的、诗意的、使生活美化可爱的东西都躲开她了,因为她老了!这就是说完了。然而她仍然在她身上感到年轻姑娘的温情和年轻妇人的炽情。除了她的肉体、她的皮肤、这层裹着骨肉的表层在渐渐憔悴,像家具木头上的表面在损损蚀外,她什么也没有老!对这种衰老的怨恨紧紧贴在她身上,几乎成了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固定的观念使她产生了一种敏感,就像对于寒暑一样,她不断地有自己在变老的感觉。她相信确实感到了一种隐隐的搔痒,那是她额上的皱纹在慢慢进行,她的两腮和颈脖上的组织在变得松弛,无数使衰退中的皮肤起皱的小褶子在增多。就像一个人受了重伤后总在痒痒,迫使他下去搔创口似的;在迅速流失的时间下对这种细微却可恨的作用的感觉和害怕使她抗拒不了要去照镜子观察自己的心情。这些要求在召唤她,吸引她,强制她两眼定定地靠拢过去,看了再看,不断辨认,还用手指去碰年岁留下的不可泯灭的痕迹,像是要肯定它们似的。开始时,这是每次她在家里或者在外面看到叫人生畏的光滑明镜会出现的间歇观念。她在人行道上会停下来,好在店铺的橱窗里观察自己;在每块商人装饰门面的平面镜子前,她好像都被一只手拉住了。这变成了一种病态,一种着迷。她在口袋里带着一个象牙的小粉盒,像核桃般大小,盖子里面有一片难以觉察的小镜子。她常常在买东西的时候拿在手里打开,举起来对着她的眼睛。
当她坐在有地毯的客厅里写写读读的时候,思想偶而被这种新要求分了心时,她立刻就回到了那种纠缠不清的观念里。为了摆脱它,她努力想别的念头,想继续她的工作。可是没有用,欲望上的小创口老缠着她。这时她的手就放下了笔或书,用一个顶不住的自发动作将手伸到了那个放在她书桌上的旧的小袖珍银镜子上。在精心雕刻的椭圆形框里,框着她整个儿的脸,像古时候的一样,像一张上世纪的画像,像一张往日的鲜明粉画被阳光弄褪色了。等她端详了好久以后,用疲倦的姿势将这件小东西放在家具上,并努力再开始工作。可是还没有读上两页或者写上二十行,又重新产生了再看看的念头,克服不了而且折磨得厉害。于是她重新伸手出去再拿起镜子。
她现在玩弄这面镜子像玩一个讨厌却又习惯得不能离手的小摆设。接待朋友时总拿着它,一边在手指里转动它,一边像恨谁似的恨它,心里烦得想哭。
有天被她自己和这块玻璃之间的斗争惹火了,她将它朝墙上一甩,镜子裂开来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可是丈夫过了些时候找人给修好了,比从前更清楚,送回来给她。她接过来,谢谢他,委屈地收了起来。
她每天早晚一样,让自己关在房间里,忍不住一再反复,耐心地进行这种静悄悄叫人憎恨的摧残岁月的活动。
躲在床上,她不能入睡,重新点起了蜡烛,张着眼,总在想;失眠和痛苦在无情地加速时间流逝所刻的可怕痕迹。在夜晚的静寂里,她听着座钟的摆声,像是用滴滴嗒嗒的单调规律低声说:“行啦,行啦,行啦。”这时她的心痛苦得蜷成一团,她将毯子塞进了嘴里,绝望地呻吟。
过去,和别的人一样,她有许多年的要事记,里面是她经历的变迁。也和别人一样,她记过,想过,每逢春冬或夏天:“自去年以来我变化很大…”可是总是漂亮的,一种略有不同的漂亮,她对此没有什么不安。可是现在一下子不是安安心心地观察季节的慢慢前进,取代的是刚刚发现了并理会得到的时间惊人的瞬息即逝。她骤然领悟到无法觉察的时间流逝过程,想起就叫人发慌。正是这些匆匆短促的分秒排成的无穷队列,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人们的身体和生命。
经过若干苦难的夜,在温暖的毯子下面她得到了些安宁的半睡半醒的夜晚。直到她的贴身女佣进来打开窗帘,点起早晨的炉火时,她仍然累,昏昏沉沉,既没有醒也没有睡着,是一种思想麻痹状态,任听天由命的本能希望在她心中复生。也是这种希望使人们的心和微笑能灿然存在,一直到他们的末日。
现在每天早晨她一起床就感到自己强烈地想祷告上帝,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儿宽心和安慰。
她这时跪倒在一个橡木雕的大耶稣像前,这是奥利维埃的礼品,他发现的一件稀有作品。她闭着嘴,用人们自言自语,内心的声音向殉教的神抵发出痛苦的哀诉。一心想被神听到而得到帮助。和所有跪着的忠实信徒一样在苦难中变得幼稚,她深信神在听,将注意她的请求,也许会被她的苦难感动。她不要求他为她作出从没有为谁人作过的事,保她终生动人、鲜艳优雅;她只求他让她安宁缓解。她应当老,同样也应当死,可是为什么这么快?有些女人一直到很晚还漂亮!他难道不能同意她也成为她们之一?受苦受难的上帝,他若真慈悲,只要再赐她两三年仍然动人的岁月,就能使她快活。
这些事她一点没有对“他”说,她只在内心混乱时呜咽着向上帝那个“他”诉苦。
接着在站起来后,坐到梳妆台前,她抱着和祈祷一样热衷紧张的思想摆弄那些脂粉、眉笔和小刷子,为她粉上一层当日有效的脆弱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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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满街的人嘴里都在高声谈论:“爱玛·埃尔松”和“孟特罗塞”这两个名字。越靠近歌剧院就听到得越多。还有些巨幅海报贴在招贴柱①上将这两个名字映进过路人的眼中,在空气中弥散着对这一盛会的热情气氛。
①Colonne Morrls巴黎街头专供张贴海报、广告用的短柱,以创立人Morrls命名。
被人称为“国家音乐院”的大型建筑蹲踞在黑色天空下,对聚集在它前面的人群炫耀着它微白色的壮丽墙面和它被装饰性暗灯照着的大理石柱子。
广场上,骑兵保安警察队在指挥交通。无数车辆从巴黎的各个角落里汇集过来。从放下了的窗玻璃后面,人们能窥视到讲究的浅色衣衫和浅色的脑袋。
双座车和活篷四轮马车排着队进入预留座拱廊。停下一会儿后,从中下来一些上流社会的妇女;还有另外一种人,一些打扮得神仙般的高贵肉体。在女士们的毛皮大衣下面是装饰着鸟羽或者极昂贵的滚边晚礼服。
沿着剧院的著名楼梯,往上整个儿是一溜越来越高的仙景。登楼的太太们穿得像皇后,脖子和耳朵上闪耀着钻石的光芒,她们的长裙曳地,拖到梯级上。
为着不遗漏这两位名艺术家的每一个音符,大厅里早早就人满了。整个圆形大剧场,被枝形挂灯的电光照得如同白昼,充斥着一大群来来往往找位子的人潮和闹哄哄的喧声。
从公爵夫人、安耐特、伯爵、贝尔坦和缪塞基欧已经坐着的舞台包厢里,能看到幕后的人,有的在谈话,有的跑来跑去,口里叫叫嚷嚷:这都是些穿蓝衣的布景工人、服装师、上了妆的演员。可是在放下了的大帷幕后面能听到剧场人群的低沉声音,能感到那儿有一大堆动来动去十分兴奋的人,那种骚乱的情况像是透过了幕布,要一直扩散到布景天幕上。
上演的是《浮士德》。
缪塞基欧讲了些这部作品在诗歌剧院首演时的轶事,说起它开始时半失败接着就得到辉煌成功,说及了首场演员和他们的每段唱腔。安耐特侧过身对着他,抱着她对世上一切都好奇的贪婪心情倾听他的谈话,不时向还有不多天就会成为她丈夫的侯爵投出了充满了深情的一瞥。现在她爱他就像所有纯朴的心的爱一样,就是说她爱的是寄托在他身上的一切未来憧憬。她沉醉在生活开始时的喜庆欢乐里,对幸福的热情追求使她为欢愉和期待而战栗。
奥利维埃站在包厢的最后面,用苦恼至极的眼光轮流看着他们。他见到这一切,知道这一切,他是个历经不同阶段私情恋爱、终于退下阵来的人,对此感到无能为力而又妒忌到了人类痛苦的极点,心像是在火上烧灼得吱吱直响。
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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